第95章薛女之死
【薛溶月之死】
深夜如浓墨泼洒,不透一丝光亮。骤雨落了两个时辰,起初只不过是稀稀疏疏的冷雨,此时却渐起滂沱之势,将一束束亮起的火把浇灭。檐下最后一丝烛火也在漂泊的风雨中熄灭,黑云层层叠叠压在长安城上方,恨不能倾斜而下,争先恐后的雨珠砸在盔甲上,伴随着一道当空劈下的雷电,将绵延在长街黑压压的禁卫军照亮。
“将军!”
忽听策马狂奔声自身后响起,一人踏破雨幕而来,声音渐近,打破了眼前死寂般的僵持。
野猫受到惊吓,凄厉的惨叫一声,跃下墙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少年高坐大马,手握缰绳,挺拔的身姿如一把出鞘的霜寒利剑,不动如山,直直矗立在风雨当中。
“讲。”
来人翻身下马,行礼恭敬禀报道:“陛下有令,抄查将军府,捉拿薛修德及其子侄和亲兵,女眷奴仆一律关押在府,听候处置。”豆大的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滑去,沉重的盔甲承受着雨珠一次次的敲打,秦津睁开双目,双眸比无边的夜色还要黑沉。
他抬起头,望向昔日风光显赫的门楣,眼底没有丝毫的情绪温度,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
“将军?”
来人低低唤了一声。
寒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少年桀骜野性的眉眼,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锐利的冷光已经不加掩饰。
秦津沉声下令:“进!”
整齐划一的应声顿时响彻雨夜,如同尖锐的鼓声,瞬间盖过黑云层中炸响的闷雷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守在薛府大门前的禁卫军如黑云压境,长驱直入,早已被控制住的门房见状赶紧跪了下来,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看似平静的偌大薛府蓦地乱了起来。
犹如巨石投入水面,掀起轩然大波,惊呼声、求饶声、呵斥声就此打破雨夜的寂静。
下人惊呼不止,瑟缩不已,不禁抱成一团,在禁卫军的呵斥声中齐齐跪了下来,不敢抬头。
薛修德收在身边的养子、亲兵闻讯赶来,不等厉声怒骂,便被禁卫军拿下。其余几位亲兵见状顿感心虚不妙,惊慌失措下欲转身逃跑,甚至想拿刀伤人,却被先一步而来的刀剑割断脖颈,双眼瞪大,身躯无力地倒了下来。“眶当”一声。
一方厚重的托盘重重砸在地上,摆在上面精美可口的名酒与瓜果洒落一地,滚滚而下。
醇厚芬芳的酒香却掩盖不住这风雨已至的紧绷与血腥,密缀如珠的葡萄摔在地上很快便被纷杂慌乱的脚步踩碎成泥,在一道道惊恐不安的尖叫声中,雨水冲刷着血水,蔓延流去。
疾风骤雨浇灌在庭院中,青树不堪其扰,枝叶纷纷垂落下来,落了满地,不知从哪里掉落一颗浑圆硕大的珍珠,顺着血水滚落至院中那具醒目的尸身旁。往日的珍贵物件,在此时早已无人在意。
华美的摆件、名贵的器皿、秀美的庭院、精育的鲜花、巍峨的假山、郁郁葱葱的老树.………这些往日用来彰显身份的物件在此刻碎的碎、摔的摔、乱的乱、倒的倒、无一不在见证着薛家已经到来的衰败。目光所及也不再是精致、鲜亮、气派,而是满目疮痍,那一声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叫声成了雨夜最令人骇然的响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双玄靴踏着昔日高高在上的门楣,踩着血水走来,缓缓停在纷乱的庭院中。
大雨倾盆,雨水飞溅,一遍遍冲刷着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曾经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薛府再不复从前的煌煌荣光。也无人敢直视庭院中这道锐不可挡的高大身影。声色俱厉的呵斥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秦津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被禁卫军捆绑起来,满脸愤怒的薛修德。此时的他再不复从前那般盛气凌人,狼狈二字牢牢笼罩着他。“秦津!”
薛修德怒不可遏,浑厚的声音却不似平日倨傲:“你忘恩负义,竞忘记了昔日我对你的恩情,忘记曾与我儿一同在我膝下学武的日子了吗?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
这一声声的怒吼震耳欲聋。
纵使心中早有预料,可等屠刀架起时,薛修德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个结局。
望着眼前已经展露锋芒的少年,薛修德怒目圆睁,眼中不止有惊恐愤怒,还有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妒恨和忌惮。
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年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任他们揉搓摆布,泼脏水而无能为力的稚童。
一年前,边杉来犯,秦津率兵三千,歼敌万人,俘虏上千余人,牛羊数万。这是他的成名之战。
数月后他更是神兵天降,率兵大破敌军王帐,歼敌数万,俘虏边杉大王子阿鲁达和大将克兰其、鲁尔思等,俘获牛羊数十万只,将边杉就此逐出漠岚一带刀斩敌首、血溅硝烟。
那一天,秦津之名威震边塞,就连塞外的漫天黄沙都牢记住了这个名字。为了阻止他的长成,他们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可最终还是徒劳,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捷报传回长安时,天子大悦,百姓欢呼,待凯旋时,天子亲迎,禁军垂首,何等风光。
秦津威名震慑的又何止是塞外宵小,老将垂暮,血性不再,那天他看着高坐大马上的桀骜少年,不由退后一步,深深的无力席卷全身。他怎能不妒?又怎能不恨?!
秦津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庭院,那段被深深埋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不知不觉浮现出来一一
曾几何时,庭院中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也出现过他攀爬的身影。回廊的尽头有过他来来往往的脚步。
屋内那张桌案上摆过他爱吃的糕点和饭食。屋檐上落下过他抬头望月的影子。
还有.…
某一间院落的梳妆台上,有他送来的,琳琅满目的首饰珠宝。追忆不过一瞬,秦津没有任何波澜,至少表面没有。最终,他看向面容扭曲的薛修德,目光始终冷淡疏离。
他问:“那你可还记得你做下的恶?”
在长安城中,在行军打仗途中,在班师回朝途中,又多少次薛修德安插进来的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快要数不清了。
又有多少情意能经得起如此消磨?
薛家早已不是记忆中的薛家,曾几何时,提起薛修德他不再敬佩,提起薛家他不再怀念。
他们之间已被隔阂仇恨填满。
薛修德显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剧变,瞳孔猛缩,一串串冷汗自额角滑落,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汗水。最终,他无力地闭上双眼,面露颓废。
在这一刻,如水的弹幕冒了出来一一
“笑死,薛修德还有脸问,他可没少害秦津,远离薛家,秦津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薛修德到底真的叛国了吗?他可是女主父亲,要是真叛国了,女主接下来还复什么仇?”
“薛家除了女主和早死的薛怀瑾,剩下没一个好,尤其是薛溶月,砍头别忘了薛溶月。”
“还好她作妖,女主没有名入薛家族谱,不然也难逃一死。话说薛溶月是不是也在族谱上被除名了,不会不用死了吧?”“别啊,求她赶紧死。秦津赶紧去道观把她抓走,她之前也可没少祸害秦津,险些害死秦津。”
“想想还挺爽的,之前薛修德和薛溶月作恶秦津,如今都要落到秦津手里了。”
“秦津肯定恨死她了,现在复仇归来,绝对不会放过她。”“带走。”
平静的声音宣告薛修德的结局,秦津冷冷命令道。随即他不再看眼前狰狞的面孔,只是在目光垂下时,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地面,发现那颗滚落在脚边的珍珠。
秦津一愣,剑眉微微拢紧。
他觉得眼熟,忽地弯腰,修长的指节捏起珍珠,放在眼前若有所思的打量,不合时宜的话语就这样钻入了脑海中一一“我真不是故意把这玉簪折断的。”
“你说不是故意就不是故意的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支玉簪!”“我赔给你好不好?”
“不要!”
“不止是玉簪,我再赔给你一匣珍珠好不好,你不是说缺珍珠制成的手串?”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要生我的气,不理我了好不好。”“你要是真能赔我一匣珍珠,我就原谅你。”“一言为定!”
血水敷在这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表面,不动声色地浸透秦津的指尖。深邃幽暗的双眸定定地看着这颗珍珠,秦津眉心忽而狠狠抽动一下,一股莫名的情绪突然涌来,在心底翻出一道浪花。握着珍珠的指尖骤然收紧,秦津尚未理清这股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心底已然泛起浓烈的抵触,好似冥冥之中有所规定,这股情绪不允许、不能、也绝不应该出现在他心里。
“将军,薛修德养子及其亲兵已尽数被拿下,女眷也被圈禁府上,只、只剩一人…….”
……….是谁?”
“永安县主。”
永安县主。
这四个字落下,仿佛将禁锢在心头的一层浓雾拂开,在更为浓烈的情绪涌上来之前,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一张许久未曾出现的面孔。那张纵使被刻意遗忘许久的面容在骤然想起时,依旧明媚动人,她似是弯了弯眉眼,笑着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秦津呐呐自语。
麻木许久的心霎时剧烈跳动起来,连带着呼吸都不再平稳无波,秦津剑眉皱紧,眼底闪烁着迷茫。
他一手覆上胸膛,似是想要将这突然疯狂跳动的心按住。而无数如同雪花般的回忆,在此刻不由分说落了下来。时常出现在梦中,或清晰或朦胧的娇俏声音在此刻也终于寻找到了主人。在恍惚中,秦津陡然不安的发现,在他被条条框框,以及那些能够看见不能看见的规矩束缚时,那些或愤怒或伤心或狼狈或喜悦的种种情绪,都是由同一个人带给他的。
为什么?
没有人给秦津这个答案,耳畔边只有猝不及防下,带着慌乱急促的心跳声。“将军?”
听不到回答,下属缓缓抬起头来,却不由愣住。是什么让一位在战场上面对千万敌军毫无惧色的将军面容苍白?【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现必须进行修正。】一道虚无冰冷的机械音骤然响起,席卷天底下每一个角落,在这之下,组成这个世界的,万千如同提线木偶的角色皆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一长风止。
一一雨珠停。
一一鸟雀悬。
一一万物寂。
这道响彻大地,却又无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落下后,很快,那股在设定之外,不该存在,又疯狂在心间翻滚的汹涌情绪立刻被剥离出躯体。秦津面色再次恢复如常。
他看了一眼手中这颗不起眼的珍珠,随手将其抛到下属怀中:“陛下旨意为何?”
“陛下命令为薛家满门,且已削去薛家娘子'永安县主'封号,夺其岁禄。”秦津迈步朝府外行去,闻言漫不经心道:“那就擒来。”“是!”
长安城外的夜比城内更加深重,青衡山上,长风不休,骤雨纷纷,一道银蛇般的闪电划破暗夜,照亮肃穆的禁卫军,大雨下,森森玄甲上浸出冷硬的寒光道观矗立在山顶中,烛火在风雨中隐约可见,青瓦被夜色侵染的发黑,几块破碎的瓦砖松松垮垮悬着,檐上萧条的枝叶随着狂风不安地漂泊。副官翻身下马,手扶腰间刀鞘,上前敲门。“呕!呕!眶!”
沉重的敲门声震响。
脚步裹在雨声里,由远及近而来。待门刚打开一条缝隙,不等道童小心开口询问,便被同样守在一旁的执卫司用力将门瑞开,紧接着,执卫司、禁卫军一拥而上,在惊呼声中,冲进道观中拿人。
“秦将军。”
曹明煜驱马上前,冲道观前的秦津微微一笑道:“您也是来捉拿薛家二娘子?”
雨珠前赴后继的从秦津冷峻的面容上滑落,他薄唇微微勾起,不置可否道:“看来曹大人也是了。”
“薛女与两桩命案有关,我奉陛下之名将其捉拿下狱。“曹明煜说。“是吗?"秦津神色冷漠,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淡道,“那真是巧了,我也是奉陛下之命。”
曹明煜笑道:“那便看今夜是谁先抓到了人。”雨越下越大,却盖不住此刻不安的躁动。很快,入内捉拿薛溶月的禁卫军和执卫司前后脚又冲了出来,神色凝重,他们手中抓着一人,却并不是薛溶月。“大人,薛女并不在道观中!”
“将军,薛女跑了!”
被提出来的道长惊骇不已,颤抖着跪下来:“禀告两位大人,在一刻钟前,薛家娘子还在道观中,谁知,一个不留神,人竞不见了。”不止有道长被提了出来,还有屋中,薛溶月留下的物什都被一并搜罗出来,扔在空地上。
秦津目光划过,听下属回禀道:“屋内的茶水还是热的,想必是薛女听到动静后匆忙逃离,道观前门被我们团团围住,无路可走,只剩下后门,通往后山,还请将军下令,命我们前去追捕。”
秦津收回视线,甩了甩手中的马鞭,微微颔首。那厢,曹明煜亲自入内查看后,果然发现了薛溶月离去的行踪和方向,他快步行出,与秦津告辞后翻身上马,朝后山追去。或许是行色太过匆忙,一张画像自曹明煜袖中滑落,他却无知无觉,策马远去。
那张画像就这么被长风卷着,如同枯黄落叶一般飘到了秦津马下。一一画像上的人是薛溶月。
那是一张用来捉拿薛溶月,而绘制出来的通缉画像。执卫司的画师技艺平平,只能将五官轮廓大致描绘出来,却无法将她的神韵清晰展露出来。
纸张轻飘飘的落在泥泞中,豆大的雨珠争先恐后砸下来,眨眼的功夫,便将画像中本就不甚清晰的面容打湿,渐渐变得模糊。可看着这张越发朦胧的画像,秦津握着缰绳的指尖发白,却始终无法移开目光。
他再次失了神。
那股刚刚被剥离,不知名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蔓延至全身。【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需再次进行修正。】很快,秦津紧握着的缰绳的手指缓缓松了力道,神色也再次恢复如常。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缰绳。
不该出现的波澜再次被及时扼杀,一切好似又恢复了先前的风平浪静。听着后山处传来的喧嚣,身下骏马不安躁动起来,扬起了马蹄。而垂眼之际,那张已经模糊到面目全非的画像再次将秦津所有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他身子猛地一僵。
他开始皱眉。
开始垂首。
开始认真打量那幅画像,直到心神一紧,直到某一个人的面容在脑海中再次清晰浮现。
【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需再次进行修正。】不知过去了多久,秦津急促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那张画像彻底被雨水和泥泞销毁,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秦津的目光恢复以往的冷淡,扫过那滩泥泞时,也不在为此停留。道观外种了一棵梨树,经过漫长冬日的摧残,枝头落败,摇摇欲坠,本以为已经成了一棵枯树,然而随着春风吹又生,竟又焕发出了生机。此时正值季节,梨花葳蕤盛放,虽夜风喧嚣,大雨无情,梨花纷纷扬扬落下,可芬芳由在。
掀了掀眼皮,秦津似是嗅到了芬芳,看向那棵孤零零的梨树,在风雨中连同枝叶都被打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看着,没有缘由的,心忽而一疼。【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再次进行修正。)轰隆一声,闷雷在远山炸响,连带着地面都晃动了一瞬。冷风咄咄逼人,雨势也越发惊人起来,密密麻麻的雨珠恨不能将天地淹没。是跪在地上的道长率先发现了不对。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高坐大马,银甲束身,挺拔如青松的少年,被他怪异的举止骇到失色。
一屁股跌坐在地,惊悚油然而生,他甚至不知该如何描绘眼前的古怪。秦津眼珠下移,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关,脖颈一寸一寸地弯了下来,他僵硬着低下头,想要去看马蹄下那堆从薛溶月屋中搜出来的,那只脏旧的布偶,可目光刚刚触及,无形中好似有一股力量,迫使他猛地收回目光,抬起头来。然而下一瞬,他又一次一寸一寸,机械般僵硬缓慢低下头,执着的想要去看那只布偶,然后又猛地直起脖颈抬起头,将低头的动作再次修正。可是,下一瞬,他又开始不受控制,重复着低下头……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
如同檐角松了的铜铃,晃到半空突然僵住,然后一次次重复着方才的荡起和垂落。
又似是机巧木偶断了机括,在卡顿中,木偶一遍遍的抽搐。夜风呼啸而过,烛火幽微明灭。
后山处亮起火把,隐隐约约的人声随着风吹了过来,却听不真切。道长眼睁睁看着秦津就这样一次次僵硬机械地低头,又猛地回正,然后不断重复。
他手脚冰冷,心跳快到甚至无法喘息。
【嘀一一!】
【警告!警告!警告!】
【经检测,角色[秦津]出现严重失控!】【经检测,角色[秦津]出现严重失控!】【经检测,角色[秦津]出现严重失控!】【角色[秦津]已冲破人物设定,觉醒自我意识,且无法再次修正!)木偶身上的提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下一瞬,只见马背上的少年脸色剧变,面露惊慌,他猛地勒紧缰绳,马鞭划破雨夜,骏马如断弦的利箭朝后山狂奔而去。【剧情错乱!】
【经检测,原著主要剧情发生错乱!薛溶月之死剧情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