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约法三章
“山匪的事可已了却?我看今日在街上巡逻的府兵少了许多。”清冽的果酒自壶中倾斜而下,倒满酒盏,所有人都已经被打发支走。院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一缕残阳流淌在青砖黛瓦上,鲜艳似火的石榴花飘落至一洼积水中,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照着临县的黄昏。见秦津颔首,薛溶月举起酒盏,微微一笑,敬他:“多谢世子,幸得世子相助,我才能顺利将舒曼救出来,还能寻得当年真相。”秦津将酒喝了,酒盏落下,斜飞入鬓的英挺剑眉轻轻往上一挑,看向薛溶月的那双冷冽黑眸盛着似笑非笑。
“怎么了?”
薛溶月被看他的有些不自在。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桌面,秦津挺拔宽阔的身形舒展却不见松散,漫不经心地感慨道:“你每次不安好心前,都会表现得特别温顺。”.“"薛溶月诚恳说道:“你可不可以跟之前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心里清楚就好不要拆穿我。”
秦津直截了当道:“不要。”
薛溶月不满:“为什么?”
“之前拆穿你,你会恼羞成怒躲着我,但是现在………“"轻哼一声,秦津将上弯的薄唇刻意拉的平直,淡淡道,“现在我们两个的关系不一样了,你躲不了我。若不是辰时两人已经针对“得意”这两个字展开过激烈讨论,并且以薛溶月没有掌控住局面失败告终,这会她非要再好好质问一下秦津的这副得意嘴脸。如果姬甸在这里也一定会劝她:穷人乍富、小人得志、苦求多年终得所愿都是这副装模做样的嘴脸,忍忍吧。
天知道自从秦津看到那封信后,他就经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某秦姓男子,吃着饭会突然傻笑,喝口水会突然傻笑,办着差事会突然傻笑,连睡觉都会突然傻笑,还经常″姬甸亦未寝、姬甸亦未食、姬甸亦有闲朴约去谈心″一一谈什么心呢?
“你看山上飘着那朵白云真蓝啊,对了,你说成亲都需要准备些什么?”“你看这草可真草啊,哎呀,陛下怎么能乱点鸳鸯谱,我都没有成亲的打算。”
“哦这是被抓的山匪,远看我还以为一头驴一一啧,你说薛溶月回到长安后真的会去求陛下收回旨意吗,要不我先去写封信跟陛下提前通个气?”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两日姬甸被折磨得脸色发白,脚步发虚,活像纵欲过度一样,连带着从隔壁州县借来的府兵官兵看他的神色都变了,隐隐带着谴责。叹了口气,薛溶月脸上的情绪忽地收敛起来,看向秦津,正色道:“成亲不是儿戏,世子可想好了吗?”
秦津刚想开口,又被薛溶月抬手打断:“我的意思是,与我成亲不是儿戏,世子可想好了?”
目光移向薛溶月袖口露出的一截纸张上,秦津好整以暇道:“愿闻其详。”见已经被发现,薛溶月也不再铺垫,将事先写好的约法三章拿出来。“你我骤然被赐婚,若是不出意外,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虽说我们两个相识多年,对彼此的秉性也略有了解,但为保万一,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清楚才好。”
将纸张递给秦津,薛溶月道:“还请世子一观。”这份约法三章的内容倒也简单,只是通过上面涂涂改改的字迹,可见书写时薛溶月的思绪也并不安稳。
薛溶月原是抄写了一份新的,走到屋门口时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将原先这份拿了出来,她隐隐约约觉得,秦津看见这上面凌乱的字迹,或许更容易答应她“成亲两年内,不允许纳妾,不允许收通房,不允许养外室,若有心仪女子务必提前告知.……“秦津双眸微眯,将其中一条念了出来。薛溶月将酒盏放下,清酒入喉,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世子若是觉得苛刻,可以直说,我绝不.…
秦津抬起眼皮:“为什么是两年内?”
薛溶月一蒙:"啊?”
冷白如玉的指节叩了叩桌面,秦津脸上的笑意微敛,叹气道:“你这个两年的期限,着实令我有些…不安。”
清酒穿肠下肚,酒劲后知后觉涌了上来,薛溶月眼睫垂下,避开秦津直直看过来的目光:“你我针锋相对多年,若是成亲后脾性不和,多有争吵,也不必再勉强度日,和离…”
秦津目光锐利,一侧如刀锋般英气的剑眉挑起,直白拆穿:“你只想与我成亲两年?”
薛溶月….”
薛溶月一手扶额,近乎无声地呐呐道:…都说了,太了解彼此的只能当仇敌,这日后.……日后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真是想想让人忧.……….”
面对秦津不依不饶的目光,薛溶月见躲不过去了,帕子掩唇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倒也、也不是这个意思,若是我们两个成亲后能够相敬如宾、琴瑟和鸣、鱼水之乐.………那也能够长长久久的过日子。”秦津将薛溶月的心虚尽收眼底。
悬挂在亭下的花灯火光摇曳,随夜风荡起,斜斜扫过秦津的眉眼,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衬得更加分明。
他眼皮微垂,看向纸张上刺目的“两年”二字,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平整的纸张骤然出现明显皱痕。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将薛溶月早已准备好的毛笔和印泥拿过来,签下名字,按下指印:“可以了吗?”
薛溶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准确来说,没有想到让秦津产生质疑的竟然是两年这个期限。
她迟疑着接过…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要修改的吗?”毕竟在约法三章上,不止有这一条,还有许多关于财货家产、中馈…以及日后的相处之道,按理说,其中的哪一条都比两年期限更要值得关注。为了防止秦津讨价还价,她特意将一些条约设置的苛刻,就是为了在商讨时能留有余地。
闻言,秦津不动声色地抬眸,反问:“你愿意将两年期限划掉了?”薛溶月没有。”
秦津轻哼一声,淡道:“那就没有。”
将纸张吹干后折叠收好,薛溶月觑着对面的秦津,倒是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不想陷入后宅的争斗当中,若是成亲后,你有了心仪中意的女子,不用遮掩,只管与我说就好,两年的期限可以提前结.….”若是她能活到两年后,那时应当已经度过了命运安排给她的死局,即便和离,也不会陷入两难之地,她可以带着净奴离开长安,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
秦津微笑着给她夹过来一筷子菜,将她未说完的话打断:“尝尝,这个菜好吃。”
薛溶月警惕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体贴?”但出于这份约法三章签得实在顺畅,薛溶月没有拂他的面子,夹起来放进嘴里一咬,辛辣顿时涌上鼻腔一一
“一一这是姜块!秦津,你故意的!”
秦津头也不抬,熟练地躲过薛溶月从石桌下踹来的一脚,又利索地给薛溶月挑了几块姜夹过去。
薛溶月大骂:“混蛋!”
拔高的声音将停留在石榴树上的鸟雀惊走,花枝映着明亮的烛火跟着颤了颤,秦津却埋着头,犹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执着于用姜块堵住薛溶月的嘴。就在这时,守在院门外的净奴叩响了门:“娘子,有客人登门拜访。”这句话成功阻止了薛溶月站起身,把碗中的姜块一股脑倒进秦津嘴里的举止,她脸上的怒气微敛,眉心皱起。
她在临县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有客人在这个时辰登门前来拜访她?“是谁?”
净奴答道:“是江家郎君。”
江家郎君,江淮顺。若是没有他,或许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无法拂去掩盖在兄长之死上的迷雾。
薛溶月皱起的眉头松开,虽不知他所为何事,但也没有不见的道理。站起身刚行了两步,身后蓦地投来灼灼目光,薛溶月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回头警告道:“我去去就回,不准再往我碗里夹姜块!”相较于江淮顺,显然是与秦津的交锋更为重要,薛溶月没有邀请江淮顺进来小坐的打算,行出院门后,话也问的直白:“天色不早了,江郎君登门可有要事?”
她上山后,江淮顺便带着弟弟躲去了别处,直到山匪剿灭后,回到了江家养伤。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集,如今他贸然登门,薛溶月想不出有何事。“冒昧前来,多有打扰。“江淮顺拱手一礼后,让开身子,身后是装满两车的厚礼,“知晓薛娘子即将离开临县,为表心意,特意备下薄礼,还望薛娘子不要推辞。”
薛溶月拒绝道:“不必了……
江淮顺知晓薛溶月会拒绝,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眸中满是哀伤:“若是没有令兄,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中,救命之恩难以言表,只望这些身外之物可弥补一二,还请薛娘子不要再辞。”
“若不是为了救我,薛郎君或许也不会被山匪追上,我这条命是欠薛郎君的……
若是以往,听到江淮顺如此说,薛溶月必定动容,甚至可能会迁怒于他,但是自从知晓兄长还活着,甚至在她毫无察觉时还曾与她有过交谈,面对这桩往事,薛溶月便已平和许多。
她道:“兄长慈悲,自幼有侠义之心,江郎君如今好好活着,便没有辜负兄长善举。山路崎岖,带着这些物什不好赶路,若是江郎君有心想要弥补一二,不如每逢年节,多在神佛前为兄长祈福。”她说的是祈福。
江淮顺先是一愣,随即神色更加黯淡,还以为是薛溶月沉浸在兄长逝去的痛苦中无法淄博,更不愿接受兄长逝去的事实。见薛溶月执意不肯收下这份厚礼,江淮顺不再言说,而是将腰间那块令牌取下:“我们江家世代都有子弟经商,不止临县、岑洲,长安中也有许多店面,娘子日后若有需要,只管拿着这块令牌吩咐便是。”他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哀求:“不止是为了感谢薛郎君的救命之恩,那日,我与弟弟遭山匪截杀,弟弟受了重伤,生死存亡之际,若非娘子仁心让下人医治,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两条人命如此厚重,若是不能回报一二,江某日后定会寝食难安,还望娘子能够收下,江某拜谢”
说着,江淮顺退后一步,神色肃穆,躬身对薛溶月行了一个大礼。这块令牌确实有些用处,也不会引人注目,招惹出什么不相干的是非,薛溶月便没有再推辞,将那块令牌接了过来:“如此,便却之不恭了。”闻言,江淮顺顿时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不相熟,简单的寒暄两句后,江淮顺识趣告辞:“时候不早了,江某就不叨扰娘子歇息,先行告退。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愿娘子日后事事顺遂,无灾无难,江某会日夜在神佛前为娘子真心祝祷祈福。”薛溶月微微垂首,还礼后,目送江淮顺儒雅清隽的身形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将令牌交给净奴收好,薛溶月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薛溶月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
英挺如松的高大身形斜倚着门框,闻言,秦津顿时被气笑了,一字一顿道:“我、怎、么、出、来、了?”
他虽然在笑,语气里却带着凉意:“薛娘子这话的意思是,我见不得人?”在秦津锐利的目光下,薛溶月竟然莫名有几分心虚:“那里是这个意思,你看你,太多心了…”
见秦津嘴角噙着的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薛溶月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这不也是怕你饿着,想让你多用些膳食。”说着,上前拽着秦津往亭中行去。
秦津冷哼一声,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去,嘴上不咸不淡道:“我倒是也想多用些膳食,只是某人说好了快去快回,我这坐等右等却迟迟不见人,还以为是迷路了,自然要出来看看。”
薛溶月:…我顶多出去了一炷香,哪里是迟迟不见人?夸大其词。”秦津的脚步停顿,不走了。
薛溶月拽了一下,愣是没拽动,回头一看,正对上那道凉飕飕的黑眸。叹了口气,薛溶月刚想跟他掰扯清楚,余光却瞥见了石桌上那壶酒水,顿时计上心来。
她故意又拽了一下秦津,力道软绵绵的,不仅没有撼动秦津分毫,自己反倒一个踉跄
松开秦津的衣袖,她靠着一旁的石榴树,装模做样地“嘶”了一声:“头好军....…
秦津双手抱怀,目光狐疑,上下打量着她:“晕得这么及时?”话音刚落,却见薛溶月手抵上太阳穴,杏眸微眯,晃了晃脑袋,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酒劲上来了。”
秦津打量了半天,见状还是半信半疑上前一步,问道:“喝了几盏酒?”“不记得了……一盏两盏三四盏?"薛溶月摇头道。秦津叹了口气:“都说了酒量不好就少喝些。”薛溶月抬起眼,眉心微蹙,故作娇弱地站直身子,刚迈动脚步,身形又摇晃了两下:“…好晕,快扶一下我。”
不等她开口,秦津已经眼明手快搀扶住她的胳膊。下一刻,薛溶月柔软的身子便如蛇缠了上来,头靠在秦津肩窝处,还不忘将戏演的再逼真一些,口中呐呐自语道:“哎呀,这个酒的后劲儿怎么会这么大呀.….
馨香温热的呼吸洒在秦津的脖颈上,他线条流畅有力的脖颈瞬间绷紧,隐在白皙肌肤下的青筋突显。
清晰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看得出来,秦津是有想要挣脱这过于亲密的举止,只是薛溶月不依不饶,有心无力罢了。趴在墙头,目睹这一切的郑舒曼:好好好,跟我喝两坛烈酒毫无醉意,如今两盏果酒就能晕了,我信了好吧。趴在狗洞,目睹这一切的姬甸:……行行行,三脚能瑞死一个彪形大汉,却怎么也推不开一个醉酒的小娘子,我信了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