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倒带重来
夏日的雨,总是在措不及防时落下。聚拢的阴云在夜色中铺开翻涌,星月只得暂避锋芒,蝉鸣停歇,庭院中栽种的两棵老树枝叶寂然不动。半晌后,宁静终于被滚滚而来的闷雷声打破,紧接着,只听东风呼啸,雨点劈里啪啦掉下来宛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上,水花四溅,很快,临县便被声势浩大的烟雨笼罩其中。
薛溶月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柳眉皱起,她双眼紧闭,呼吸稍显慌乱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好似陷入了醒不过来的噩梦当中。
长风汹涌喧嚣,不由分说自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只听“哗啦”一声,窗边桌案上一本亮着淡淡微光的册子被掀开,墨迹争先恐后涌现出来一一【改变】
一入夜,逼仄的牢房昏暗阴沉,只有走廊尽头亮着火光,血腥混着惨叫成了牢房中唯一作伴的动静,薛溶月抱膝而坐,神色漠然,瘦骨嶙峋的身形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小窗上的明月。
蒋施彦站在她的身后,阴鹫的目光牢牢粘在她的背脊,许久后,他走上前,沉声问道:“后悔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溶月:“后悔吗?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我一心一意对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你还不明白吗,即便是威震四海的大将军又如何,秦津根本就护不住你!”
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沉默。
蒋施彦阴沉的脸上不由再添恼怒,他蹲下身,指节狠狠禁锢住薛溶月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看向他:“你就这么厌恶我吗,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对我说?!津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头也不回的背叛我!”薛溶月那双犹如死灰般的黑眸定定看着他,眼眸中的死寂令蒋施彦感到错愕,心神不由一颤,禁锢住她的力道也轻了些许:"“你………不过是死了一个丫鬟而E...….
薛溶月忽地笑了。
她唇色发白,缓缓勾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地讥笑,似是在打量着蒋施彦脸上装模做样的神色。
蒋施彦在这一刻敏锐察觉出不对,眼皮狠狠抽搐。然而不等他起身拉开距离,薛溶月藏于袖中的木簪已经滑落在手心中,被打磨尖细的一端朝着蒋施彦的脖颈狠狠刺了过去!蒋施彦躲闪不及,脖颈处顿时传来尖锐的,难以忍受的刺疼,温热的鲜血顺着木簪往下滴落在蒋施彦手中。
木簪又快又很,一寸寸没入至他的脖颈深处!蒋施彦神色剧变,眼前阵阵发黑,即便大口喘着气,依旧感到痛苦的窒息,他想要伸手推开压在身上,神色狠厉的薛溶月,浑身却已经使不上力气。一一就要这么死了吗?
蒋施彦绝望地想。
忽然只听一道细微的脆响,随即,蒋施彦后知后觉发现木簪没入脖颈的窒息停下了。
牢房外,听到动静察觉不对的狱卒终于跑了过来,在厉喝声中,将薛溶月死死按在地上。
薛溶月没有挣扎,神色冷漠,任由狱卒手中的鞭子狠狠甩在她的脊背上。鲜血不断从按压在脖颈处的指缝中流出,蒋施彦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看向那根断裂的木簪。
在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薛溶月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刺向他的若不是一根受了潮的木簪,而是金簪银簪,此时他已经命丧黄泉了。
“住手!”
他在狱卒的小心搀扶下起身,拦住狱卒即将甩向薛溶月的第二鞭,沉声怒道:“谁让你们打她的,松开!”
狱卒吓了一跳,连忙收起鞭子,在蒋施彦地呵斥下,转身退了出去。蒋施彦复又蹲下身,抚摸着薛溶月血淋淋的背脊,神色复杂难言,缓了片刻后开口道:…疼吗?净奴的死并非是我有意为之,乃是意外,我知道你气恼,这一簪子下去,也该消气了吧?”
薛溶月又恢复了方才的不言不语,那一簪子好似消耗了她全部的心力,她双眸空洞,甚至像是感觉不到后背处皮开肉绽的伤痕。“待会我让人送来祛疤止血的药膏,你记得上药。"蒋施彦叹了口气,将薛溶月额前的碎发拨弄至耳后,语气温柔,“你究竞要何时才能明白,你与秦津根本就不相匹配,你与我才是一路人。”
薛溶月终于有了反应,将他的手狠狠拂去,目光厌恶冰冷:“你到底又想干什么?”
蒋施彦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笑道:“你不是想要与秦津呆在一起,可以,我放你出牢狱,只要你愿意帮我一个忙。”薛溶月冷声道:“我不愿意!”
“我还没有说是什么忙,并不会为难你。”薛溶月讥讽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不管是什么忙,我都不愿意帮你。”蒋施彦脸色变了又变,霍然站起身:“薛溶月,没有我,你以为你能出去这间牢狱吗?你指望秦津来救你?做梦!将你打入大牢是陛下的意思,秦津他还敢抗旨不成!?”
蒋施彦愤怒离去后,起初,薛溶月是没有察觉出异样的,直到她发现小窗外的那只鸟雀一动不动伫立在枝头,已经许久了。大牢里很静,风声停止,墙角处的两只老鼠也似石雕般僵硬,走廊上的火光不再摇曳,薛溶月终于从这似乎能够吞噬万物的寂静中察觉出不对。她站起身,脚步轻慢地走向前,似有所感,隔着牢门看向走廊尽头一一两名手持长鞭的狱卒正在声色俱厉地审问犯人,然而手中挥出的鞭子却定格在半空,犯人狰狞的表情清晰可见,只是不知维持了多久。眼前的万物,都仿佛被突然按下了暂停,只有她还能自如行走。那一瞬,薛溶月的心砰砰直跳。
紧接着,系统给出迟疑不定地解释:
【或许是因您的出现,打乱了原著设定,将许多剧情和人物都拉向了与原著截然不同的道路,原著世界因此产生越来越多的漏洞,导致了眼前这一现象。系统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紧张:【如果在这样下去,原著世界可能会出现坍塌,或是倒带重来,从而导致不可磨灭的后果。宿主,您必须谨慎行事,要小心避免干涉到原著剧情的主线发展,否则可能会被强制抹杀。】在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后,薛溶月牙关咬紧,脸色苍白,指节紧紧握起,尖锐的指甲戳在掌心,血珠迸溅出来,她却无知无觉。终于,她实在没有忍住笑了起来,笑声自齿逢中钻出来,从放肆到癫狂。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薛溶月笑得喘不上来气,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中经久不停。
她就像是踽踽独行在荒野悬崖下奄奄一息的囚徒,在经过艰难险阻后,终于又在绝望中寻到了一根往上攀爬的藤曼。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停止,薛溶月弯腰捡起那根断裂的木簪,双眸似暗夜中亮起的幽幽火焰。
她想,等到下次蒋施彦来时,她就可以答应他的要求了。哼着听不出调子的小曲,薛溶月拿着这只木簪,在牢房的石壁上用力写下来两个大字一一
重来。」
“轰隆”一道惊雷再次自阴云中炸响,薛溶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指尖覆上额头,是细细密密的热汗。大大大
“娘子还没有起身吗?”
见净奴百无聊赖地守在屋门外,骆震凑了上来。他眼下乌青,面色憔悴,略有浮肿,一看便知昨夜宿醉没有睡好。
净奴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虽说昨夜娘子对秦世子放出了狠话,但是圣旨已下,难以转圜,也不知娘子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缓缓叹了口气,净奴心事重重,转过身却发现骆震还没有离开,站在一旁瞅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净奴鲜少见到骆震这副神情,当即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骆震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压低声音对净奴道:“我说完后你先别害怕,也别告知娘子,省得娘子不安。”
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声音压得更轻了,心惊胆战道:“我跟你说,咱们租赁的这间院落不干净,半夜我被女鬼的尖叫声惊醒,像是在骂谁无耻,声、声、泣、血!”
骆震将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说完鬼鬼祟祟左右瞅了一眼,显然还没有从昨夜的惊魂中缓过神来。
净奴…”
“真的,我若骗人天打雷劈!"见净奴神色古怪,骆震还以为是她不相信,当即急了:“我当时醉醺醺的,为了娘子的安危还是撞着胆子出来看了一眼一一那女鬼神色狰狞扭曲,我都没敢仔细看脸,笑得呀,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你看见的就是我被掏出五脏六腑的尸身了!”为了顾全颜面,骆震将自己险些被吓尿的情节掩去没提。净….”
看在共同伺候娘子的情谊上,净奴衷心劝告:“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去娘子跟前说嘴,否则……”净奴拍了拍骆震的肩膀:“你难以活命。”“是吧,"骆震心有戚戚,“我也觉得不能出去乱说,万一半夜女鬼站在我床头索命怎么办。”
他同净奴商量:“还是找个借口,在不惊扰娘子的前提下,我们尽快搬出去吧。”
净奴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还没有明白我的意只思..…."”不等她再出言解释,院门突然被叩响,净奴止住话音,抬眼看去,只见护卫将门打开,秦津神色冷静,阔步走了进来,淡淡道:“你家娘子呢?”净奴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回答,半天也没有哼唧出一个字来,骆震见状不明所以,回话道:“娘子还没有起身。”话音刚落,屋门忽地打开,薛溶月已经梳妆妥当。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握着门框的指尖隐隐发白,目光状似不经意地避开秦津,她扬起下巴,声音说不上冷淡还是紧绷:“跟我来。”说罢,她便径直朝一侧的书房行去。
秦津没有丝毫迟疑和犹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平静应了一声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随即听见薛溶月在书房里不耐地吩咐:“关门。”
净奴赶紧小跑上前,只是还未行进,秦津已经折返至书房门口,乖乖将门关上。
“怎么感觉娘子与秦世子之间突然怪怪的?"骆震摸着下巴沉思,两人好似都有些羞涩。”
…净奴怜悯地看着他,“你今日可真是在死路上埋头狂奔,没救了,赶紧拉出去埋了吧。”
正说着,姬甸也走进院落。对比秦津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姬甸明显面色不佳,脚步也有些虚浮,看起来十分虚弱。骆震不明所以,上前关心道:“姬郎君您怎么了,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姬甸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闻言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何止啊,你都不知道昨夜有多吓…
半夜忽然变了天,姬甸睡得不沉,被电闪雷鸣猛然惊醒,翻来覆去难以安睡,刚打开窗户想要透透气,身子猛然僵住--窗下正前方,一道黑色的鬼影静悄悄出现在眼前。
经历了许多糟心事,姬甸本就怀疑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乍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跳骤停,嘴唇打颤,偏偏鬼影还在此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在摇曳的风雨中,只听一道诡异地:“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一”冷汗噌一下冒出来,姬甸面容惨白,惊恐瞪大眼睛,一个呼吸没上来,人差点厥过去。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一股暖流径直往下身袭去。正当他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去摸怀中的符纸时,一道银蛇骤然当空劈下,将黑沉的夜色照亮,他也终于看清了鬼影的庐山真面目一一是大半夜不睡觉坐在檐下喝酒,还抽风嘿嘿傻笑的秦津这孙子!一想到这里,姬甸拳头就握得梆硬。
要不是打不过,他非要跟秦津拼了不可!
骆震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激动上前,看那模样像是找到了知己:“姬郎君昨夜也撞见了吗?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还真别说,这鬼跑的挺远,真是太不专一了,怎么能到处游荡去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