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火光(1 / 1)

第75章冲天火光

夜色如同砚台中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流动,将山寨牢牢笼罩在厚重的阴霾之下。

天色刚沉,山风便不安地躁动起来,将那面高高悬挂的旗帜吹的猎猎作响,荡起的弧度下远处是绵延不断的群山,近处是耸立的山寨,一束束亮起的火光插在垛口上,几个山匪腰间别着砍刀,身形穿梭在山寨中不断巡逻。..…时辰快到了。”

姬甸斜倚着门框,眺望着远处巍峨山川,眉心微紧,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屋内点了一盏烛火,微弱的火光不及入夜后的幽暗,豆大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欲坠,几次险些熄灭。

秦津站在窗边,手肘抵在窗台上,正漫不经心看着自己的右手。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的一侧眉眼染上朦胧的金边,柔和了他原本硬朗锋利的轮廓,光芒与阴影在他俊朗的面容落下一道明显的界限,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深逐的眼眸当中,将许多隐秘翻涌的情绪遮盖,只留下心不在焉的失神。“还不打算松开吗?”

薛溶月歪着头,唇角微翘,目光从两人紧握的双手慢慢移到他的脸上,饱含戏谑地话语哪怕过去了三四个时辰,仍旧历历在目。骨节分明的指节按在眉心,秦津深吸一口气,压下反反复复跃上心头的涟漪以及.…被看穿的窘迫。

薛溶月一定知道了。

秦津呼吸稍显粗重混乱,一定知道他是故意没有松开。戏谑的目光烙印在脑海中,热意完全不受控制迅速冲上脖颈和耳根,秦津已经忘了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但想必寻到的借口一定十分拙劣,薛溶月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眸已经毫不客气地揭露了他。柔软无骨的双手仿佛还停留在掌心,秦津就像是被羽毛划过心头最敏感搔痒的那块软肉,即便指节收握成拳,依旧无法克制那股酥酥麻麻自掌心开始上下蔓延。

发干发紧的喉咙让他忍不住咳了一声,秦津的目光落到举在眼前的右手上,躁动的内心促使他的右手一寸寸僵硬地移向鼻尖。喉结上下滚动,他迟疑着低下头,去嗅方才紧握在一起的指节上,可能会沾染并残留下来的幽香。

姬甸"…”

半响等不来回话,转身亲眼目睹这一切,十分目瞪口呆的姬甸,手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秦津如梦方醒,顿时僵硬在原地。

紧实悍拔的脊背线条瞬间出现清晰的绷紧,感受到身侧如芒刺背的视线,他闭了闭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都是兄弟,当没有看见,行吗?”在姬甸出言谈条件之前,他抢先一步说:“私库里的兵器任你选。”闻言,姬甸还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双手抱怀:“这可是你说的。”秦津道:“我说的。”

“那行吧。“姬甸装模做样地转过身,还不忘嘱咐一句,“我特意去道观中给你求得驱邪符纸你记得时刻带在身上,你现在这个样子,确………不太好说。”见他转过身去,秦津紧绷的身躯微微懈弛,双手握住窗台,迎着夜间微凉的晚风,深深吐出一口气。

“其实……“姬甸犹豫着,再次开口,“我方才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秦津再次僵住。

姬甸无辜地摊开手:“你太心虚了兄弟,心虚到我明白过来了,你刚才那鬼鬼祟祟的举止肯定与薛溶月有关,对不对?”秦津

姬甸趁机狮子大开口:“我要挑选三件,不然我不告诉别人,就告诉薛溶月。”

虽然不知道告诉什么,但姬甸自信这次趁火打劫一定可以成功,秦津私库里的兵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寻常人难能一见。…“"手背上有力的青筋凸起,秦津咬牙切齿,最终妥协,闭了闭眼,挑!”

读作挑,实为滚。

“你也有今天。"姬甸没有忍住放肆大笑起来。大大大

“阿嚏!”

薛溶月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蹙起眉心,小声嘟囔道:“肯定是有人在说我坏话。”

“夜里风大,娘子还是不要站在风口了。“净奴拿了一件披风过来,罩在薛溶月身上,随即递来一杯热茶。

薛溶月接过茶盏,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不远处站立的山匪:“安排的怎么样了?”

“一切妥当。”

净奴压低声音道:“暗中看守娘子的山匪共九人,其中四个人是秦世子与姬郎君派来的,也是此时正在看守娘子的人,不必忧心。还有五人,骆震这段时日经常跟他们一起赌钱玩乐,他们已经对骆震不那么设防,约好了今夜继续赌钱,此时牌局已经搭起来了。”

“等到外面乱起来后,骆震就会将这五个山匪迷倒捆起来。”薛溶月问:“消息传递出去了吗?”

净奴点头:“传递出去了,守在山下的人手已经连夜上山,守在山寨外围的人也依照秦世子的吩咐,开始往山寨东侧靠去。娘子放心,一切有备无患,我们一定会将郑娘子安然无恙救走。”

喧嚣不止的晚风从薛溶月身边掠过随即远去,被长风扬起的裙摆在夜色中落下一层层涟漪,耳边碎发漫不经心落在她的脸颊上。薛溶月颔首,抬起眼皮,看向不远处山寨最高的屋子:“盯住了吗?”净奴心心神一凛,随即点头,犹豫片刻后终是没有忍住问道:“娘子,山上危险,何苦在这个时候去冒险,您的安危最要紧,不如等尘埃落定后再去探探秦世子的口风,如今您与秦世子关系这般要好,想必秦世子不会隐瞒的。”“不行。”

薛溶月摇了摇头,淡淡道:“山寨里这么多山匪,要想一网打尽,绝非那么容易,秦津与姬甸想必借的有援军,等到援军一到,便不知会是什么形势了。事关兄长的下落,我既然在这山匪窝中呆了这么久,没道理在最紧要的关头退缩。”

“兄长的下落”这五个字一出,净奴便知劝不动了,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反复思索着偷偷带上山的毒粉毒烟还有多少。不论情况多么险峻,她都要确保娘子能够平安无事,其余的她并不关心。只希望秦世子与姬郎君能够一切顺利,娘子也能少些危险。经久不停的风声中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似是闷雷在厚厚的阴云中炸响,湿冷的潮意凝聚在层层叠叠的枝头,由近到远依次亮起的火光在不安地跳跃,巡逻的山匪行过门前,脚踩在泥土与沙石铺就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口中打趣着,时不时发出毫无忌惮的笑声,随即又被呼啸的长风死死压下。亥时初刻,几道自山寨四面八方亮起的火光冲天。山寨彻底乱了起来。

夹杂着火光的黑烟滚滚而起,直冲苍穹,将飘在远山上厚重的阴云都遮挡起来。

火势凶猛,几欲吞天,止不住般往外蔓延,呼喊声、喧闹声、求救声、脚步声在这一刻疯狂响起,即便离起火的地方稍远,薛溶月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一胀股袭来的热浪。

“娘子。”

骆震神色凝重地跑了进来,已经来不及去擦脸上的热汗:“那几名山匪都被迷晕了过去,五花大绑在树梢上,下了十足的药量,嘴也被堵住了。”“去吧。"薛溶月面色如常,吩咐道,“将舒曼救出来之后立刻下山,躲在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地方。”

骆震闻言却不愿意迈步:“娘子,您将人手都派去救郑娘子,只带着净奴与两名护卫行走,属下实在心有不安,不如.……不如让我跟着一起去,营救郑娘子的人手众多,也不差我一个。”

薛溶月道:“你将舒曼安然无恙救出,便能安了我的心,我没有了后顾之忧,自然会平安无事。”

她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挥了挥手:“去吧。”骆震见她态度坚决,满脸无奈,踌躇了一瞬只好应命离去:“那娘子多加保重。”

骆震脚步匆匆离去,约莫一刻钟后,净奴快步推门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胡服,进门后,冲着薛溶月点头:“郑娘子已经被救出地牢,骆震正准备带着她下山。”

净奴一头的热汗,喘着粗气道:“火势已经蔓延了起来,有不少官兵冲上山来,那几人果然逃向了后山。”

放下手中的茶盏,薛溶月站起身,指尖摩挲着腰间挂起的长鞭,轻轻颔首:“走吧。”

话音刚落,两名护卫从房檐上纵身一跃,四人系好斗篷,趁着混乱之际踏出屋子。

火光是先从粮仓烧起来的,罗弘方瞧见这一幕后已经为时已晚,心惊肉跳地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火焰,随即便见姬甸领着数十名山匪神色鬼祟,朝他居住的屋子袭去,他顿时狠狠地拍了拍窗台。

他虽蠢笨,但这么大的变故发生在眼前,即便官兵还没有冲进山寨,一切没有尘埃落地,他也心知大事不妙,一双阴狠的上斜眼眯起,阴恻恻盯着姬甸运去的身影,眼皮狠狠抽搐,映着火光的双眸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果然……果然!他咬牙切齿,但此时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贴身保护的山匪急匆匆瑞门而入,见他好端端站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为首的刘葛大步上前,着急道:“老大,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火势已经蔓延,姓姬的正在带人到处找您的身影,万一山寨塌了,可能会将地道堵死,到时候可就真的走不掉了!”

罗弘方也不再耽搁,抓起早就准备好,用布匹包起来的金银财帛,拍了拍刘葛的肩膀,沉声允诺道:“多亏有你,不然我就真着了他们的道!待我日后东山再起,一定与你平分荣华富贵!”

刘葛叹息道:“若非老大,我早就死在与野狗争食中了,是老大收留了我,给了我一条活路,让我能够吃香的喝辣的,我早就视您为亲兄弟,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护您周全。”

“老大,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必须要走了。"刘葛说,“在屋子里寻不到您的身影,姬甸肯定会派人四处寻找,趁着火势还没有蔓延到此处,趁着他们还搜查不到这里,我们赶紧走吧!”

罗弘方抱着金银财宝,掠过一座座放书的架子,大步行到房间深处。这是他特意命人修建起来的藏书阁,虽屋子里不大,但塞满了书。若是放在别的山匪窝中或许会显得格外突兀奇怪,但得益于他曾经的身份和平日的做派,他命人修建藏书阁时手底下的人虽无奈,但并没有因此掀起波澜。平日里这个地方虽然没有被特意看守起来,但山匪多半目不识丁,自然不会往这边来,就更不会发现藏在其中的密道。走到最后一座书架,罗弘方蹲下身,将其中一本书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那层,随即只听“咔嚓”一声,屏风后面地面上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罗弘方大步走过去,将怀中的金银珠宝先扔了进去,随即顺着梯子往下爬:“走!离开这里,自然会有人来接应我们!”说罢,矫健地爬下梯子,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黑洞当中。刘葛静静看着罗弘方爬下梯子的身影,扶在腰胯间大刀上的手缓缓握紧刀柄,他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勾了勾唇,随即率先跟着爬下了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