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安安静静
“娘子,郑娘子的信传回来了。”
净奴快步走进来,将观鹤呈上来的密信递到薛溶月手边,薛溶月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拆开信后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确认无疑,这正是郑舒曼的字迹,她不由松了一口气。信上字迹匆匆,或许是条件有限,郑舒曼并未书写太多内容,除了简单报了平安后,嘱咐薛溶月山匪人多势众,不可轻举妄动,一定要顾及自身安危,并告知她,帮忙送信的山匪是可以信任之人,不必担忧。以防万一,薛溶月阅后,将信纸焚烧殆尽。净奴见薛溶月面色苍白,将刚煮好的红枣茶端过来:“我听观鹤说郑娘子一切安好,娘子这下也可以放宽心了,趁还未想出对策之前,赶紧将自己的身子好。”
不知是不是因昼夜赶路太过劳累的缘故,此番月事来势汹汹,极其不配合,薛溶月腹部整整绞疼两日,疼得根本下不来床,即便喝了大夫开的药也是无济于事。
虽然已经确定了里应外合的对策,但具体要如何实施还要与秦津详细规划,可这两日不知山上出了什么事情,不分昼夜,经常能在街上看到脚步匆匆的山国穿行,秦津也已有两日未曾露过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尚且不明山上发生了什么变动,薛溶月一行人也不好轻动干戈。
薛溶月接过红枣茶:“今日已经好上许多,骆震出去打探消息可曾回来?”一盏红枣水下肚,薛溶月紧蹙的眉心松开些许,她无奈道:“早不疼,晚不疼,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争气。”
“还没有。街上到处都是山匪,骆震他们也不敢随便拉人去问。”净奴回禀完后,坐在床边为她揉着小腹:“又没有耽误事,娘子何必自责?就算现在小腹不疼,不还是要坐在这里苦等。”刚喝完了药,困意不知不觉上涌,薛溶月在和净奴闲聊中沉沉睡去。待薛溶月睡熟后,净奴轻手轻脚为她盖上被子,这才起身离开。刚合上门,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净奴转身看去,见骆震神色凝重行来。
她不由一愣:“你这是怎么了?”
骆震未答,反问道:“娘子呢,可曾歇下?”“刚刚睡下。”
净奴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被山匪盯上了?可要我现在去将娘子唤醒?”
骆震摇头:“倒不是我们。”
他低声说道:“我派人打听到,山匪之所以在街上横行,是因为山上突发暴乱,山匪中混进去的卧底偷走了宝物,惹来山匪到处搜查抓人。”骆震上前一步,小声说:“秦世子已经有两日未曾露过面了,我,.…”秦津在这个节骨眼上隐姓埋名出现在临县,自然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薛溶月虽未对他们言明,但作为知晓秦津真实身份的骆震与净奴来说,也能够从中窥探出一二。
净奴眼皮狠狠一跳:“你是担心山匪正在搜查的人是秦世子?”骆震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朝屋里望了一眼:“可要将此事告知娘子?”净奴神色也染上两分凝重,在门前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终是缓缓摇了摇头。
她说:“这些尚且只是你的猜测而已,还需打探清楚才能去想下一步,你再派人去街上打听打听,得个准信再来回禀。”“况且,即便现下告知娘子也是于事无补,我们连秦世子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如何能够帮忙?只会自乱阵脚。”
净奴是薛溶月的贴身侍婢,两人情同姐妹,净奴说的话不亚于薛溶月的吩咐,骆震闻言不再犹豫,应了一声后快步离开,前往街巷继续打探消息。薛溶月是被门外响起的谈话声吵醒的。
手撑着坐起身来,绞疼的小腹已经好上许多,让她终于能够安稳的睡上一觉。
起身时,薛溶月头脑尚且有些昏昏沉沉,她缓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趁着昏黄的晚霞朝外面望去,如今天色已暗,两盏灯笼一左一右挂在檐下,一男一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在火光下静静站立。薛溶月醒来后还没有感觉到异常,只是忽而不再听到交谈的声音,抬眸也只看到一男一女的身影立在门前,在明亮的火光下,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女子云鬓上的流苏安静地垂下来,直到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唤净奴一一薛溶月确信,在这一刻,她绝对张开了嘴巴,唤出了净奴的名字,可是屋内安安静静,她并未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起先,薛溶月还以为是自己喉咙干涩,只张开了嘴,却未能发出声音,直到她清了清嗓子,一连呼唤了几声,才终于发现不对,毛骨悚然的惊恐席卷全身一一为何会如此安静?
不仅她的呼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黄昏日落的这个时辰,本该是临县一日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商贩云集沿街叫卖吆喝,行人或脚步匆匆或驻足与商贩讨价还价,在鸟雀啼叫声中,嘈杂的马匹人声混着升起的袅袅炊烟,将临县的烟火气慢慢铺就。可眼下却一丝声音都没有,甚至于比入夜后还要安静。入夜后起码还会隐隐传来两声犬吠,或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猫正在屋檐上攀爬行走,时不时发出一两道叫声。
可此时,仿佛这天底下所有的活物都已经消失不见,不然为何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泄漏出来,耳边是无法言喻的静默,静到薛溶月甚至无法听到自己的呼吸尸□。
薛溶月愣愣地望着门外的两道身影,指节缓缓收拢,指尖用力地握着盖在身上的锦被,眼睫不住地颤动。
她不由在心底问自己,门外这两道身影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多久了?为何从她睁眼到现在,两人就像是一尊被雕刻出来的石像,一动不动。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垂落的叶子,没有掠过的飞鸟。湖面不再泛起涟漪波纹,大雁无法翱翔天际,炊烟凝固在某个位置,再也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
眼前仿佛是忽而陷入停顿的皮影戏,签手不再拨弄手中的线杆操纵影人,所以影人定格在某一刻,再也无法活灵活现顺着剧情往下表演。万物都被定格了。
额头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鼻尖鬓角涔涔落下,薛溶月抓着锦被的指尖越发用力,唇色不知不觉间苍白下来。
无法控制的惊恐涌上心头,她面容紧绷,眉心在惊慌失措中一阵阵抽搐。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如同被吞噬一般的死寂,尖叫声顺着喉咙刚欲喷涌一一
无形笼罩的屏障像是忽而碎了,大股的声音在这一刻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
黄昏时柔和的风戏弄着飘落的翠叶,连同升起的炊烟也被吹散,飞鸟掠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远行的大雁挥动着翅膀穿梭在云霞中,行走在屋檐瓦舍的野猫忽地跃起,扑向蜻蜓,口中发出不甘的叫声,远处的野犬不知撞见了什么,狂吠不止。
脚步声重重叠叠,街巷中到处充斥着商贩与买家讨价还价的声音,窗下一如既往摆起的素面摊子,老翁正在热情的招呼着食客,一边娴熟的从沸腾冒烟的汤锅中捞起一捆捆煮熟的细面,盛进碗中,淋上罐子中的秘制浇头,香气不由分说的顺着墙根钻入窗内,不用薛溶月深吸,便能嗅到浇头令人垂涎欲滴的酱香。近处,立在门前的一男一女也在这一刻忽然“活”了过来,女子抬手将险些从云鬓上滑落的流苏步摇扶正,回着对面男子的话:“娘子身子不适,一个时辰前才歇下,还未睡醒。”
对面的男子顿时收起了懒散,低沉的声音发紧:“身子不适?她怎么了?”女子轻咳一声,支支吾吾了几句,仍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出来,男子不由着了急,一连串的发问:
“是染了风寒,还是患上了什么疾病?”
“可曾叫过大夫来瞧?”
“吃过药了吗?”
“找的哪个药堂的大夫,医术如何?”
“药可有用?药方让我看看。”
“我知道附近有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我去请他再来把把脉。”女子赶紧叫住转身欲要离开的男子,扶额叹气后,不得已地全盘托出:“娘子是、是因月事来了,并不是染疾患病。”这是净奴与秦津的声音。
深深喘了一口气,薛溶月听着净奴与秦津的交谈声,耳畔嗡嗡作响,发白的指尖在此刻终于可以缓缓松开锦被。
她甚至陷入一瞬的茫然。
方才,难道是她睡醒时头脑不清的错觉?
温热的液体在指缝间流淌,薛溶月缓缓抬起手,松开的掌心中露出因用力还被指尖戳破的血痕。
血迹沾染在指甲上,提醒着她方才触目惊心的一切。…不是错觉。
茫然褪去,薛溶月清楚的明白,方才她所感受到的一切荒谬,都是真实,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薛溶月刚想唤来系统,可门外的交谈声再次响起。“世子,外面的山匪到底是在寻找何人?”净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声:“闹得如此声势浩大,着实令人担心。”薛溶月从惊恐中脱身,理智回笼,她瞬间意识到有比刚才更紧要的事情要处理,于是,她话音一转,声音滚过干涩的喉咙,发出一道清晰的:“净奴!门外的交谈声一顿,净奴转身推门走了进来:“娘子,你醒了,秦世子正好在门外。”
净奴走近,见薛溶月唇色发白,面容上还残留着细汗,也顾不上旁的了:“娘子,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小腹又疼了起来?”喉咙疼得像是被沙砾磨过一般,薛溶月指尖指向不远处的茶壶,净奴顿时明白过来,快步倒了一盏茶端过去,薛溶月接过,将其一饮而尽方才好受些许。她摇头道:“无事,我只是.…
尽力将心头残留的惊慌压下,薛溶月深吸一口气,待声音平稳些许后,方才继续说道:“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还有些惊魂未定。”净奴松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娘子还难受吗?”见薛溶月摇了摇头,她指向门外站立的身影说道:“娘子,秦世子来了,您可要见?”
薛溶月颔首:“让他稍等片刻。”
换了衣裙,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薛溶月收拾妥当后,净奴将秦津请进来,奉上热茶后便离开守在门外。
秦津在瞧见薛溶月的第一眼便蹙起了眉宇:“你身子果真好些了?”薛溶月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油纸包上:“是糕饼吗?快拿过来让我吃两口,我饿了。”
这几日因身子不适,她根本吃不下去膳食,如今好些了,也后知后觉感到了饿。
秦津将捆绑的油纸拆开,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不是糕饼,还是一只剁好的烤鸭,外皮烤至红润油亮,口感酥脆,馥郁醇厚的肉汁顺着鲜嫩的内里缓缓流出来。
秦津道:“这是临县出名的一家烤鸭铺子,慕名而来的人很多,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薛溶月接过秦津递来的筷子,咬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好吃。”她刚想唤净奴一同品尝,秦津看出她的心思,先一步开口:“我带来了好几只,已经分给净奴她们了。”
薛溶月这才安生吃了起来,她确实是饿了,一整只鸭子吃了大半个才住手。想起方才秦津与净奴的交谈,她问道:“山匪在找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山匪怎么天天在街上行走。”
秦津并没有隐瞒她:“山匪中混进了衙役,前两天偷走了山匪记录的,与周遭官宦人家利益牵扯的账簿,如今他们正在满城搜查。”“衙役?”
薛溶月惊讶:“这里不是官匪相护?”
“有狼狈为奸的恶人,自然也有一心为民的好官。”秦津解释道:“上一任县令曾发愿誓要铲除盘踞在此的山匪,曾率领衙役与他们缠斗数次,可惜后来被山匪毒杀身亡,但早年间奉上任县令之名,混进山匪中里应外合的衙役尚存,这才能掀起如今的变故。”薛溶月叹息:“原来如此,可惜了,如今的县令怕是早已被山匪收买。”这些山匪横走在临县的大街小巷,但凡县令能够派衙役上街巡查,他们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动辄欺压打骂百姓。
她看向秦津:“世子此番隐姓埋名混进山匪当中是为了那些账簿,还是为了铲除这些山匪?”
秦津答道:“都有。”
薛溶月笑了笑,倒了一盏清酒敬秦津:“那就祝世子旗开得胜,早些铲除这些为虎作怅的官宦和山匪。”
秦津按住她:“身子不适还敢饮酒。”
薛溶月撇嘴:"小酌一杯不碍事的。”
秦津懒懒瞥了她一眼,夺过她手中的酒盏:“薛娘子,对自己的酒量也该有一些自知之明了。”
薛溶月头一次悔恨自己不该在秦津跟前装醉,惹得秦津根本不信她其实酒量甚好。
叹了口气,她一手撑着下巴:“可是我想与世子对酌。”清冽的酒香从口中灌入,秦津放下酒盏,随口问道:“为何?”薛溶月弯起眉眼,似真似假地说道:“我心里乱,喝醉了就不乱了。”秦津看向她,没有问她心里为何会乱,而是道:“那等你身子好了再说。”薛溶月反驳:“已经好了。”
秦津好整以暇地指向一旁:“看见那块铜镜了吗?”薛溶月顺着看过去:“我眼睛又不瞎,怎么会看不见?”短促地哼了一声,秦津慢条斯理说道:“那就请眼睛不瞎的薛娘子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薛溶月撇了撇嘴,开始找秦津的茬儿,她目光上下打量着秦津,挑刺道:“世子就是这么卧底在山匪窝的吗?”
秦津剑眉轻挑:"薛娘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薛溶月嘴上说着不敢当,却指着秦津的衣袍滔滔不绝,“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绫罗绸缎制成的锦袍,腰间系着玉佩,打扮的如此好,哪个山匪会这样?”
随着薛溶月话音落下,秦津神色出现明显的凝滞。薛溶月觑着他的神色,得意一笑:“被我说中了吧,那群山匪是不是眼瞎啊,你天天穿的这么花里胡哨,他们也不起疑心吗?”话音落地,薛溶月愣是给自己说害怕了,猛地前倾身子,拉近她与秦津的距离:“秦津,你不会已经暴露了吧?!那群山匪会不会派人跟着你,你可别连。了我一一”
女子卷翘的眼睫近在眼前,鼻子上的那颗小痣清晰可见,这是个极其暖昧的距离,只是女子气若幽兰的口中吐出来的话语实在太不动听,无法建立起旖旎的气氛。
伸出一根手指,秦津面无表情,戳着薛溶月的肩膀将人给摁回去:“不会,你少说点话。”
薛溶月也觉得秦津应当不会蠢成这样,但还是忍不住确定:“真的不会连累我?”
秦津微笑着咬牙切齿:“是的,不会。”
“那就好,别到时候人没有救出来,咱俩倒是双双成了山匪的刀下亡魂。”薛溶月忍不住嘟囔起来:“悄无声息死在了这里,到时候长安一直寻不到你我的身影,说不定他们还以为咱俩是私奔去…”秦津:
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读过书吗,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