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酒后清醒
破晓时分,东方远山之巅泄露出一丝曙光,弥漫的雾色随之渐渐稀薄,点点露珠在耸动的花叶间倾斜滚动,闪烁着晶莹的光晕,静谧的晨风卷动着廊下挂起的红穗,正在无声摇曳。
广晟在院落前来回踱步。
赵夫人昨夜忽然昏厥,府上一时半刻竞连个出面照料贵客的女眷都没有,只得他硬着头皮来。
昨夜被拨去侍奉薛溶月的丫鬟轻步行来,对广晟摇头道:“娘子还未醒。”广晟不禁感到为难。
薛娘子近些年鲜少到过府上做客,府上的厨子并不清楚薛娘子的忌口,他本想前来询问,奈何薛娘子仍未起身,他总不能将人吵醒。踌躇之际,便见世子自远处行来。
墨发用银冠束起,秦津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攒珠绣金银云鹤的窄袖劲袍,腰系白玉带,裁剪得体的衣袍将他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形暴露的一览无余,高大的身量紧实匀称,阔步昂首行走间,溢满少年意气风发的蓬勃气息。广晟赶紧迎上前去:“世子,您这么早便起身了?”他记得,今日两更天时,正堂内的烛火还亮着,世子在内来回不停地踱步,三更天时,世子依旧尚未入睡,还推开窗户吹了一会冷风,神色据说异常的苍白僵冷,守夜的下人乍一看还以为撞鬼了,被吓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广晟趁势试探地询问:“薛娘子还未起身,厨子们正在为难,也不知薛娘子在膳食上可有什么忌口。”
秦津淡声道:“她不食葱姜、不喜蜜枣粥、不喜桂花米糕和糯米团子,切记,她不能食枇杷桑甚和栗子,一碰身上便会起红疹。旁的倒也没有什么需要避讳,膳食不要太过甜腻便是。”
世子竞然真的知晓,还如此如数家珍。谁家死敌会这般?兄长果然是在骗他!可恶!
广晟低下头,强忍心头的愤愤:“那奴这便去吩咐厨子备膳。”广晟脚步匆匆离去,秦津却并未离开,立在院落门前的那棵石榴树下,悍拔身躯靠着粗壮的树干,背脊线条勃发流畅,他垂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铺在树下的鹅暖石。
随着时辰的推移,旭日东升,朝霞取代忽浓忽淡的白雾,自远山之巅开始往外蔓延晕染桃红色,将重重叠叠的青山都涂抹上胭脂色。院落的瓦檐上洒落一片金黄,燕雀在飞檐旁跃跃欲试,在翅膀扑动间,猛然啄向青铜铃。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院落开始嘈杂起来,秦津自回忆中脱身,后知后觉道:薛溶月醒了。
在意识到这一刻时,他唇角绷紧,忽而站直身子,在剧烈起伏的心跳声中埋头挪动两步,复又骤然停下。
神色变幻莫测,秦津垂首片刻,最终还是迟疑着站回树下。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薛溶月一夜好眠,起身时得知秦津正在院外等候,便马不停蹄的梳洗妆扮,跑了出去:“秦津!”
“在这。”
秦津声音沙哑,打断了薛溶月的东张西望。薛溶月循声辩位,转身走过来:“听说你早早就过来了,怎么醒这般早,昨夜没有睡好吗?”
秦津抬眸看了她一眼:“看来薛娘子昨夜睡得很好。”“还不错。”
薛溶月道:“我喝了酒,总是很快便能安睡。”秦津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薛溶月歪头试探地问:“你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秦津移开视线,若无其事说:“广晟不清楚你的口味喜好,将我叫来的。”
薛溶月不疑有他,好奇地问:“那世子便知晓我的口味喜好?”秦津面色一僵,稍纵即逝,低头,又开始踢地上的鹅暖石。薛溶月见状冷笑一声,双手抱怀,故意学着他从前的语气:“薛溶月,不~准~你~以~后~再~去~窥~探~我~的~私~隐~!”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实在是太惟妙惟肖,秦津冷淡的面色顿时没有绷住,偏头失笑:“我可没有窥探你的私隐。”
薛溶月不信:“那世子为何会知晓,还是说世子是在胡编乱造?”秦津看着她:“我们好歹也在皇宫中同吃同住几年,清楚这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薛溶月撇了撇嘴:“你敷衍也不要这么明显好不好。那时你我才几岁,如何能记得这些?”
秦津漫不经心道:“那是你记性不好。”
“装、装、又装起来了。”
薛溶月冷笑,反唇相讥道:“世子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在上书房里隔三岔五被太傅罚抄打手心心的人,谁还不清楚谁的德行?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秦津郑重澄清:“我被罚抄打手心是因为顽劣、逃学、不听教诲,可不是因为记性不好,背不出来文章。”
薛溶月顿时有些恼怒:“我那是、那是没有用心思去背,太傅都说了,我很是聪慧,只是没有将心思用在读书上!”秦津无情拆穿:“太傅对谁都是这么说,哪怕是溪南王府的嫡次子。”溪南王妃因生产时遭受到了惊吓,一度难产,生了两天两夜,诞下的嫡次子谢途安因此生来痴傻,生活难以自理。
薛溶月听得脸都绿了:“你胡说八道!”
秦津怜悯地看着她:“薛娘子,现在能将三字经完整背出来了吗?”“我当然可以一一”
话说到一半,薛溶月终于反应过来秦津这话是在嘲讽她,而非真的询问,勃然大怒:“秦津,你个王八蛋!”
归来的广晟见状都蒙了。
怎么好端端的,世子与薛娘子忽而又吵起来了?难不成兄长其实并没有骗他?
可为什么世子明明被骂了,却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没有了前段时日心事重重,苦大仇深的压抑。
薄唇微翘,秦津侧身躲过薛溶月砸过来的石子,广晟也连忙上前,分隔战局:“世子、薛娘子,早膳备好了,可要移步正厅?”愤愤瞪了秦津一眼,薛溶月将脚步踩得很重,气冲冲地走在前头。秦津没忍住又笑了一下,慢悠悠跟在她后面。毕竟是贵客,府上的厨子得了信儿,准备的膳食应有尽有,尽善尽美,还特意煮了两碗醒酒的粥,里面竞然还放了薛溶月最爱的酸脯。广晟道:“这粥是世子昨夜便吩咐厨房熬上的。”
薛溶月喝了两口,配着酸甜的果脯果然浓稠开胃:“你竞然真的这般清楚她目光生疑,似真似假地感叹:“世子这样清楚,令我很是不安啊。”秦津闻言剑眉微挑:“为何不安?怕我在你的膳食里面放巴豆还是毒?”这些手段,都是薛溶月曾经用在秦津身上的。她闻言不免有些讪讪:“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们不都说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世子你昨夜可是答应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会反悔的对吧。秦津搅动着碗里的粥。
见他不语,薛溶月急了,刚欲开口质问他是不是要说话不算数,便听秦津低低应了一声,复又问道:"昨夜为何来找我?”薛溶月神色自若。
来找秦津,本是源于系统的特殊任务,不过来之前她也意识到了此行的唐突,早早便想好了说辞。
她抬眸看了眼左右,秦津挑了挑眉,随即令在正厅伺候侍奉的下人退下。薛溶月这才开口:“世子应当知晓长安城的书斋中正在售卖一本名为《霸道世子轻点宠》的书?”
汤勺砸进碗中,秦津眉心狠狠一跳,反应过来后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我我为何会应当知晓?!你别血口喷人,我不清楚、我没有买过、更没有看过!薛溶月一愣。
之前烧书时,净奴不是说秦津看到了这本书,难不成是他已经忘记了?那为何又会如此激动,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压下心头的狐疑,薛溶月将锅甩在净奴身上:“这本书是我听净奴说,不论是里面的内容还是人名都与你我二人大为相似,这才买回来一观,果真有许多地方极为相似。”
“是、是吗?”
秦津佯装不知,又没有忍住开口确认道:“你买这本书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薛溶月果断点头,转移话题:“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与世子通个气,看是否是身边的下人编造而出,毕竞里面的一些行径一看便是有迹可循。”秦津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薛溶月见他兴致缺缺的样子,也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糊弄了过去,正在踌躇之际,忽而又听秦津不死心地确认:“果真吗?”“什么?"薛溶月微愣,还以为他是在说身边下人编造一事,刚想点头,便见秦津目光直直望过来,抿唇说道:“你买这本书只是因为净奴提及与你我相似………而已?”
“对、对啊。“薛溶月见他执着这个问题,不禁有些心虚,“那那那那不然呢!”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秦津攥着汤勺的手用力搅动着碗中的粥,愣是将好好的一碗米粥搅拌成了浆糊。
薛溶月咽了咽口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猜出了她买书的真实用途?秦津纠结:真的只是因为相似,买回来作对比吗,之前都是他想多了吗?秦津不死心,迟疑片刻后问道:“为何那夜你命净奴烧书时说,自己再也不会研究这些书了?”
薛溶月:…”
薛溶月:…你都听见了?”
秦津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心如死灰地闭上眼,薛溶月沉默须臾,终是没能平复住心绪,突然“蹭"的一声站起来,撒腿就走:“净奴今日好像要出生了,我去帮她挑个产婆,先行一步。”
待薛溶月快要行出正厅时,秦津才从这番话带来的震惊中脱身:“薛溶月。”
薛溶月脚步不停,闻言跑得更快了,直到一一秦津抿了抿唇,低声说:“我后日便要离开长安了,至少两个月不能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