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月下醉酒
月色如银,万缕银辉毫不吝啬,垂洒在翠绿如洗的榆树叶上,在轻轻摇曳间,树叶发出沙沙响声。
柔和的夜风下,一轮硕大的圆月笼罩着并肩而坐的二人,默默无闻的裁出两道纠缠交融的剪影。
薛溶月将鬓边作乱的碎发别在耳后,终是没忍住再次确定:“你那时真的是被冻晕了?”
秦津手中捧着酒坛,斜斜觑她一眼,冷笑:“不然呢?事后病都没有养好,你还好意思跑来找我邀功,开口就要西域进贡来的红宝石头面。”“我这不是不知道·.…“薛溶月小声嘟囔,“那你不还是帮我讨要到了头面。”
一片翠叶飘落在秦津眼前,秦津伸手抓住它。闻言眼皮轻颤,漫不经心把玩着那片叶子,只当作没有听见。
那年秦津还养在太后膝下,天子对他也很是关怀,在一次春猎中,见他小小年纪便能拉弓射箭,百步穿杨,顿时龙颜大悦,应允秦津可开口讨要一物,不论是何。
天子许诺不易,秦津回去思索许久,决定讨要那杆由西域玄铁铸造的长枪。天子也早有预料,早将那柄长枪备好,不成想,御安长公主与皇后相视一笑,都持了反对意见。
三人各持己见,还因此打了赌。
待约定日期到时,在天子期许的目光中,秦津嘴唇嗫嚅片刻,哼唧道:…听说西域进贡了一件巧夺天工、华美异常的红宝石头面,臣想…要。”在御安长公主放肆大声的嘲笑下,天子傻眼了:“你又不是女儿家,要什么红宝石头面?!”
秦津脖颈都红了,却愣是嘴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陛下只管赐给臣便是了。”
御安长公主上前附耳几句,天子听得半惊讶半茫然,摇头失笑道…他们两人才多大啊,罢了罢了。”
斜觑秦津,他还是没忍住骂道:“你个不争气的,白白叫朕赌输了一坛好酒。”
而薛溶月则如一只得胜的孔雀,戴着那套红宝石头面频频在长乐县主跟前炫耀,气得长乐县主眼眶都红了,一路哭着跑回去骂兄长无用。见秦津沉默不语,薛溶月撇了撇嘴,随手捞起一坛酒打开:“今日一笑泯恩仇。我自罚三口,向你赔罪。”
说完,便抬手撞向秦津手中的酒坛,随即毫不犹豫豪饮下三口。剑眉微挑,秦津好心提醒:“这可是烈酒。”“区区梨花白而已,不在话下。我酒量可是很好的!"薛溶月浑不在意。无所谓的耸耸肩,秦津不再劝。两人一时无话,一个专心致志的把玩着手中的树叶子,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口抿着酒,倒是难得的和谐。半晌后,薛溶月忽而低声问道:“你今夜为什么不开心啊?”秦津的目光仍落在那片树叶上,闻言短促哼一声:“又来。”薛溶月不解:“什么又来?”
秦津:“都说了不准再探听我的私隐,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嘶”了一声,薛溶月恨铁不成钢道:“秦津、秦世子!你对我的防备心怎么这么重,真的不能暂时放下对我的偏见吗?我这是探听你的私隐吗,我这明明是在关心你!”
薄唇微翘,秦津好整以暇地问:“那薛娘子为何要关心我?”薛溶月抿一口酒,侧目看向秦津,坏心眼地反问:“你想知道?”沉默须臾,秦津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中,他出乎意料的点点头,坦诚道:“我想知道。”
这下薛溶月是真的愣住了:“这是干嘛,怎么这会突然不嘴硬了?”秦津失笑:"所以你到底说不说。”
薛溶月才不愿意这么听话,扬首示意秦津:“那你喝一大口酒。”闻言,秦津收敛起唇边的笑,不紧不慢转过头:“好吧,突然又不想知道了。”
薛溶月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担心心喝不过我,一会耍酒疯吧。”对上薛溶月赤裸裸的挑衅目光,秦津挑眉问:“激将法?”薛溶月跟着挑眉:“有用吗?”
拿起酒坛碰向薛溶月手中的酒坛,秦津面无表情饮下一大口酒:“有用。”薛溶月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正堂内,广晟一手拿着扫把,整个上半身都趴在窗边,聚精会神的偷听着屋脊上两人的对话,唯恐二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却被这猝不及防的笑声吓了一跳他刚被派到世子身边伺候不久,他的兄长三令五申说将军府的薛家娘子与世子是死敌,叫他务必小心提防,可是如今瞧薛娘子与世子的相处做派,哪里像是死敌?
他现在深刻怀疑,兄长是在驴他。
“卖够关子了就赶紧说。"秦津别过脸去,一脸冷漠。垂首看着手中的酒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坛壁,薛溶月沉默片刻,终将那句话说出了口:…秦津,我们和好吧。”
秦津一愣,清澈的酒水随着颤抖的手臂挥洒出来,沁湿他单薄的春衫。潮湿与温热的肌肤相触,催生出一股越演越烈的炽热,从手臂,到心头,再到眉心薛溶月一鼓作气:“这段时日我想了很多,既然当初的决裂源自一场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我们又何苦再斗得不可开交?”她看向秦津,杏眸盛着清浅的月色:“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指节缓缓收拢,秦津仓促地移开目光,眸底泄露出一两分无法掩饰的情绪,抓住酒坛的手十分用力,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却难以克制颤抖。在静谧的沉默中,某一刻,他忽而咬紧牙关,仰头灌了一口酒。在这一刻,薛溶月显得十分有耐心,不紧不慢喝着酒。秦津喝完一坛,她跟一坛,两人脚边渐渐多了好几个空酒坛,终于,薛溶月的耐心彻底耗尽了一一“秦津!男子汉大丈夫,我都主动低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薛溶月“噌”的一声站起来,双手叉腰,怒瞪着秦津。秦津不语,依旧沉默着低下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薛溶月跺了跺脚,索性蹲下身子,眯着眼探究:“你这么犹豫,难不成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隔阂矛盾没有解决?”她将脸直接伸到秦津跟前,两人的鼻尖只隔了一只手指的距离,温热的呼吸瞬间交融:“若是有你就只管说,说不定还是误会呢!”猝不及防之下,秦津被吓了一跳,还不待他拉开距离,便被薛溶月醉眼迷离的斗鸡眼和海棠红的双颊惊住,错愕地转头看向她方才坐下的空地,发现好厂个酒坛:“你、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薛溶月蹙起眉头,一脸"你怎么这样"表情:“看你小气的,喝了多少你记帐,我明日还你还不成?”
说罢,便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去数酒坛子。这是在屋脊上,瓦片层层叠叠,本就难行。薛溶月一步一踉跄,脚下一滑,人险些栽倒过去。
秦津眼疾手快拉住她,揉了揉太阳穴,讥讽道:“就这也好意思说酒量好?”
薛溶月一只胳膊被秦津禁锢住,但这并不妨碍她跳脚:“我酒量就是很好,若不是来之前在食肆中与净奴对饮了几坛,我现在还能继续!”秦津颇觉好笑,瞥了她一眼:“怎么,与净奴没有喝够,又跑到我这里还讨酒喝?”
他声调扬高:“广晟。”
广晟连忙跑出来:“世子,怎么了?”
秦津吩咐道:“叫净奴过来搀扶她家娘子,你亲自将她们送上马车,护送回府。”
广晟为难道:“世子,净奴今夜没有跟随薛娘子前来,府门前也没有薛府的马车,薛娘子是自己走来的。”
秦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待开口,薛溶月已经再次神秘兮兮凑过来,跟秦津炫耀道:“净奴酒量不行,被我灌醉了,这会正躺在府上睡大觉呢。秦津一手握腰,被气笑了:“你还得意上了?”薛溶月挑眉:“当然了,我都说了我酒量好。为了来找你,净奴醉了之后,我又灌了自己许多酒。”
秦津微愣:“来找我为何要灌自己酒?”
“因为有些话,只有喝醉了我才能对你说出口啊。"薛溶月理直气壮道。卷翘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秦津迅速移开目光,直到薛溶月开始挣扎:“轻点,你捏疼我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狼狈地松开手。广晟也看出薛溶月喝醉了酒,低声提醒道:“世子,再有一刻钟便宵禁了。”
无奈地叹口气,秦津道:“把旁边的客院打扫干净,再拨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她。”
也只能这样了。
广深应了一句好,快步出去安排。
一阵鸡飞狗跳后,好不容易才将薛溶月从屋脊挪去客院,秦津本来也有些醉意,愣是在这一通折腾下清醒了。
见薛溶月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进到屋内,秦津松了一口气,抬步刚欲离开,广晟眼疾手快捡起地上遗落的小狼布偶,递给秦津:“好像是从薛娘子身上带下来的。”
秦津接过布偶垂眸一扫,顿时瞳孔猛缩。
这时,派去伺候薛溶月的小丫鬟脚步匆匆跑出来,迟疑着在秦津身前站定:“薛娘子一直不肯喝醒酒汤,非要跑出来问您,说是您还没有给她答案。广晟诧异:“什么答案?”
指尖紧紧攥着那只狼形布偶,耳畔陡然响起刺耳的嗡鸣声,秦津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呼吸在这一刻陷入凝滞。小丫鬟脚步匆匆出去又脚步匆匆回来,对趴在床上也不安生的薛溶月低声回禀道:“世子说,好。”
薛溶月得意地勾起唇,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趁着两名小丫鬟去端醒酒汤的功夫,她顺着半敞的窗户朝外看去,却不由一愣一一秦津立在梨花树下,半边身子落入昏暗,手里拿着方才拉扯间她故意丢下的布偶,神色却不止是她预料中的动容,反而如同一座僵硬的木偶,在朗朗月色下,他眼底是清晰的、难以压抑的痛苦和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