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尽兴而归
月牙白缠枝牡丹幔帘轻轻拂过旁侧绘梅映雪的屏风,合起的窗户隔绝外头经久不止的喧闹,静谧的雅阁内,一缕袅袅升起的熏烟飘荡在对座用膳的二人中间,又在日色下慢慢消散。
薛溶月率先打破沉默,故意问道:“世子,饭菜可合口味吗?”秦津额上青筋跳了又跳,明知她是不怀好意,强撑着面上的冷淡神色,只当作没有听见。
薛溶月哪里肯就这般放过他,坏心眼的皱眉道:“世子不语,难道是哪些菜真的不合口味吗?”
深吸一口气,秦津僵着脸,硬生生挤出来一句:“没有。”薛溶月没忍住翘起了嘴角:“没有便好。没有世子可要多用一些,.…可是等了一个多时辰,想必早就饿坏了。”果然!
秦津闭了闭眼,忽而语气平静道:“薛溶月。”薛溶月正在偷笑,乍一听秦津直呼她的姓名,不免有些心虚:“怎、怎么了?”
秦津抬眸看向她:“我早早赴约,是为了等你。”薛溶月对上秦津的视线,歪头一愣:“等我?”秦津颔首:“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手托着下巴,薛溶月好整以暇道:“世子也终于有要事要与我相商了?”秦津淡声道:“薛将军不日便要回长安了。”一瞬间,万千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薛溶月唇边的笑意微敛:“我知道。”她狐疑地反问:“世子为何忽然提起此事?”秦津继续说道:“我不日便要出长安,玄衣人一事只能交付与你调查,可你身在薛府,难免被薛将军掣肘。”
薛溶月了然:“世子是不想我搬回薛府。”秦津没有否认:“不论你如何谨慎,有薛将军在府上,难免会被察觉行踪,容易横生枝节。”
薛溶月心下微沉。
秦津这话说的直白坦荡。他是在警告她,不要将调查王金虎一案的行踪透露给父亲,否则难保会发生意外。
秦津在提防父亲,如今薛府的处境可想而知。不知该不该庆幸,早年闹了那么一遭,叫秦津与天子知晓,她与薛将军父女离心多年,如今对她倒还没有升起那么多的戒备。只是长此以往下去,在天子与太后一党的矛盾激化下,不知这样的情形还能持续多久。
若再不想出法子解决眼前的困境,她早晚会走上前世的结局。薛溶月心中顿生无力之感。
作为一名不允许去建功立业的女子,在父权的压迫下,她无法越过战功赫赫的将军父亲替薛府作出选择,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不会轻易相信她。她能用以改变命运的筹码并不多,这是她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坊市中,骤然响起的吹拉弹唱勾去薛溶月的目光。她站起身,行到窗边,朝下看去。
今日是宜婚嫁的黄道吉日,这已经是第二支经过坊市的送亲队伍。身着红色喜袍的侍从喜气洋洋,朝不断簇拥过来的百姓撒着喜糖铜板,在欢喜的奏乐声中,围观的百姓齐齐道贺,新郎高坐大马,拱手间笑得春风得意。薛溶月忽而升起一个念头,上一世她为何会在落水被人救起后,落得了个名声尽毁的下场一一
有人不愿促成薛柳两家联姻,故而在落水救人时动了手脚。可即便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脚,却也不容易。毕竟是长公主的宴席,下手之人不敢明目张胆,她身份贵重,落水后跳下来救人的丫鬟侍卫绝对不止一人,哪怕其中一位举止不当,也会立刻被旁的救人者打断,绝不会任其为所欲为。
更不用说,这种行为本就充斥不少的变数,只要她反抗不配合,可成性微乎其微。
那么变动,只能出现在她身上。
上一世的她保留着穿书前的完整记忆,不愿妥协,只会更加抵触与柳家的定亲。
呼吸出现一瞬的凝滞,薛溶月近乎悲哀的意识到,或许上一世的名誉尽毁,本就是她的将计就计,或者是一手策划。更甚至,她早就与父亲离心,相看两厌,又如何会因父亲过度宠爱养女而心生嫉妒,处处针对?
联想到后续她因名誉尽毁而被柳家退婚,又因刁难女主得了个德行有亏的评价被父亲逐出家门,从而逃过抄家灭族的惨案,薛溶月不由心口一室。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或好或不好,最终导致她能够改变惨死在禁军刀下的命运。可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上一世的她早早发现端倪,有心为之,故意促成的结果?
“是淮阳侯府二房的庶子成亲。”
秦津顺着薛溶月的目光看去,忽而开口说道:“娶得是平洲刘氏的千金。”薛溶月回过神来。
她倒是知晓此事,吩咐府上的管家耿翁送去一份贺礼。淮阳侯府一向深入浅出,与将军府并无往来,又是二房的庶子成亲,故而礼至人未到。压下千头万绪的思路,薛溶月奇道:“刘氏与淮阳侯府素有恩怨,为何会突然结亲?”
当年,刘家郎君与淮阳侯府大房的郎君闹了龈龋,甚至出手打断了淮阳侯府郎君的一条腿,这桩官司当时还闹到了陛下跟前,最终各打了五十大板揭过,两家从此再不往来。
不成想,仅仅过去了五年,两家忽而结亲了。“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秦津声音平静,“结了亲便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要有利可图,便没有什么化不开的恩怨。”薛溶月心弦微动,回头看向秦津,与他平直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忽而开口问道:“世子呢?”
仰起头,秦津素来锐利的目光在日色下略显平和。漆黑的眼珠微动,他似真的不解,反问:“什么?”薛溶月失笑,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他,靠着窗沿,指尖漫不经心的玩弄着插在瓷瓶中的花枝,目光并未移动分毫:“世子可有心仪的娘子?”她这话问的直白,竞无半分委婉之意。
秦津下颚出现一瞬绷紧,圆润突出的喉结在斑驳日色下十分清晰明显,神色露出两分愕然,不过须臾便在眼睫轻颤中收敛。他还未答,薛溶月下一句已经幽幽问出口:“世子就要及冠,难道还不曾考虑过婚事?″
秦津的眉眼生得极为优越,剑眉干净锋利,眉骨突出,眼皮轻薄,没有一丝多余的粘腻厚重之感,在不刻意展露锋芒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深邃如幽谭,将情绪都淹没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哪怕目光定定的落在身上,也无法从中窥探出一二。
明媚日色被窗户分割,斜斜照在身前。他的目光迎着重重日色不避不让:″薛娘子呢?”
他不答反问:“你与柳家的姻缘算是彻底的断了,可有想过以后吗?”薛溶月缓步走过来,叹息道:“所以,应该谁先回答呢?”四目相对,好似是在较量,谁也不想在这一刻落了下风。任由外头熙攘喧闹,雅阁内静的落尘可闻,唯有挤进来的春风正在孜孜不倦浮动着幔帘。直到广晟敲响了雅阁的门,在门外低声回禀道:“郎君,夫人回长安了,召您回府叙话。”
两人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秦津嗓音低沉的应了一声。薛溶月退后一步:…看来今日,谁也得不到答案了。”秦津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看她:“薛娘子若是想好了答案,可以随时告知我。”
薛溶月心神微动,沉默须臾后,柳眉一挑,反问道:“告知世子做什么,世子是想帮我考察一下未婚夫婿的品行不成?”幔帘轻飘飘扬起,拂过秦津挺直的鼻梁。秦津薄唇微勾,似是而非的散漫一笑:“是啊,我帮薛娘子把把关。省的薛将军识人不清,再遇到如同柳如玉那般品行不端、心思不正之人,耽误了薛娘子的终生。”“如此,"薛溶月装模做样的福身一礼,“就多谢世子替我费心了。”“想来有世子替我细心考察,我不日定能觅得一位品行出众、相貌堂堂的如意郎君。”
秦津神色不咸不淡,微微颔首,算是承了她的谢意。待秦津拾阶而下,走出食肆后,净奴推门进来,见薛溶月正站在窗边往下望,不由走过去问道:“娘子在看什么?”食肆门前,秦津行云流水得翻身上马,勒起缰绳,高大宽阔的身形在如流水般熙攘的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
他勒马掉头,似有所感,微微抬眼,与薛溶月的目光相对。薛溶月没有任何要闪躲的意思,对他勾唇一笑,算是回应。握着缰绳的指节用力发白,秦津耷拉下眉眼,马鞭轻轻一挥,身影渐渐远去。
打开窗户,隐隐还能听到远处的送亲队伍在吹拉弹唱,直到净奴又问了一遍,薛溶月方才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也算不上遗憾:“可惜了。”净奴不解:"可惜什么?”
可惜什么?
薛溶月坐下,抬手倒了一盏酒:"可惜了我这坛上好的梨花白。”净奴闻言,还以为是秦世子未能陪娘子对酌便匆匆离开的缘故,当即喜滋滋坐下:“世子没有这个口福,我来陪娘子对饮,保准娘子今日能尽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