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保护你的
净奴坐在马车一侧,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靠着马车壁沿的薛溶月,见她面色尚佳,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不怕娘子生气,不怕娘子跳脚,唯独担心娘子平静着面容,说话的语气像一滩无波的死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是将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往往没过几日,就要大病一场。
审问步辉时,她明显察觉出娘子情绪不对,便知她又深深陷入过往痛苦的沼泽中,正在思索怎么将娘子拽出来时,秦世子出现的恰当好处,将娘子的注意力全都拉走了。
指节撑着下巴,净奴若有所思。
若论起来,她在娘子身边伺候的最久,对娘子的脾性倒也了解一二。娘子并不是一个能轻易为旁人分去心神的人,而秦世子却无疑是个例外。柔和春风荡起层层轻薄的帷裳,在艳阳下扬起曼妙的弧度,新鲜出炉的栗子糕随着流转漂泊的桃花,被春风一同送入马车内。初次见到秦世子的记忆,不由浮现在净奴眼前一一娘子获封永安县主出宫后,便被守在宫门口的御安长公主接到了长公主府邸暂居。
正值驸马亡故,御安长公主面容憔悴,短短数日未见,便已消瘦许多,连带着眉眼处都染上了几分哀愁。
面对娘子的拘谨,御安长公主强打起精神宽慰两句,便吩咐丫鬟将娘子领去安排好的庭院处。
行过海棠游廊时,一只肥硕的狸猫忽而从旁侧栽种的海棠树上窜了出来,惹得春红作雨,洋洋洒洒铺满了脚边的青灰石砖。丫鬟怕猫,惊呼一声,猝然停下脚步。
她与娘子齐齐回过神来,清风扬起少女走动时的裙摆,娘子绣鞋踩在娇艳的海棠花瓣上,似有所感,忽而抬头,映着一圈圈明亮的光晕,朝翠红相间的权梢看去。
她顺着娘子的目光看去,口齿微张,初见秦世子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真是一位好生俊朗的小郎君。
她在崔家当差,也曾有幸得见过几位崔家的小郎君,已是龙章凤姿,颇为出众,可与眼前的小郎君相比,仍觉失之一筹。一身银珠红攒珠绣金吉祥团云纹圆领锦袍,墨发用镶红玉金冠束起,已显峥嵘的高峻身形可见少年蓬勃的意气风发,他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头枕着手,另一只手懒洋洋的握着一卷书,眉清目朗,下颌清晰流畅,面容虽还略带稚气,可骨相却极为优越出众。
虽然举手投足间并没有世家大族出身的郎君那般规矩儒雅,但刻入骨子里的矜贵难以被磨灭。
她几乎是在第一眼就下了判断,这位小郎君一定出身高贵。果然,下一刻,丫鬟便规规矩矩的敛目请安:“秦世子安好。”世子。
她在心底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暗道这可真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然而尚未感概完,便被娘子忽而开口的话语打断。娘子语气不善道:“秦津,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
一是未曾料到,娘子与眼前这位世子爷竞还认识,二来忧心娘子直呼世子的名讳,会遭到训斥,三来惊讶于娘子此时的神情神态。入府侍奉多日,亲眼见到的都是娘子的步步为营,沉稳冷静,还是头一次见娘子这&.….
这般算不上活泼,但绝对符合年纪的骄纵。被直呼名讳,秦世子并没有她预想的那般动怒,翻身坐起,抖了抖手中的书卷,不可一世道:“没有看到吗,我在看书。”娘子冷哼道:“看书为何要跑到树枝上?”她离得近,还听到娘子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又装起来了,装什么装?”听着这娴熟的语气,她终于反应过来,看来娘子与秦世子是相识已久,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秦世子双手抱怀,轻薄的眼皮微垂,冷淡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娘子,别说是娘子,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沉默须臾后,秦世子忽而发问:“你这几日府中可是出了什么事吗?”奴大欺主毕竞不光彩,这件事也只闹到了御安长公主跟前,秦世子不知晓也是理所当然。
娘子垂下眼眸,平静地答道:“无事。”
头顶传来一道短促的轻嗤,秦世子道:“少来,你这副模样还叫无事,糊弄谁呢?″
娘子道:“说了没事就没事!”
秦世子道:“又骗人,薛溶月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娘子被逼问的不耐烦了,蹙起眉头:“有没有事与你何干?多管闲事,有这功夫还是先将你手中的诗经拿正了再说吧!”说罢,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甩袖离开。
她连忙跟上娘子,许是见娘子走了,身后的秦世子顿时急了,与仆人乱成一团。
“哎呀世子,可不能往下跳,这棵树下都是石子,您会摔的!”“那还不赶紧将树后的梯子搬出来,她都走远了!还有,到底是谁说的在树枝上看书会有风流倜傥的英姿,这破树枝躺的我背疼!”“奴都劝过您多少次了,让您少看点杂书,您非不.……”“好了好了你先别啰嗦我了,我拿着这本诗经凹了一炷香的功夫,你眼睁睁看着我将书拿反了怎么一声不吭?”
“奴这不是也没有注意..…"”
丫鬟抿嘴笑了一下,低声对忽而怒气冲冲的娘子说道:“前不久是秦世子生辰,奴陪殿下前去赴宴,发现世子搬了一张凳子在府门口,眼巴巴在宾客中寻您的身影,说是之前约好了,您今日一定会来,却一直没有等到娘子您的身影。“世子在府门前孤零零等到宵禁,若非着了风寒,恐怕早就跑到娘子跟前兴师问罪了。”
“或许,也能早些处置了那群恶奴,不叫娘子蒙受苦楚。"丫鬟缓缓叹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要不奴去告知一声世子事情的原委,好叫世子知晓娘子并非是有意爽约的,澄清了这场误会?”
娘子闻言脚步微顿,面上闪过几丝迟疑,最终还是低下头道:……算了,随便他怎么想,生辰礼过几日我会补给他的。”可秦世子还是知晓了。
娘子将自己关在房屋中几日,连她也不许入内,她担心娘子郁结堵心,每日偷偷趴在窗边,将纸窗捅出一个小洞,往里头看。秦世子过来时,以为她是哪个胆大包天敢偷窥主子行迹的恶奴,还抬腿踹了她一脚。
好在娘子听到动静,快步打开窗户,这才解救她一命。一句“你来干什么?"还未说完,娘子愣愣地看着秦世子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秦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混不在意道:“不小心磕到了。”“少来。“娘子神色复杂,“你是不是跟谁打架了?”秦世子摇头不承认:“没有。”
“还说我满嘴谎话,你不也一样?”
娘子从屋内拿出一瓶药膏,递给秦世子。
接过药膏,秦世子也不反驳。见他笨手笨脚,涂个药膏涂得吡牙咧嘴的,娘子白了他一眼,将药膏夺过来,抹在秦世子脸上的伤口处。然而娘子手上也没有个分寸,照样疼得秦世子吡牙咧嘴,刚喊了两句“轻点”能不能轻一点啊"又被娘子朝背上拍了两巴掌,只能蔫头耷脑的忍着。“薛溶月。“秦世子低着脑袋,忽而开口,“你受委屈了也可以跟我说,我可以保护你的。”
娘子手上动作顿住,叹气道:“你果然是去打架了。”秦世子怒气冲冲道:“殿下说那些恶奴毕竞是薛府的下人,她身为长公主惩治了罪魁便也罢,不好僭越再去审问薛府下人,将那些欺负过你的奴仆都搜罗起来。”
“殿下身不由己,我却无所顾忌!”
他不无得意道:“我将那李辉锤得连尿过几次床都招了,顺着他交代出来的名字,跑去大闹你府上,三两下便将那几个刁奴打得满地找牙。”娘子手上一用力,秦世子顿时又“哎呦"一声,捂住红肿的嘴角直抽气:“你怎么恩将仇报!”
娘子冷哼道:“若是你真这般厉害,你这嘴角的伤又是从哪里来的?”.…那是打李辉的时候,李老三冲了出来,趁乱才受的伤。“秦世子不服气的说道。
娘子笑他:“不嘴硬说是不小心磕到了?”秦世子气呼呼从娘子手上夺过药膏,站起身来:“我走了,这十日内我们两个都不要再说话了!”
娘子跟着站起身:“你等等。”
说罢,快步进屋从中拿出一只绣的歪七扭八的布偶小狼,递给秦世子:“答应你的生辰礼。”
秦世子惊喜接过,本冷着的脸瞬间回春,又别扭的哼唧道:“长得真丑,你的绣工跟伯母真是差得远一一”
话说到一半,秦世子自知失言,猛地闭上嘴,慌乱道:“我、不是..……娘子倒是没有因此陷入伤感,看着那只布偶小狼,点头笑道:“是有点丑,等我绣工练好后,再给你绣一只。”
马车缓缓停在食肆门前,净奴从回忆中脱身,忽而叹气一声一一后来娘子的绣工是练好了,可与秦世子的关系却再不复从前。净奴按下心头的怅然若失。
在净奴的搀扶中下了马车,薛溶月刚刚站稳身子,秦津后脚便到了,翻身下马,两人面上还有些不自然,一前一后沉默着被店家迎进食肆。在雅阁坐下,薛溶月抬手倒了盏茶,随口问道:“世子在这里等了我多久,可想好饮什么酒吗?”
不待秦津开口,一旁的店家闻言连忙回话:“世子不到午时便来了,在这里等了娘子快一个半时辰,未曾言明要饮什么酒。”薛溶月啊?”
不是说未时三刻才到酒肆吗?
秦津:
秦津
对上薛溶月疑惑的眼神,秦津额上青筋凸起,险些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