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虎狼争壑,螳臂当河(1 / 1)

开封城西,新设的“河工募夫处”棚子下,挤满了从四方涌来的流民。

汗酸味、土腥气、还有饿久了的焦躁,混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张叶裹着件破絮板结的棉袄,缩在人群里,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他是从祥符那边来的。

那边给“周半城”包了的河段,工钱日结一钱,饭食管饱,隔五天还能见着荤腥油花儿!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活计!

可惜当时人乌泱泱的,他没挤到前头,报名的册子就合上了。他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回听说开封府又要开新标段,他巴巴地赶来了,就为抢个好活计。

家里的地早淹了,婆娘挺着大肚子快生了,全指着他这身力气换些救命钱粮捎回去。

棚子前,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开封府胥吏,懒洋洋地贴出一张簇新的告示。

人群嗡地一声往前涌,像饿狼见了肉。

张叶个子小,被挤得东倒西歪,踮着脚,伸长脖子,死命往那黄纸上瞅。

“荥泽河段……征夫一千五百……”有人念出声。

“……工食……每日精米……五合(0.51升.…”

张叶心里咯噔一下。

五合?祥符那边可是一升半!干饭三顿管够!

“工钱……”念的人声音顿住了,带着难以置信,“……日给……三十文?!”

“三十文?!”

“轰一一!”人群瞬间炸了锅!比刚才拥挤时更响百倍!

“三十文?!打发叫花子呢?!”

“开封府的老爷们心被狗啃了?!”

“祥符那边一钱银子(一百文)啊!”

“饭食也只有三分之一!五合米?就是不做工,一个汉子一天也得五六合!何况要扛石头挑黄土?!”唾沫星子在人群里乱飞,一张张黑瘦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愤怒和绝望。

张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眼前发黑。

三十文?一天?还要干那么重的活?这连自己都难糊口,更别说捎钱回家了!

婆娘生孩子怎么办?娃儿生下来吃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破棉袄下的身子气得直哆嗦。

不是说好了?杜水曹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工钱饭食管够,谁敢克扣,告到杜青天那儿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现在杜水曹不在,全变了样?

那几个贴告示的胥吏,似乎早料到这般景象。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尖着嗓子喝道:

“嚷嚷什么?!嫌少?嫌少别干啊!府库艰难,河工浩大,能有这份活计,已是李府台体恤尔等灾民!有本事,去兰阳找杜水曹啊!看他那沉排坝能不能把你们喂饱!”

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哄笑和更深的怨气。

张叶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流民“呸”了一口,低声道:

“兄弟,外乡的吧?没听说?杜青天陷在兰阳那鬼门关拔不出腿了!如今开封府是李府台当家!银子早钻了老爷们腰包,哪还有钱能给泥腿子吃干饭?”

“可是……这也太少……”有人小声嘟I囔。

“就是!这点钱粮,干河工就是送死……”

“少废话!”三角眼胥吏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

“告示贴这儿了!规矩定了!想干的,明天卯时初刻,带着保人,到府衙西角门外排队画押!过时不候!”

流民们聚在告示下议论纷纷,骂声不绝,却无可奈何。

张叶失魂落魄地被人群裹挟着,刚挤出几步

“嗨嗨嗨!”

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暴的呵斥:

“让开!统统让开!河道总督衙门办差!”

十几个穿着蓝灰色号衣、腰间挎挎刀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躲闪不及的流民身上。

人群惊恐尖叫,瞬间被冲开一个缺口,好几人被撞倒在地,场面一片混乱。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面皮白净、身着青色五品补服的中年官员,正是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李德才。他身后跟着一群河督衙门的书吏和护卫。

李德才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和那新贴的告示,脸上带着一丝倨傲和愠怒。他身后一个随从立刻上前,指着那告示,声音洪亮,盖过了嘈杂:

“奉河道总督赵部堂钧令!河南全境河工招标事宜,皆归河道总督衙门统一监管核查!凡未经河道总督衙门核准之招标告示、标书、工食工钱定额,一律无效,作废!”

三角眼胥吏脸色一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这位大人!此乃开封府衙按工部都水司杜水曹定下的章程……”

“杜水曹?”李德才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杜水曹奉旨专责河南河工不假,然河道总督总揽天下河务!开封府衙?更无权擅自定夺河工之事!此告示所定工钱定额,远低于祥符等地先前所定标准,显失公平,更不合规制!此乃盘剥民力,动摇河工根本之举!来人!”

他手一挥:“给本官撕了!”

几个河督衙门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将那张簇新的告示撕得粉碎,纸屑在风中乱飞。开封府那几个胥吏脸色煞白,敢怒不敢言。

李德才瞥着飘落的纸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换上一副“公允”的口吻,对着惊疑不定的人群道:

“诸位乡亲父老!赵部堂深知尔等不易,河工艰辛!总督衙门定会重新核查各标段工食工钱定额,务必公允合理,与祥符等地看齐!绝不会让尔等白白出力!尔等且安心等待几日,待总督衙门核验完毕,自会张榜公布!招工事宜,一律由河道总督衙门主持!”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次是困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看齐祥符?”

“工钱能涨回去?”

“饭食管饱?”

李德才不再多言,一拨马头,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面面相觑的开封府胥吏以及一群更加茫然、心中刚刚燃起一点火苗旋即又被更大的迷雾笼罩的流民。

棚子下的人群,并未因李德才的许诺而散去。

“等几日?是几天?”张叶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扯着嗓子问那三角眼胥吏。

胥吏没好气地一翻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没听那位河督衙门的大人说要去“核验’么?等着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被撕碎的告示残片,还粘在泥地上,被无数双草鞋踩踏,最终烂成黑乎乎的一团,又被新下的雨水冲散。

“河工募夫处”的棚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棚下的胥吏换了几波,从开始的还有些不耐烦地解释“等河督衙门通知”,到后来干脆连棚子都懒得开,只偶尔派个人来转一圈,看看人散没散,丢下一句“还没信儿,都散了吧,别杵着了!”,便又匆匆离去。

开封府那头,再没贴出新的告示。

河督衙门这边,也杏无音信。

李德才那日走后,便再没露面。

只有些小道消息在流民堆里像野草一样疯传:

“听说了么?河督衙门那位李大人,把开封府库给封了!说要查账!”

“呸!是李府台硬顶着不交账本!两边在抚台衙门都拍桌子了!”

“哎,我听说开封府这边嫌河督衙门的手伸得太长,断他们的财路,在暗地里使绊子……”“管他们呢!狗咬狗!使劲咬!咬完了总得给咱们个活路吧?”

活路?

张叶蜷在流民聚集的破棚子的特角旮旯里,怀里揣着最后半个硬得碚牙的杂粮饼。

风从棚子四面漏进来,吹得破絮板结的棉袄透心凉。

棚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些是家里婆娘娃儿实在等不起,只能去扛更苦更贱的零活,一天挣不到几个铜板;

有些是饿得眼发绿,听说北边山里有人招工挖石头,拼着命去了;

还有些,像张叶一样,像滩烂泥似的黏在这儿,守着这唯一一块挂“官”字的牌子,眼巴巴地盼着那“河督衙门核验”能有个结果。

婆娘的肚子又大了些,托人捎来的口信说,就这几天了。那捎信的人看他掏不出几个铜板,眼神都带着怜悯。

张叶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攥着那半个饼,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他想不明白,祥符那边的活计多好啊,一天一百文,干饭管饱,隔五天还能见点油荤!

怎么到了开封府李府台手里,就成了三十文、五合米?

杜水曹定下的白纸黑字的规矩,咋就像这地上的烂泥一样,说踩就踩了?

“当官的打架,遭瘟的总是俺们这些泥腿子……”旁边蹲着的老汉咕哝了一句,声音像破风箱。老汉姓李,是归德府淹了地的老庄稼把式。

“府衙?河督?都是张开嘴吃人的玩意儿!三十文?五合米?这是拿俺们的骨头渣子熬油填黄河呢!”张叶没吭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叫李德才的河督衙门官儿,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撕了开封府的告示,说工钱饭食管够,让大家伙儿安心等着。

那会儿他心口还热乎了一下。

可这“核验”两个字,像黄河里的流沙,深不见底,把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活活等死。

等啥?等老爷们撕咬够了,从指缝里漏点渣滓?还是等黄河水涨上来,把大家伙儿一起卷走?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个名字,开始在这群绝望的流民口中,被反复地、带着近乎神圣的期盼提起:

“唉……要是杜水曹在这儿就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看着萧索的招工棚,喃喃自语。“是啊!有杜水曹在,工钱高,饭食管饱,谁也不敢胡来!哪会像现在这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向往。

“听说……听说杜水曹还在兰阳!就在那最险的地方!带着人跟老天爷抢堤坝呢!”

一个消息灵通点的汉子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带着敬畏:“海阎王……哦不,海县尊都累趴下了,杜水曹自己顶上去,就没离开过堤!”

“这才是真给咱们老百姓办事的青天大老爷啊!”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一片点头。张叶闻言也下意识地重重点头。

棚子角落里,一个精瘦得像麻杆的汉子“呸”地啐了一口浓痰,砸在泥里,溅起几点泥星子。他叫王老五,也是个没了家的。

“等?等个逑逑!等死啊?府衙河督都是他娘的一路货!三十文?五合米?够塞牙缝吗?”他猛地站起来,脊梁骨挺得像根烧焦的木炭,眼珠子通红地扫过棚子里剩下那几十张麻木绝望的脸:“谁他娘还有卵蛋没被饿瘪的?跟俺走!这开封城里的老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俺们去兰阳!找杜青天!俺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人管俺们死活!杜青天在那儿跟老天爷抢堤坝呢!他能管!”人群死水般沉默。只有风呼呼地灌进来。

张叶的心猛地一跳。

杜青天……杜延霖……这名字像根针,刺破了棚子里厚重的绝望。

他没见过杜青天,但他不止听一个人说过,杜水曹在兰阳那鬼门关,带着人用命填堤坝,连海县尊都累趴下了,他自己还钉在那儿没挪窝。

这才是……这才是给老百姓抢活路的官啊!

王老五的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张叶心里那片干透的荒草滩。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王老五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回家?家里等着救命钱!

等开封府、河督衙门?等来的是啥?是更少的米?更贱的命!

张叶把最后半个杂粮饼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嚼着,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

他猛地站起身,破棉袄的下摆沾满了泥。

“俺……俺跟你去!”

一个,两个,三个……棚角里蜷缩的身影,像被风吹动的枯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棚外呜咽的风声。

路比想的更难走。

夜里起了风,墨黑的云头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瞬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鞭子,抽得人睁不开眼。

泥路成了腐臭的浆池,一步一滑。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风雨的嘶吼。

不知走了多久,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两条腿像灌了铅,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怀里的饼早没了影。

就在张叶感觉自己快要一头栽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王老五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带着惊骇:“……老天爷!”

张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费力地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

远处,沉沉黑暗中,骤然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不是灯火通明,而是无数摇曳的火把,连成一片燃烧的光带,在漆黑的雨幕中,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龙。

火光映照下,是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人影在动,在奔,在扛,在拉!

紧接着,低沉压抑、却又震得人胸腔发麻的轰隆声隐隐传来,盖过了头顶的风雨。

那是黄河!是它在咆哮!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由自主地在泥泞中停下脚步,雨水冲刷着他们麻木的脸颊,却遮不住前方那堤上撼人心魄的景象一

堤岸如一道伤痕累累的巨兽脊背,横亘在浊黄翻涌的大河之侧。

数十丈宽的决口处,洪水如脱缰野马,咆哮奔涌,激起丈高白沫。更骇人的是那决口中间一一座由巨木捆扎、铁索绞缠的庞然大物半浸在激流中,形如狰狞骨架,正是沉排坝。

数百根浸透桐油、粗得像巨蟒一样的缆绳,从那沉排骨架延伸出来,绷得笔直,死死拴在两岸。两岸的堤坡上,泥浆没过小腿肚,密密麻麻的赤膊汉子像蚂蚁一样附在上面,用肩膀,用脊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拽住那些绳索!

绳索在风雨中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一声紧似一声,带着搏命的疯狂:“嘿一一哟一一!稳住呀!”

就在这泥浆与狂澜搏杀的修罗场最中心,一道青色的身影格外刺目,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泥泞里。是杜延霖!

张叶几乎认不出那是个人了。

青色的官袍早已看不出颜色,变成了一团糊满泥浆的破布,紧紧裹在身上。

斗笠早就不知去向,瓢泼大雨顺着他的鬓角、脸颊冲刷而下,在他紧抿的嘴角汇成浑浊的小溪。他双脚深陷在泥里,身体向前倾着,一手死死抠住一根斜插在泥里的木桩,另一只手正指着那在激流中挣扎的沉排骨架,竭力地嘶喊着什么,可声音完全被风涛吞没。

突然!

一股比之前更凶猛、更浑浊的巨浪,如同一头水做的巨兽,狠狠地扑上了那沉排骨架!

“嘎吱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巨木断裂的巨响传来!

沉排骨架猛地一歪!

岸边,一队正死死拽着其中一根最粗缆绳的几十个汉子,脚下猛地一滑,惊呼着向后跌倒,绳索瞬间像死蛇一样松弛下来!

那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水中剧烈地摇晃、倾斜,眼看就要被激流彻底掀翻、解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的那个青色身影,猛地松开了抓着木桩的手!

他像是不要命了,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队跌倒的汉子,扑向那根松脱的、如同毒蛇般松弛的缆绳!

泥浆在他身后溅起老高。

他冲到跌倒的汉子中间,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松弛缆绳的末端,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死死抵住,朝着那些惊魂未定、满身泥浆的汉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起来!拽紧!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拉一!!!”

那嘶吼声,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上!

跌倒的汉子们眼瞬间红了,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挣扎着爬起来。

旁边其他拽着缆绳的队伍也像被点燃了,立刻分出人手扑过来帮忙。

无数双沾满泥浆、青筋暴起、骨节粗大的手,重新死死攥紧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嘿哟一!拉呀!!!”

更加疯狂、更加搏命的号子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比那黄河的咆哮更凶,比那头顶的风雨更狂!

巨大的沉排在狂涛中猛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沉闷恐怖的撞击声。

浊浪一次次凶猛地扑打上来,又一次次被那岸上蚁聚的、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的力量硬生生扛了回去!张叶站在坡上,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冲得他眼眶发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坡下泥淖里那个用肩膀死死抵着巨缆、身体在激流的反扑下剧烈颤抖却纹丝不退的青色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一个个在泥浆里搏命、号叫的赤膊汉子………

王老五站在他旁边,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身体晃了晃,猛地向前一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额头“咚”地一声砸进泥浆,溅起一片污浊!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张叶膝盖一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向下。

“噗通!”

“噗通!噗通!”

一个,两个,三个……坡上所有跟着王老五来的流民,如同被狂风骤然吹折的芦苇,无声地、沉重地矮伏了下去。

膝盖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泞,额头紧紧抵着被雨水冲刷的湿冷土地。泥水糊住了他们的脸,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脊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

只有头顶的风雨在呼啸。

只有堤上那搏命的号子,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