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1 / 1)

章焕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要将弥漫在签押房里的沉重空气与僚属们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灼灼目光一同压下去。

他疲惫地挥挥手,手臂抬起落下都显得异常滞涩:

“既已…既已与杜水曹议定,便…照此办罢。尔等且下去吧…”话语间透着一股心力交瘁,“各安其职,尽其…人事,余下…听天命罢。”

祥符知县陈鸿道嘴唇剧烈翕动着,一个箭步踏出,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突突跳动,还要再争。身侧的同僚猛地伸手,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臂膀,陈鸿道挣扎了两下,最终只余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血丝瞬间涌上双眼。

他与另外几位知府、知县,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带着满腹被强行咽下的不甘,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地退了出去。

“咚”沉重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与怨怼。

此刻,签押房内只剩下章焕、布政使周学儒等寥寥几位省府大员,以及杜延霖、沈鲤等人。案几上摊开的河南黄河舆图,朱砂圈出的险段如同流血的疮口,触目惊心。

“杜水曹,”章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二十万两尽注兰阳,老夫认了!这孤注一掷,不得不为!可……”

他猛地戳向地图其他溃口险段:

“兰阳之外,其他府县那几十处溃口、数百里摇摇欲坠的堤防,又该如何?省库……早已罗掘俱空,钱粮二字,如同泰山压顶。杜水曹方才言及另寻他途,竭力筹措……不知这「他途’,又在何方?”杜延霖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缓缓抬起头。

“章抚台忧心如焚,本官感同身受。”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石破天惊之语:“吾之法,曰:“招标’!”

“招…招标?”章焕愣住了,这个词语陌生得如同天外之音,咀嚼在齿间,茫然不解。

“不错,”杜延霖站起身,踱至舆图前,手指划过那些尚未被朱砂圈注,却同样危急的河段,““招标’,即官府出“标’,以河工之利权为“饵’,引天下商贾竞相“投标’,争相垫资出力,以成河工!”“利?”章焕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解与质疑:

“河工乃苦役,耗资巨万,耗时漫长,稍有不慎血本无归!商贾逐利,避之唯恐不及,怎会趋之若鹜?这“利’从何来?杜水曹莫不是画饼充饥?”

杜延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

“章抚台!商人逐利,天性使然!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拿出足够“大’,且看得见、摸得着的“利’,让他们觉得值得搏上一搏!”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土地!此乃根本大利,商贾豪强之所求!”

“河工成功,千里滩涂将成沃土!”杜延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那些堤坝溃决后形成的巨大洪泛区,又划过堤防内侧大片因河道摆动而新淤积出的淤田:

“这些,便是无主的金山银山!是河南河工最大的利益所在!”

他看向章焕,眼神锐利如刀:

“其利有三:

一、谁修堤,谁得地:承揽工段者,白纸黑字,享该段附近新淤地之优先、低价认购权!事前契约载明预估位置、最低亩数、最高限价,不容抵赖!!

二、以地抵债:商贾垫付之工钱、物料银,核算成数后,按约定比例或阶梯折扣,直接折算成新淤土地之产权!垫付越多,所获之地越多!

三、若新淤之地暂不适耕种,可授其河段养鱼权、植苇权(造纸原料)!此乃亦为长久之利!”杜延霖斩钉截铁:

“土地乃立身之本!此等合法低价获取优质良田之机,对地方豪强、豪商大贾而言,便是无法抗拒之“诱惑’!足以让他们趋之若鹜!”

“况且,一旦黄河决堤,这些豪强的田地也会被淹,这亦是利!将河工分包于商贾豪强,这是两利的事情!”

章焕听得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被这前所未闻的“土地杠杆”震撼。

但他久历官场,深知其中关窍,立刻追问:

“淤田丰饶,此利确实不虚!然河工未成,地权尚在混沌,商贾岂肯轻信?若官府事后赖账,或新淤之地不如预期,岂非血本无归?此乃“远水’,难解“近渴’!”

“抚台所虑极是!”杜延霖早有腹稿,胸中丘壑万千,毫不犹豫竖起第二根手指:

“故备“特许近利’,立竿见影,旱涝保收!”

他语速流畅,显然成竹在胸:

“凡承揽河工段落之商贾,若对淤田有疑虑,可允其在工程期内及工程结束后五至十年内,于该工段所在县境,专营砂石、木料、草袋等河工必需物料之采办!或至少享有官府之优先采购权!由布政使司衙门立契核定其供价,不得高于市价一成,既约束官府不可滥行盘剥,亦确保商贾享有长久稳定的收益细流!”“利诱已备,”杜延霖声音陡然转为凝重:

“然商贾最惧者,非无利,乃风险!尤其“官字两张口,口口不相同’,朝诺夕改,如同云烟!故,欲成此局,必解其忧!”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字字铿锵:

“故要风险管控,定商贾之心!”

“河工开工前,即由布政使司衙门出具空白地契,明确载明可授地之大致位置、面积下限、折算价格及违约罚则!契约由抚台、藩台、臬台、工部都水司,并承揽商贾共同签署,一式数份,存于各方!此乃“定心铁券’不容轻毁!”

“再者,允数家商号联手,组成行会或商帮,共承一工段之责,分摊风险,凝聚实力!此乃“众人拾柴火焰高’!”

“若工程中商贾突遭困厄,无力支撑,或其功成之后急欲回笼资金,可允其将契约所载之地权份额,依法依规转让!官府予以背书、过户!此乃“活水流转’,财利自通!”

“如此,方能撬动民间资本,弥补官府钱粮之匮乏!此乃于绝境中,向民间“借力’,集万民之智、聚万民之财、行安澜之功!非此,河南河工,唯有坐视其溃,万民同溺!”

杜延霖的“招标”之策,如一把钥匙,似乎打开了死局之门。

然而,章焕紧锁的眉头未曾松开,他沉默良久,手指在舆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杜水曹……此策……此策……”他连说了两个“此策”,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太过惊世骇俗!将未来千里沃土、河利特权,尽数许于商贾……此非寻常“让利’,直如剖割朝廷膏腴,以饲商贾之腹!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岂能容此?!户部堂官、都察院风宪、乃至……圣上面前,如何交代?!”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杜延霖,仿佛要看透他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

“然……汝所言,字字如刀,句句切中时弊!河南,确已无路可走!汝之策,虽险如走索,却是于绝壁之上,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章焕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被某种决绝的火焰吞没。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摇动!“罢!罢!罢!死马当作活马医!行此策,遭天下士林笔伐口诛,非议如潮!不行此策,河南立成千里泽国,万劫不复!周藩台!”

“下官在!”周学儒神色一凛,急忙躬身。

“即刻会同布政司、按察司僚属,日夜不辍,详议杜水曹这“招标’之策!一字一句,务必推敲清楚,立严法度,定铁章程,务求严密、可行、无懈可击!”他声音嘶哑而急促:

“三日内!老夫只要三日内,看到详实方略!”

“下官领命!”周学儒拱手凛然应道,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章焕目光沉甸甸落回杜延霖身上:

“杜水曹!此“招标’大计,既由你倡首,便由你……全权主理!省府上下,人手文书,悉听调遣!”他目光如刃,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杜延霖脸上:

“此策若成,你便是河南再世父母!若败……”

他声音森然:“你我人头,并这河南半壁河山,便是祭献黄河怒涛的第一柱香!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中原父老……泣血之望!!”

数日后,河南抚衙议事厅。

空气凝滞,仿佛沉重的铅块压迫着每个人的胸口。

河南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司按察使及佐贰官、开封府衙门的主事官员济济一堂,分列两侧,人人肃然,却又神色各异。

章焕端坐主位,面色复杂莫辨。杜延霖沉静地坐在一旁。

开封知府李振手持一份墨迹初干、由幕僚连夜誉誉清出的“河南河工招标细则”,手指微微颤抖。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惊怒与一丝“为民请命”的悲壮,率先发难:

“杜水曹!恕…恕本府直言!”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字句:

“尔此“招标’细则,竟要将黄河合龙后新淤出的数千顷膏腴良田,按六成之巨,六成啊!低价售予那些承揽河工之商贾?!甚而…甚而允许其将垫付工费直接折算地价,形同白拿?!这!这天底下岂有如此骇人听闻的章程?!”

“啪!”

细则被他重重掼在公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土地乃社稷之根!国脉所系!岂能如此轻率、贱卖于商贾之手?此例若开,他日商贾拥田自重,豪强盘踞州县,赋税根基崩坏,此乃动摇国本、祸及子孙的滔天大罪!章抚台!请万万三思!三思!!!”他声音激越,回荡在死寂的厅堂,震得屋瓦片都嗡嗡直响。

他话音未落,河南按察使司的一位金事已霍然起身,面色比李振更青几分,语速极快,引经据典,声音尖锐:

“杜水曹!《孟子》有训:“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士农工商,天伦大序,尊卑有别,各有本分!商贾操奇计赢,居末流而营厚利,本已僭越!”

“今竞再以国土邦本相诱,使其手握沃土,名为“招商’,实则败坏人伦纲常,颠覆社稷根基!《礼记·王制》言:“田里不鬻!’土地岂可轻授逐利之徒?此案,本官断不敢附议!此风一开,恐为后世埋下滔天巨祸!”

这位金事言辞峻烈,显然代表了最正统的清流卫道之声,直接将“招标”拔高到“毁礼乐、乱乾坤”的绝大罪愆。

紧接着,右布政使汪承信也坐不住了,他更着眼实际的钱粮利害,声音尖利刺耳,痛心疾首:“杜水曹!你糊涂啊!黄河决口堵复后,新淤之地乃无主官田!依朝廷定制,本该由我布政使司清丈入册,招募流民屯垦,或发卖于民,所得钱粮尽入府库,充实国用!本官粗略估算,即便以最低田价计,数千顷良田,亦是数十万两白银之巨!”

他手指哆嗦着指向细则中关于特许专营的条款,如同指着毒蛇猛兽:

“再看此条!竟许承揽商贾在决口附近百里的河道,专营采砂、物料供运五年…甚至十年?!杜水曹可知此乃何等泼天之利?!河道砂石本属官物,岂容私人专营盘剥?”

“此等特许,无异于将朝廷赋税、河工命脉,拱手让人!长此以往,商人坐大,尾大不掉,地方有司如何节制?朝廷岁入何保?!此非饮鸩止渴,自毁长城耶?!”

这一番慷慨陈词却听得杜延霖心中冷笑。

明代土地兼并之剧,人所共知。

所谓省库“应得”的新淤之田,最终十有八九还不是被各级权贵豪强通过种种手段鲸吞蚕食?更何况,河工不成,堤毁城淹,哪来的淤田?!

这帮人慷慨激昂,无非是畏责惧讥,担心朝廷追究如此“大逆不道”之策,故此急于撇清干系,抢占道德制高点罢了!

杜延霖坐于堂上,听着汪承信等人引经据典、痛陈利害,从社稷安危到祖宗法度,唇枪舌剑轮番倾泻。他面色始终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只那垂下的眼睑下,眸光如古井深潭,暗流涌动。

待其滔滔洪水般的陈词稍歇,仿佛气势竭尽,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先是望向主位的章焕,微微拱手致意,随即转向那几位仍愤懑不平的大员,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冷冽:“诸公忧心,句句在理,拳拳为国为民之心,杜某感佩于心。”

“然则,”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伪饰的锋利:

“诸公口中煌煌的“数千顷良田’、“数十万两白银’、乃至那“河道采砂专营之厚利’,如今一一何在?!”

杜延霖站起身来,逼视着众人,声音如同惊雷裂帛:

“堤防未复,洪水肆虐!尔等口中那金山银山,如今只是泽国汪洋,是百万灾黎泣血哀号的修罗场!河工不成,一切皆是画饼!若只知抱残守缺,空谈国本祖制,敢问汪藩台、李府台、诸位大人!”他的手指凌厉地点向舆图上那片刺目的朱砂红:

“钱粮何在?!眼前的滔天洪峰!嗷嗷待哺的百万生灵!可……等得起?!!”

汪承信等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张口欲言,却被杜延霖这裹挟着现实苦难的雷霆之问震得心神摇曳,一时间竞吐不出半个反驳之字!

杜延霖不再看他们一眼,倏然转身,面对章焕,深深一揖:

“章抚台!杜某深知此议所涉之深,非议之烈,古今罕有!然河南危局,已至千钧一发!非此刮骨之猛药,断无生路可言!为除掣肘,解诸公之忧,本官提议”

“新淤之地,细则所拟授商贾之六成,权作河工巨费之酬,不可更改!然一”

杜延霖目光炯炯,声音穿透整个议事厅:

“此间剩余四成膏腴良田,待河工告成、清丈入册之后,其田赋岁入、其售卖所得之巨利,不充河南藩库,不入户部太仓一一当尽数归入圣上内库!专供西苑道场修玄炼丹之需!”

“轰!”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章焕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汪承信、李振、那位金事,以及满堂官员,刹那间皆成了泥塑木雕!目瞪口呆,魂飞魄散,仿佛被那道自天际劈落的雷霆直直劈中了天灵盖!!

内库?!献给天子?!

刹那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杜延霖这步棋的狠辣与高明一一将河南最烫手的山芋,瞬间变成了献给皇帝的琼浆玉液!

这样一来,谁还敢拿“祖制”、“国本”、“动摇国帑”来聒噪?那等于在指责皇帝不该拿这份孝敬!地方官员自然也从这巨大的利益纷争和责任漩涡中彻底脱身!成了只管执行君父圣命的“办事人”!可提议的杜延霖,等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了「献利媚上’的大奸。

杜延霖言罢,对着满堂深揖到底,脊背却挺直如松柏:

“此法若行,则“招标’之策再无阻碍!河南河工,可速行!若有干系,若有罪责,若有千秋骂名,本官杜延霖,一身担之!愿负全责!”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章焕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看着杜延霖,那目光中交织着震惊、狂喜、激赏、叹服、愧疚……最终凝成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将四成淤田巨利直献内库!这是常人敢想而不敢言的事情!

“好!好!好一个杜水曹!”章焕猛地一拍桌案,嘶哑的嗓音里爆发出斩钉截铁的雷霆之力,斩断了一切犹豫:

“深谋远虑!社稷为念!!君父为尊!此策可行!本抚,准了!”

他目光如刀,扫向脸色惨白、哑口无言的汪承信、李振等人:

“尔等还有何异议?!莫非觉得,为圣上内库添砖加瓦,是祸国殃民?!嗯?!”

汪承信等人浑身一颤,哪里还敢再言半个“不”字?纷纷低下头,嗫嚅着:“下官……下官无异议,抚台英明……”

“好!河南河工招标细则,即按此议定稿!”章焕斩钉截铁地挥手:

“周藩台!即日行文各府州县,张榜公告!半月之内,开封府衙,公开“招标’!以祥符段为试点,先行开标!”

“散!”

会议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各怀心思,默默退出议事厅。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杜延霖与幕僚沈鲤一前一后,缓步走在河南抚衙空旷幽深的回廊之下。

残阳的余晖透过廊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良久,沈鲤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杜延霖并肩,声音带着浓重的忧虑:

“东翁!今日之策,虽解了燃眉之急,扫清了诸多掣肘……然则……然则……将四成淤田巨利直献内库,固然可堵悠悠众口,压服朝野非议,更将地方抚衙彻底摘出……可……东翁您呢?!”沈鲤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杜延霖的背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策一出,东翁您便是那“献土邀宠’、“割地媚上’的首恶!天下清流士林,必将视您为……视您为弃社稷根本、坏朝廷法度、以百姓之利谄媚君父、行商贾之道以乱国政的……大奸!东翁数年砥砺,清直刚正之名……恐将毁于一旦啊!”

杜延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暮色勾勒出他清灌瘦却异常刚毅的侧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挣扎的残红,那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某种永恒的东西。

“仲化。”杜延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

“声名?毁誉加身,不过浮云。”

他目光转向沈鲤,眸中锐气逼人:

“汝观这开封城内城外,流民枕藉,饿浮遍地!汝听那黄河堤外,洪涛隐隐,如万马奔腾!夏秋汛将至,黄河若溃,开封百万生灵将尽化鱼鳖!河南半壁,顿成汪洋!此情此景之下……”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因畏惮些许士林清议、担忧毁我一人之名,便裹足不前,坐视洪水滔天,万民同溺!那杜延霖与那些只知空谈道德文章、沽名钓誉、尸位素餐之辈,又有何异?!”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沈鲤心扉:

“河工若成,淤田献于内库,纵使吾背负骂名,然一一开封百万户可安其居!河南千里沃土可免沉沦!此,方为大义!此,方为社稷之臣!至于青竹帛书如何评说?呵,留给后世!”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声音复归沉静,却字字重若千钧:

“吾心昭昭,可鉴日月。若为河工可成,黎庶可安,社稷可保……吾何惜此身?何惜此名?!”暮色四合,将杜延霖挺拔的身影笼罩在苍茫之中。

沈鲤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东家,胸中翻江倒海,千头万绪。

劝谏,担忧,悲悯,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沉重、充满敬意的叹息。

他猛地整肃衣冠,对着杜延霖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去,长揖及地,久久未曾起身。

廊下的晚风吹过他低垂的头颅,带起一丝孤寂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