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如何也要在家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宫才是。
谁知不过两个时辰,娘娘就要走了?
她在心里梳理半天,娘娘留宿伺候的人该如何安排,明日早膳又该如何预备,此时一看,竟像个笑话。
元春眼中含泪,一手牵着贾母,一手牵着王夫人,道:“天恩浩荡,祖母和母亲想我了,递牌子进宫求见便是。史书上能出宫归家省亲的宫妃何其罕见,我能回家亲见父母姊妹,已然是心满意足了。”又道:“回宫前,我还有一则憾,一则忧说与祖母和母亲。”“憾者,是不得见黛玉、湘云两位妹妹。”“忧者,便是家中处处奢靡异常,这原是父母亲长看重我才如此,我不该说的,只外头人看着,恐生嫉妒,闹出不好。以后切不可奢靡太过。”贾母和王夫人皆是哽咽点头。
执事太监再次出言催促,元春再多不舍,也只得压下,最后安慰了祖母和母亲,登上舆驾去了。
随元春而来的宫人都跟着走了,因元春而来的族人也走了,香炉里余香仍在,锦榻前不见贵妃。
省亲别墅内,树枝上丝帛缠绕的绫花在夜风里摇摇欲坠,水晶琉璃风灯还在散发耀目的灯光,细看灯油却只余浅浅的一汪。王熙凤生出不详的预测,还是强撑着收拾善后,至后半夜,才回房里,也不梳洗拆卸簪环,就坐在炕上,腿上盖着一条毛皮毯子。平儿也忙了一天,端了热茶点热粥热汤进来,道:“奶奶也用些吧,方才你只顾着伺候娘娘太太们,竞没用多少东西。”王熙凤似哭非哭,喃喃道:“才两个时辰,家里为此忙活了一年,为的是什么啊?爵位没有,官职没有,封赏没有。我不怕做事担责任,怕的是做了事没回报。这么些银子花出去,就像掉水里头,除了听个响,看个水花,什么都没有。”
她操办盖园子事宜,虽从中贪墨,但这是人之常情,换了别人,比如李纨,也没有不贪的。
除去捞了点银子,她是真真切切在盖园子这事上劳心劳力,这一年来,她就连女儿也顾不上了,为账上银钱不足焦头烂额,换来的结果却是家里短短两个时辰的风光?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她也做不得什么,盖园子是爷们做的决定,她不做,自有旁人来做。
平儿捧了一碗红枣粳米粥,用勺子搅拌两下,送到王熙凤手边,道:“先喝了粥暖暖胃罢,别弄坏了身子。娘娘驾临,天色已晚了,就是有旨意,也不好在大晚上下发下来。且等等,或许明日,或许朝廷开印后,宫里就有旨意下来,给府里封赏了呢?”
“我盼着能如你说的这般。"王熙凤生出一丝盼头,喝了粥,又问,“奶母伺候大姐儿还尽心吗?可有大了心思想哄着姐儿的?”平儿也取了一碗肉粥吃着,笑道:“她们依着大姐儿才有好衣裳好饭菜,哪儿敢不尽心呢。若说哄着姐儿,那更不敢了,奶奶是什么人,奶娘们都是知道的。”
王熙凤道:“这就好,我事忙,疏忽了她,大姐儿的奶母要是敢像二丫头的奶母那般,我非撕了她们不可。”
说起迎春,平儿怜惜道:“二姑娘也是难,她的奶妈一家和大太太的陪房王善保家是亲戚,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皆因头上没个照应她的人。赵婷娘虽不堪,好歹三姑娘能受她的益。可怜了二姑娘,那么个温柔性子,倒要受下人的气。”
平儿说这话,隐隐有偏着迎春的意思。
王熙凤喝罢粥,把碗放在炕桌上,道:“她父亲兄长都不正眼看她,我一个嫁进来的嫂子,能如何?”
言语中,竟是不想管这事。
平儿叹息,又怪迎春平日里只缩在房里,和嫂子姐妹们都不大亲热,在家也罢了,日后嫁去夫家,还是这般沉默寡言,恐要被婆婆妯娌欺负。叹了一回,平儿想到自身还是个丫鬟,还同情起主子来了,遂自嘲一笑,收拾了碗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