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事多
大米的气息扑面而来,于平常人而言,仅是普通的食物香气,可对于闻折柳来说,无异于臭水沟里的脏污。
一夜未眠,他头昏脑胀,这会儿胃里翻搅,恶心欲呕,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止匕
何霁月不是没见过闻折柳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相反,她见多了,也不难从他紧缩的眉头里察觉,他的确是不舒服。
可难受归难受,该吃还是得吃。
他都瘦成什么样了,皮包骨似的。
何霁月缓慢将碗搁到闻折柳面前桌案,发出"哒"一声清响。“没胃口也要吃一些,你昨日吃的就少,还舟车劳顿,昨夜也忙了一通,难免体虚,今日不可不吃。”
闻折柳拧眉,短促打了个干啰。
“呃!"他脸上残留的些许血色尽数褪去。眼睛看不见,完全不知周遭情况如何,只隐约知道眼前放了碗难闻的粥,闻折柳摸索到肩膀靠着的墙,本能往那边躲:“我,咳咳,吃不下。”“我晓得你挑嘴,可整个寺庙只有这米粥能吃,你久不吃东西又头晕,还是先把少爷脾性放一放罢。”
闻折柳张口要辩解,又被恶心感逼到闭嘴。他哪儿是嫌弃这个粥素?他是胃脘不舒服,什么都吃不下。两人僵持片刻,何霁月听他呼吸声愈发急促,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来。“吃一点,就吃一点,好不好?”
闻折柳本欲拒绝,薄唇微张,又没说出什么字来。他一言不合闹脾气,她如此体恤,甚至放下身段,如此低声下气求他,他还三番五次拒绝,实在是太不识趣。
“…好。”闻折柳摸索着捏住勺柄。
粥的味道其实不差,没有加什么佐料,只有淡淡的清米香,闻折柳勉强咽了三囗。
到第四勺,他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隐隐作痛的胃猛地发难,痛楚山呼海啸般倒来,才吞下的粥,不知什么时候又反上来,卡在嗓子眼,黏糊得厉害。闻折柳忍无可忍,摸索着将勺子扔回碗里。“妻主,我实在吃不下了…抱歉。”
何霁月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眼见他眉头深深蹙起,仍迅速吃了好几勺,心里默默为他捏了把汗。
纵使他平日身体还算舒服之时,他吃东西的速度快了,也会吐出来。他方才又说他没胃口,吃不下。
只怕是要不好。
“嗯,放那儿,我来收拾。”
过往经历丰富,何霁月先将痰盂拉到闻折柳身边,以防他忽地感觉不对要吐,再轻轻跟他提起难受相关的字眼:“腹中可难受?想不想吐?”闻折柳不吭声,只闭着眼熬过一阵恶心。
“……无碍,走罢,您公务繁忙,愿陪着我出来走一走,我甚是感念,只是京中还有许多事待您定夺,莫要耽搁了。”闻折柳面色淡如雪,又穿着一身白衣,在雪地里行走,掺着雪粒的风时而掀起他的衣摆,他如雪中翩翩起舞的白蝴蝶,与一大片沉默无言的雪粒,全然融为一体。
好似他本来就是个雪做的人,见不得光,受暖阳一晒,便会化成水。叫想爱护他的旁人,碰也碰不得。
何霁月缓慢呵出一口白气,不动声色地缀在闻折柳身旁,牵着他瘦到骨节分明的手,领他缓慢往寺庙门口走。
带他出来散心一趟,他反倒病得更厉害了,回去得好好养养。胃脘里没东西的时候,只是空落落地绞痛,这会儿里头多了吃食,登时添了层雾蒙蒙的闷,还胀得厉害。
闻折柳素手一个劲儿往腹部掐,喉结不断滚动,咽下险些脱口的痛呼。他今儿个,不该吃那碗粥的。
可那碗粥是何霁月给他打来的,哪怕是穿肠烂肚的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闻折柳一被何霁月扶上马车,挺得还算直的腰板倏然塌下,他摸索着车厢里的木板,近乎是用爬的姿势,挪到角落缩了起来,肩头微微发颤。“很难受?"生怕手贸然碰到闻折柳,会吓到他,何霁月没碰他,只是在他身旁轻轻问了一句。
闻折柳一张嘴就犯恶心。
他不知和何霁月在何处,生怕自己一说话就吐她一脸,没敢开口,只耳尖一动,通过何霁月说话的声音来判断她的方位,朝那儿用手比划着"痰盂”二字。“莫慌,痰盂在你手边。”
何霁月拎起闻折柳的手,让他触到痰盂边儿:“弄脏毯子也没关系,让下人洗洗便是。”
闻折柳反握住她的手,眉心蹙起了道细纹。“妻主,我晕。”
他来时不见晕,回去倒难受,怕是这会儿马车走得急了。何霁月掀开马车帘子。
“陈瑾,走慢些。”
她松开帘子,盖住外头不知从哪儿来的有意无意的窥探目光,怀里那人儿又往她怀里钻了钻,不时发出些许闷哼,似是找到个合适地儿,歇下了。两人相对无言,何霁月听闻折柳呼吸声放轻,猜他应该比方才舒服了点,伸手顺了顺他的脊背。
“不生我的气了?"他手紧紧扯着她袖子,明显是没睡着。闻折柳薄唇轻启,似是要回答,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车猛地停下。“咳呃!”
他正晕得厉害,哪受得了急停?
当即扶着痰盂,撕心裂肺地咳。
无奈胃脘弱得可怜,存不住东西,也排不出异物,闻折柳咳到嗓音都哑了,还是只呛出些许涎水,晨间服下的那两口米粥在胃脘绞着,愣是吐不出来。“…难受。"他眼尾泛起红。
何霁月见他呕得无力,一遍遍给他顺着因恶心弓起的脊背。“难受就不吐了。”
闻折柳这才停下徒劳无功的尝试,如同得了敕令的囚犯,倒回何霁月怀里。“停下做什么?“安抚好闻折柳,何霁月“唰"一下掀开帘子,要问责陈瑾,却与拦下马车的关泽对上眼神。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可否请您下马车一叙,下官有要事禀报!”要事?她还是首次瞧见关泽如此严肃。
怀里的人还在不安分地蹭来蹭去,何霁月心一横牙一咬,将闻折柳轻轻放到软垫上。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郡主,您说怪不怪?“关泽一改平日慢条斯理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闻柳青还活着!”
“闻柳青?"何霁月蹙眉,“你是得了癔症么?闻柳青与他娘爹,都是在我面前掉的脑袋,又由你大理寺收了尸体,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如何插翅飞出去,下官不知,只是有人报官,道又见着了他,个中缘由,还在排查。”
何霁月蹙眉:“人在何处?”
“还没抓着,可此事关系到您府中那位,下官以为郡主有其它指示,因而在抓人前,特意知会您一声。”
“此事,我能有什么指示?”
何霁月神情淡然:“自然是按律法办。”
饶是以铁面无私出了名的关泽,听她如此决策,也不由胆颤:“郡主,那闻柳青可是闻折柳的亲哥哥,也是您的师兄啊。”“不错,他与我交情匪浅,那他就更该清楚,他犯下的这滔天罪行,我无法宽恕,他既胆敢叛国,那以我的性子,一定会追究到底,限你三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霁月指尖点了下陈瑾。
“你跟着大理寺卿,协助查案。”
陈瑾在一旁一字不落听着,这会儿还没回魂,只愣愣问一声:“那您……?”何霁月倒也想亲自跟过去,看看昔日好友是为了什么,非得叛国,可眼下,此处是闹市,闻折柳自从瞎了眼,就对声音很敏感,她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先把闻折柳送回郡主府。”
靴下木板一颤,闻折柳听着刻意放轻的步子,晓得是何霁月回来了。“是谁拦了马车?“他轻问。
“是关泽。”
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何霁月没往后说。
“你们,聊了什么?"闻折柳手扶心口,“咳咳,我可以问么?”何霁月解开披风盖在他身上。
“一个犯人而已,没什么。”
……嗯。"闻折柳将信将疑。
若只是一个犯人,她为何会如临大敌?
此事有蹊跷。
“郡主,到郡主府了。”
车妇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方才宫里传信,道府君病重,好几回昏过去没了意识,不知是不是只有这几日的光景了,怕是得麻烦您去宫里走一趟。”阿爹出事了?可他一日前,不还好好的?
莫非,是景明帝从中作梗?
何霁月向来平静如古井般的心,突然翻起阵阵波澜。闻折柳瞎眼,闻氏一族通敌案进展匪夷所思,阿爹出事,怎地所有的事都一连串撞一块儿了?
真是多事之秋。
她跃下马车,转头将闻折柳抱了下来,吩咐车妇。“送他进去。”
何霁月转身要走,又被闻折柳牵住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