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1 / 1)

侯门 希昀 2097 字 6个月前

第38章第38章

初五的夜,天色格外发沉,细碎的雪沬子挟着寒风四处飞卷,一阵阵扑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听得人心头无端发紧。陈夫人不时望向墙角的铜漏,已是亥时五刻了,丈夫从未这般晚归过,今日是去了何处?她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口中忍不住碎碎念叨起来。身侧的嬷嬷笑着宽慰,“年底了,各衙门事务繁杂,老爷想必是被公务绊住了脚,这才耽搁了。”

陈夫人轻哼一声,不以为然,“没有的事,军器监又不是旁的衙门,除非大战在即,除非战事如荼,否则,就没有他忙的时候。“她拨弄手上新得的一个玉镯,忿道,“我看哪,他定是逍遥去了,男人嘛,但凡有了银子,就不老实。”前几日,丈夫破天荒地塞给她一叠银票,连带着将儿媳那笔嫁妆银子也补上了一半,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儿。陈夫人满心疑惑,连连追问缘由,奈何丈夫守口如瓶,死活不肯透露半分,这更让她心生疑窦,担忧丈夫有什么花花肠子。

“可别是偷偷养了什么狐媚子!”

嬷嬷见她又胡思乱想,忙劝道,“好太太,快别胡思乱想了,老爷是什么年纪的人了,岂会那般不知轻重?再说,即便真有个什么花儿草儿的,您也犯不着往心里去。您如今哥儿都大了,媳妇也进了门,正是含饴弄孙享清福的时候,何必为这些事跟老爷置气?”

听她提起儿媳裴依岚,陈夫人心里不免有些意难平,“这媳妇出身高门大户,样样都好,可这迟迟生不下嫡子,也着实叫人发愁。”话音未落,只见东次间的纱帘被掀开,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竟是穿着官服的丈夫回来了。

那模样,怎么说呢,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面色惨白,精神萎顿,没有半分活气。陈夫人唬了一跳,连忙下炕迎上前,“老爷,你这是怎么了?陈泉走进来,眼皮耷拉着,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瘫倒在博古架旁的圈椅里,口干舌燥地顺手倒了盏茶,也顾不上冷热,仰头便灌了下去。嬷嬷见状,连忙告罪,“老爷,这茶冷了,伤身子,奴婢这就去给您换热的来。”陈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快些去,这厢坐在陈泉对面,见他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仿佛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不由得心惊肉跳,“老爷,究竟发生了何事?"陈泉闻言这才慢腾腾地转动空洞的眼珠,望向她,声音沙哑,“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夫人看着他如此萎靡不振,越发焦急,“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呀!”陈泉却不答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陈夫人心知不妙,先起身出去将下人全都遣开,把门严严实实地掩好,方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前几日得的那批银子来路不正?”

陈夫人并不愚钝,这么多年未见丈夫发过横财,此番竞一口气拿回五千两,其中必有蹊跷。

陈泉重重点了点头,脸色泛铅,好似死了大半,“上回你把媳妇那张单子给我,我便琢磨着该寻个什么门路筹些银子。谁知不过一日光景,竞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说是要我出一批兵刃给他,他给我银子,我起先也不敢,后来对方说是来自晋西,我便犹豫了。”

“你知道,晋西有一批商户,不仅走私军火甚至不少铁器兵刃也由他们卖去北边给北燕和北齐,这都不算秘密,很多官员从当中分一杯羹,你过去怨我在清水衙门,摸不着一点好处,这次好不容易我能沾点光,咬咬牙便应下了。”“五千两银票,换三十副兵刃,长刀配弩机,这事儿说难也不难,我平日做些假账,在各衙门出货的单子里,悄悄多报上一件两件,根本不算事儿,也寻不着痕迹。”

“可后来,琼华岛出了事,有歹人抢劫宝物,朝野震动。私下里都传言,刺客如何能将那么多兵刃带入宫中,怀疑军中有内应,弄得人人自危。那时我便有了不祥的预感,怀疑那批兵刃并非去了北边,而是…入了宫。”一旦兵刃入宫,便与谋反无异,这罪名与寻常走私简直是天壤之别。陈泉这两日惴惴不安,唯恐朝廷查到自己头上,果然,到了今日,“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拿走了军器监所有出货名录,还盘问了许多细节。我怕呀,我怕迟早要出大岔子。”

陈夫人闻言如同塌了天,整个人从圈椅里滑下,“天爷呀,这可了不得!”危急关头,她立刻想到了裴家,一把扑到陈泉膝前,抱住他摇晃,“老爷,咱们带着岚儿去裴家,求裴越,求他替咱们周全,他定不愿看着他长姐阖家遭难!”

陈泉却苦涩地摇头,“不可!万万不可!那裴越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说得好听是风光霁月、铁面无私,说得难听便是六亲不认!若让他知晓此事,只怕他会亲自押着我上断头台!”

陈夫人一听,顿时泄了气,瘫软在地。

同一时刻,萧侯府。

萧镇立在书房门前,望向洞开的门庭之外,细雪洋洋洒洒,恍若一道晶莹的帘幕,被穿堂处两盏亭亭立着的灯笼照得纤毫毕现。眼看雪越下越大,萧镇问起身侧的管家,“恒王殿下当真说要来?”管家躬身答道:“回老爷的话,殿下身边的杨公公亲口传的话,当不会有差。”

萧镇只能接着等,抱着暖炉,揉了揉疲惫的眼角。这时,听得管家哎哟一声,急望过去,便见披着貂皮大氅的恒王器宇轩昂迈进了门庭。总算来了。

萧镇露出笑,立在门槛内朝他施了一礼。

恒王大步踏上台阶,

侍卫替他收了伞抖落残雪,退去一侧。

恒王拍去身上的雪丝,冲门庭内的萧镇道,“深夜叨扰,岳父恕罪!”“哪里的话,殿下请进。”

迎着人进内,分君臣落座,管家亲自上了茶水点心,掩好门退下。恒王在主位坐定,不疾不徐饮着茶。

萧镇见他冒雪而来,手里空空,怕他受寒,便将手中的暖炉递过去:“殿下要不要暖暖手?”

恒王摆手拒绝,这才抬眼看向他,“我方才打宫里探望父皇出来,耽搁了些时辰,叫岳父久等。”

萧镇见他不接暖炉,重新兜回自己掌心,笑道,“殿下孝心可嘉,老臣等等是应该的。”

萧镇平日虽骄横跋扈,在恒王面前却也不敢摆岳父架子。他的女儿前不久刚为恒王诞下嫡子,只待恒王登基,他便是铁板钉钉的国丈。萧侯府前景一片大好,如今朝野巴结他的人众多,行事反倒需收敛几分。恒王叹了口气,切入正题:“我来,是想问问你,李襄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萧镇信誓旦旦道,“快妥了。”

“快妥了是什么意思?"恒王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他更希望听到的是“已妥”。

萧镇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臣已数次遣人截杀使馆,却一直未能得手。那南靖王狡猾得很,派了十八罗汉贴身守着李襄,简直是寸步不离,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恒王蹙眉,“那怎么办?”

萧镇抬手,“殿下稍安勿躁,听臣细细道来,后来臣便想了个法子。”“什么法子?”

“臣暗中派人,与北燕使臣搭上了线,与之洽谈。”恒王一听,顿时拍案而起,“胡闹,这是通敌的大罪,岳父糊涂了?李襄前车之鉴,您忘了?”

萧镇见他起身,也跟着站起,毕竟是一方君侯,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殿下,您先听我说完。”恒王察觉到萧镇神色中的不悦,也强压下火气。现如今外祖父那边不买他的帐,他真正倚重的是萧镇,唯有萧镇肯替他赴汤蹈火,若真连萧镇都得罪了,他便是巧妇无米,无人抬轿。<2他立即换了一副口吻,“是我心急了,岳父慢慢说来。”按捺住脾气,重新落座。

萧镇也陪着坐下,言简意赅道,“殿下所说的利害,我又何尝不知,这是没法子当中的法子,人我杀不了,却也不能看着他进入锦衣卫的大牢,落于陛下手中,故而只能与使臣妥协。”

“我本意是探探他们向户部开了什么价码,户部不肯给,我来给,换取他们杀了李襄。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萧镇苦笑,“没想到他们胃口不小,不寻我要生丝铁盐,竞开口索要那双枪莲花!”

双枪莲花?

恒王双目骇然睁大,联系前几日双枪莲花丢失,脸色一点点变难看,“所以…琼华岛一事是你所为?"<1

他越说越怒,“你可知父皇已命裴越统领三法司彻查此案!裴越是何等人物,你我最清楚不过,心心细如发,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他的法眼!你若落在他手里,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萧镇见恒王又急起来,索性将手中炉子丢开,忙道,“您听我说完,这些我也考量到了,所以,我没答应他们。"<1恒王闻言,大松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去:“那还差不多。”“但是,我也得帮他们一把。"<1

恒王…”

他眼风如刀,扫向萧镇,已然不想再接话。“你最好一次给我说个明白。"<2

“是是是。“萧镇道,“我便与他们谈条件,最后谈定,由我负责为他们弄到兵刃,并送入琼华岛。至于人手安排和抢劫宝物之事,则全由他们自己负责。”恒王凝眉不语。

“至于兵刃从何而来,殿下,老夫早已思虑周详。“萧镇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殿下或许不知,裴越的长姐,嫁给了军器监副监陈泉之子。这陈家,内里早已空虚,全靠裴家女儿贴补度日。前几日不知何故,家中闹将起来,听闻他媳妇追讨嫁妆,这陈泉正四处筹措银两。我麾下恰有一人与陈泉有些交情,将止事告知于我,我便想出了一条妙计。”

“寻个可靠的中间人,从陈泉那里弄到一批兵刃,并许以重利。”“殿下应当清楚,近日大理寺少卿正在严查兵器来源。听闻今日他已去了军器监。您想想,一旦陈泉之事败露,会是什么后果?”恒王毕竞深谙政务,闻言眼冒精光,“裴越与他是姻亲,依律当避嫌,如此一来,这个案子,裴越便查不下去了,只得退出。”“没错。”

“没了裴越,三法司其余人不足为惧,我总有法子摆平他们,将事情悉数推去北燕和陈泉身上,左右陛下也晓得此次主谋是北燕,出不了大乱子。”“而这个陈泉,便背负了通敌的罪名,成了北燕使臣的帮凶!”“至于我,自始至终不曾与北燕使臣见过面,落了个干干净净,更牵扯不到殿下您头上。”

恒王听了这番谋划,神色这才稍稍缓和,“那宝物呢?当真落在了北燕人手里?”

萧镇没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书案旁,从下方抽屉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呈给恒王观看。

寿宴当日展示的那对银环赫然在目。<2

恒王大吃一惊:“你如何得手的?你不是说琼华岛当日你并未插手吗?”萧镇笑着坐下来,“我是没打算插手,但我也留了后手,没想到陛下早有准备,将那些黑衣人杀个片甲不留,我的人趁着黑衣人与桂山交手的混乱之际,浑水摸鱼,将这对银环夺了过来。"<4

“如今宝物在我手中,我便可用它与北燕使臣交易,逼他们拿李襄的人头来换。”

恒王沉吟道,“这确实是条妙计,只是双枪莲花可不是一般的宝物,若真落入北燕人手中,本王亦难以安心。”

萧镇朗朗一笑,“殿下放心,这一节老夫也早有谋划。我打算仿制一对一模一样的银环,用仿品与北燕人交换。待事成之后,他们离了京,这真品,殿下是想自己留着把玩,还是献给陛下立功,全凭殿下心意。"6恒王听到此处,眉头才彻底舒展开,心悦诚服地朝萧镇一拜,“姜还是老的辣,北燕人遇到岳父,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1萧镇立即还礼,“哈哈哈,殿下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