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1 / 1)

侯门 希昀 2237 字 6个月前

第37章第37章

廊子里树静风止,连灯盏都不怎么摇了,衬得东次间炕床上那点子压抑的喘息如夏夜绵绵不息的蝉,冬日冰层下涌动的春流,初秋空气清明下那一抹余燥。蓄势许久的水总算破闸而下,汗气裹挟着迷离的灯芒如潮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身子里的热浪与余韵铺天盖地,绵绵不绝。拥紧一瞬,迟疑一瞬,终是一瞬退开。

无需人提醒,裴越也猜到眼下朝廷是何等境地,风雨欲来,身子里那点风雨给消尽了,也该收拾收拾朝廷那档子浑水,退身,步入浴室冲洗,少顷便穿着一身雪白的中单出来。1

明怡拥着薄衾靠在方才的位置,抬起眼静静注视浴室的方向,看着他从屏风后绕出来,一身雪衣,清隽如雪山松,清朗似天边月。<2眉眼恍若被方才那场炽浪洗去尘俗欲念,显得格外明净清澈,两两相望,晕黄的灯芒裹着那抹未褪的旖旎如蛛丝,在视线里无形交缠。<7裴越由付嬷嬷伺候在穿戴官服,眼神没挪开过明怡半分,2“我就不陪你用膳了,别老惦记着一块烧鹅,素淡的菜也要吃些。"<2中单之外套了一件竹月色的袍子,明怡发觉他惯爱穿这个色系的衣裳,穿得也着实好看,很清华从容的气度,最后套上那身绯红的官袍,又添了一层雍容贵气,朗朗立在灯芒下,很有几分风吹雨淋亦洗不退的渊淳风采。如今他看她的眼神比过去愈发直白,带着浓浓的占有欲。明怡问他,“那你怎么办?”

裴越道,“嬷嬷给我备好食盒,待会车上吃些。"1信手戴上官帽,黑红极致对比下,那张冷白的俊脸就格外突出了。<8明怡没说话。

黑鸦鸦的青丝拢着那张秀致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雪白的脸,娇红未褪的眉梢,明丽饱满覆着水光的唇瓣,很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气韵,看出她眼底的不舍,裴越脚步也灌铅似的,不舍得挪动,最终还是狠心,披上玄黑的氅衣,抬步欲走,

“你好好歇着。"他翩然离去。

明怡捂住额,缓吸一口气。

他这一去,定是查案去了。<2

明怡喜,盼着他能顺藤摸瓜揪出那刺客主使,也很忧,忧心他迟早查到她身上来,届时她该怎么收场,该何去何从。<1尚是腊月初三,天边无月,苍穹黑漆如墨,整座奉天殿也死气沉沉。裴越行至奉天殿便见御书房外跪了一地官员并太监,气氛肃然如杀。发现他来,门口的太监终露出喜色,忙往里引,“裴大人,您总算来了,陛下侯了您好久。”

裴越淡淡点头,越过一众武将官员,迈进御书房。绕过那架紫檀木底座的翡翠云母屏风,但见御书房内瓷盏碎地,一片狼藉,司礼监几位大珰跪伏于地,战战兢兢,不敢出声,视线再向上移,皇帝身着明黄龙袍,曲腿坐于龙榻之上,眉眼低垂,以手撑额,怒容隐在阴影之下,显象刚发过雷霆之怒。

裴越温容拱袖,“臣裴越拜见陛下。”

听见他的嗓音,皇帝脸色这才好转了些,抬眼看他,语气虽含关怀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急切,“爱卿来了,好些了吗?”裴越回道,“只是昏厥得久,并无大碍,谢陛下关怀。”皇帝颔首,“无事便好。"随后摆摆手将其余人使出去,独留下司礼监掌印刘珍,

“你将事情始末告诉裴卿。”

一内侍给裴越看了座,又匆忙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退去,只剩刘珍跪在斜对角,含着泪气愤难当地与裴越解释,

“裴大人,不瞒您说,昨夜之事本也有所防备。陛下料定有贼人觊觎宝物,故而命奴婢仿制了一对假银环供使臣观赏。”裴越嘴唇颌动,意外地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心念电转间已明了大概。只听见刘珍继续道,“假的被夺走也就罢了,本意是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可万万没想到,真的竟也被盗了!”

“真的宝物藏在奉天殿的御书房,那贼子竟胆大包天从御书房将东西盗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奉天殿他都敢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2裴越脸色微微一变,难怪皇帝三令五催,原来是奉天殿失盗,这与旁的事不可同日而语,奉天殿遭盗,意味着皇帝的安危受到威胁,这就不难解释外头跪着这么多位都指挥使了。

裴越问道,“公公是何时发现银环被盗?”刘珍道,“昨夜慈宁宫起火,我便赶回奉天殿查看,不料在此遇到一名小内使,自称是御用监派来撤换茶具的。当时未觉有异,直至今日午时遇见御用监大珰曹玉,问起昨夜之事,他竞说只吩咐人去库房取器具送往琼华岛,并未派人送回奉天殿!我才知大事不好,那小内使定然有诈!再一查,昨夜我派去跟着他的人已被打晕,后来又在琼华岛找到了真正的小内使,方知那贼子李代桃僵,混入了殿中。”

“可恨那贼子狡猾至极,竞也仿制了一对一模一样的银环,以假换真,害我一时不察,错过了擒贼的先机。直到今日事态扩大,我心中不安,急忙唤来宫中仿制银环的匠人鉴别,那匠人再三掂量端详,确认重量、外形皆有差异,才断定眼下殿中所存乃是赝品。”

裴越听到这里,眼眸深眯,朝皇帝拱手道,“陛下,可见偷盗之人对双枪莲花甚是熟悉。"否则造不出以假乱真的宝物来。

这话一针见血,指明了查案方向。

皇帝抬眸,目光深沉地锁住他,“裴卿,这正是朕召你前来的缘由,不仅北燕贼子包藏祸心,我大晋官员之中,恐亦有人心怀异志。现如今整座京城,脱谁也不信任,唯独信你,朕命你全权调度三法司,尽快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帮着朕将双枪莲花给追回来。”

裴家数百年祖训,不涉党争,这个时候,唯一可能不偏不倚,不怕被任何一方掣肘的人便是裴越,加之昨夜裴越险些丧命,可见他与这些事不相干。没有人比裴越更合适主理这桩案子。<2

裴越起身施礼,“臣必当竭尽全力。”

皇帝气得一日一夜未曾合眼,此刻将案子交托给裴越,心下稍安,摆手道,“朕乏了,先行歇息,余下之事,交与你了。”裴越和刘珍退出来。

夜深了,寒风肆虐,廊外的人已跪了好几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已冻僵,裴越朝他们指了指,看着刘珍,刘珍便做主道,“都退下吧,各归衙门值守,随时听候传召。”

“谢公公。”

等人都散去了,刘珍陪着裴越越出大殿门槛,来到奉天殿前,广袤的寒风无尽地从樨前的广场深掠过来,吹得二人衣袍飒飒作响,二人并排立在一八零八石阶的顶端,一时谁也没做声。

沉默片刻,刘珍问他,“大人打算从何查起?”裴越负手望向漆黑夜空,“我先去都察院,召集三法司官员,抽调一批人手过来,至于皇宫这边,还请掌印先稳住局面,我需要昨日所有宫门出入记录、可疑人员名录,以及锦衣卫与东厂的审讯口供,越快越好。”“此外,所有接触过双枪莲花的人员,也请公公列一份名册。”“这些杂家已吩咐下去了,不多时便送去内阁您的案头。”裴越恭维一句,“掌印思虑周全。”

刘珍忙摆手,苦笑道,“快别提了,东西是我手上丢的,我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全仰仗裴大人您了。”

裴越神情依旧平静,“掌印放心,只要是人所为,便不可能毫无痕迹,裴某定当竭力查明真相,还掌印一个清白。”刘珍朝他作揖,“那便有劳裴大人了。”

“哦对了,裴大人,有句话我得提醒您。"刘珍又近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昨夜这事,陛下可是连锦衣卫和东厂都不放心,陛下的意思是叫您不要顾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他老人家务必要追回双枪莲花。"<3裴越闻言心念一动。

谁不知锦衣卫都指挥使高旭、东厂提督桂山和司礼监掌印刘珍素有姐龋,虽说三人皆是皇帝心腹,但同在御前当差,难免有争权夺利之时。眼下宝物在文珍手中遗失,他难辞其咎,桂山难免会借机攻讦,高旭昨夜负责布置防卫,丢了宝物,自然也是心急如焚。

三方相互扯皮。

这不,案子还未查清,里头先斗起来,这就是朝堂。然而,什么水该淌,什么水不该淌,裴越心里门儿清。他不动声色道,“裴某心里有数。”

裴越步下石阶,前往内阁,整个官署区灯火通明。自昨夜事发至今,皇帝未发话,无人敢擅自回府,皆在值房等候消息。以内阁首辅王显为首,诸多官员皆聚于内阁等候裴越,见他终于现身,均松了口气。

裴越跨过文昭殿的正殿,对着一屋子同僚,先是环施一礼,随后道,“裴越来迟,让诸位久候了。“无人接手此案,众人便不得离开,如今有人担起责任,大家方可各归其位。

王显先问,“陛下那边怎么说?”

虽王显贵为首辅,却因其外孙乃恒王之故,每逢关键时刻,皇帝反将其撇开。至于次辅崔尚书,这是位有名的和事佬,事事不粘锅,只守着吏部一亩三分地,平日能不担责就不担责,余下这位兵部尚书康老爷子,为人刚正不阿,然政务能力稍逊,仅能掌管兵部及都督府事宜。而裴越不同,年轻,好驾驭,资历上是差些,但能耐出众,可不就是最好的挑梁人选。

众人皆看得出,皇帝意在栽培裴越作为王显的接班人。皇帝深谙权术,惯用制衡之道,但这中枢班子却搭建得极为稳妥。几位阁老皆是务实之臣,平日不涉党争,皇帝深知,只要中枢稳固,大晋朝堂便乱不了相较于其他衙门内部倾轧,内阁诸位反而关系明朗。皇帝重用裴越,王显等人丝毫不觉眼红,反是盼着裴越能将事情捋清。“陛下命我主持查案,其余诸事照旧,诸位阁老无需过分忧心,该歇息便去歇息,该当值便当值。越还需前往都察院,尽快张罗人手查案。”大家不好多问,放他去忙。

裴越立即来到都察院,寻到都察院首座谢礼,又招来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人,先将查案的章程定下,各部抽调三名主办官员,十五名协办官员,由裴越亲自挂帅,彻查宝物被盗一案。

有人负责去东厂和北镇抚司审问疑犯,有人带着仵作去验尸,还有人负责清查昨夜人员入宫名录,一应事务安排下去,已到夜里亥时四刻了,裴越却不慌不忙,依旧按时安歇。<1

至次日清晨,先处理完内阁与户部公务,方才问起案情进展。经过一夜一日的盘查,已经算有些眉目了。大理寺少卿查到了一个疑点,“裴大人,下官今日去了一趟琼华岛,查验过所有刺客尸身并所用兵刃,下官发现,他们清一色使用的皆是我大晋军制兵器。大人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兵刃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被带入琼华岛的?”裴越眉峰一动,“你的意思是,有军中之人参与其中。”大理寺少卿颔首,“我看大差不差,昨夜当值的禁卫军也需细细盘问,只是这些皆是陛下亲兵,平日骄横惯了,若贸然传唤,恐其不肯配合。”“你先别忙活盘问禁卫军。"裴越抬手制止,细细思忖片刻道,“贸然查问,不仅打草惊蛇,恐遭来怨恨,你不如抓着兵刃这条线所查下去,揪出源头,抓到证据,届时撕开一道口子,他们想赖都赖不掉。”大理寺卿深以为然,提笔记下,“容下官梳理一番,若查兵刃,需查哪些衙门……京畿各驻军衙门武器调度档案要查,武库进出档案要查,再有就是…“他忽然轻啧一声,点了点额角道,“对了,还有军器监!”裴越一听军器监,心里忽然突了一下。

军器监副监陈泉,正是裴家姻亲。<4

军器监副监辖管军器出货,确实有嫌疑。

“查,一并查清楚!”

裴越接连两日未曾回府,只每日从沈奇处询问明怡动静,得知明怡这几日皆在府上,便嘱咐道,“这段时日京城不太平,叫夫人尽量少外出。”沈奇替他摆膳,“小的会帮您把话带给少夫人。”其实不用裴越交待,明怡这几日也不敢出门。青禾告诉她眼下全城戒严,所有出入城门的人员均要细查,哪怕是车厢都要被翻个遍,就连两座使臣居住的使馆都被控制了,禁止随意出入,显然是在投寻双枪莲花。<1

明怡吩咐青禾,“双枪莲花收好,四方馆那边暂且不宜动手。"1真与十八罗汉打起来,消息怎么都瞒不住,届时全乱了套,救爹爹当然要紧,却也不能坏了查案之大局,还得从长计议。琼华岛一夜,她已布下诱饵,只待裴越帮她钓出那条大鱼。待案子掀开冰山一角,动摇朝廷对李襄叛国一案的论断,方有营救爹爹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