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五十章
在香波堡结束婚礼后,沈哲茂好像完成了心愿,身体健康急速下降。原本打算度蜜月的苏淼也因为送沈哲茂回京而暂时搁置这个念头。回到京后,接连三天沈哲茂都在医院,医生告知情况不妙,做好准备,从ICU移到单人间。
接到医生电话的时候,苏淼犹豫片刻也没给沈见青去电话,她相信他肯定也得到了消息。,猜想到那些恩怨,她料定他不会来。借口或许是忙,又或许是其他。
不管他到底是忙还是不忙,来不来,苏淼都支持沈见青。毕竞没人能站在沈见青的立场去指责他不在病床前尽孝。但是苏元恺得知了这个消息,在飞机上就千叮咛万嘱咐苏淼要去,苏元恺就是这样的人,凡是在生死面前就应该一笔勾销的封建想法。他叮嘱苏淼,至少在沈哲茂最后这几天,得有个人守在身边,沈哲茂往上没人,他又是独生,没有兄弟姐妹,除了膝下有儿子。苏淼也没不情愿来,但是总归还是回了句嘴:“他有三个儿子,有个小三老婆,病床前热闹着呢。”
苏元恺就差抬起手抽苏淼,这不,接到医生电话后,苏淼就驱车去医院。原以为进去后会遇见沈笛、沈宇、韩元,毕竞他们最喜欢在病床前尽孝,但没想到推门而入,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空无一人,病床上只躺着插着氧气瓶的沈哲茂。
见人来了,沈哲茂眼底是一晃而过的希翼,看见苏淼后,往她身后望去。期待谁的到来,不言而喻。
苏淼原本带着满腔讽刺来,甚至做足战斗准备,但没想到都没来,生前那么风光的男人,垂暮的时候,身边连杯温热的水都没。孤独的氛围,令她生生吸了下去。
沈哲茂戴着氧气罩,朝站在门口的苏淼招招手。一想到他即将离开,苏淼那些因沈见青而生起的愤怒,也忽然灭了下去,她上前调整好情绪,问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她这句话问的不合时宜,却又合情合理。
来之前,医生已经说了问问沈哲茂有没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想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就去做,苏淼其余帮不到,吃什么倒是可以满足。她以为沈哲茂这人对食物没什么欲望,但没想到他倒真的请苏淼去给他买了碗豆汁。
莫名的,苏淼想起方繁在平安夜和她说的那句话。沈见青拿着方清爱喝的豆汁。
沈哲茂会不会是想起方清,所以想喝豆汁?她没问,也不想问,起身去买豆汁。
接连两三天,苏淼都去医院陪沈哲茂,每天都会带碗豆汁去,每天早出晚归,其实沈见青都知道,但他没问,也没阻止,她也没说,没提起。第三天时,沈哲茂已经越来越憔悴。
“氧气瓶呢?"苏淼刚问完,才后知后觉医生没有权利去撤掉沈哲茂的氧气瓶,除非病人要求,所以,苏淼大抵懂这是沈哲茂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撤掉,撤掉对沈哲茂来说不是好事。甚至对病人而言都不是好事。
苏淼猜到沈哲茂的用意,或许是没了想活下去,或者想拖延几天的想法,他朝苏淼招手,道:“难为你每天来看我。”沈哲茂没等她回复,又问道:“见青,咳咳,见青最近在忙什么?”“沈氏那么多项目,光是签字都够忙半天了,还有开会,"就算不忙,他也不会来,但这些话苏淼不会说,刺激快死的人,她还没那么没道德,她道:“沈宇和沈笛怎么没来?”
这几天她每次想走,沈哲茂都挽留她留下来陪陪自己,两三天过去,都没见那两兄弟来,昔日床前孝子不来就算了,连相伴半生的韩元也没来,的确是有些令人唏嘘。
毕竟这些年也是夫妻相称。
沈哲茂自然没亏待过韩元,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他们不会来的。”
见沈哲茂那么笃定,苏淼倒是好奇了:“为什么?”“因为见青拿到公司的时候,我把他们三人名下的股份全部收回来了,“虽然三人加起来只有百分之十,但他这招,的确是够让沈笛他们恨死沈哲茂。实权没拿到就算了,甚至连股份都收回去,沈氏集团的分红也拿不到半点。这是断了人家三口的财路和长期饭票。
其实苏淼没想到沈哲茂会这样做,但转念想想,就算他不这样做,沈见青也会想办法收回他们三人的股份,毕竞是沈见青在经营沈氏,他不可能赚钱养这三人。
只是沈哲茂主动做这件事,和沈见青做,意义完全不同。沈见青做,舆论发酵起来就成了他的错,成了他心狠手辣,上位后断了兄弟的饭碗,连条活路都不给,但沈哲茂这么做,也算是给沈见青拔掉了最后一根刺。
后果就是沈笛他们不来看望他。
他有三个孩子,到头来,没有一人与他交心。苏淼想,沈见青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么想着,却又看见沈哲茂从枕头下拿出个文件袋,似乎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它的主人,只能拿给苏淼。
“爸爸拜托你件事,"他自称爸爸,苏淼其实没介意他这么喊自己,毕竞他是她的公公,又听他说:"“把这个,替我转交给见青。”他把文件袋递给了苏淼,也不放在桌子上,就拿着,皮包骨的手在半空随时可能会被文件袋压折。
苏淼犹豫半响,还是接过来。
日落西山,夕阳余晖照在病房里,苏淼看眼时间,到了离开的时候,临走时,她道:“我明天再来看你,先回去了。”沈哲茂却喊住了苏淼:“淼淼。”
病床升起来,他是坐靠着,头发剃光,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看上去随时可能断命,苏淼脚步顿住,道:“怎么了?”“能不能陪我再坐会儿?”
他说这句话,显得有些可怜,是因为没人陪在他身边。苏淼想到了回光返照这几个字,整个下午他说了很多话,也不累,如今日落西山,他的样子也跟着憔悴起来,若是她走了,整个病房只有他自己。预感到什么,苏淼没有犹豫,光坐着又觉得怪,边折返边道:“那我给你削个苹果吃吧。”
沈哲茂说好。
其实苹果也没吃,因为牙口已经咬不动了,但是他又看着苏淼,说:“想喝豆汁。”
苏淼拿起手机:“那我给你点外卖一一”
“淼淼,你去买吧。”
沈哲茂坐靠着,傍晚的夕阳余晖逐渐散去,他看着苏淼:“你是个好孩子。”
苏淼眼眶红了,道:“现在下班高峰期,你要的那个豆汁,有点远,我去买的话,来回要一个多钟,你能一一"她想问你能等吗,但是她却问不出口。早几天带着满腔来的讽刺,在此刻也化成眼泪掉下来,为一段生命即将逝去的惋惜。
她没经历过这件事,却又不害怕,因为他是沈见青的父亲。沈哲茂看着苏淼,抬起手,道:“还好、还好、还好见青娶了你。”他连说了好几句还好,又道:“去吧。”
他交代,苏淼想快去快回,还能赶得及让沈哲茂喝口豆汁,她打给秦叔,让秦叔去从那边买回来,中途汇合,那样会更快点,她走出去打的,临了,又折返,想去叮嘱沈哲茂。
“爸爸,你等我回一一"她初次喊沈哲茂爸爸,可他却似乎没听见,手机贴在耳边,电话还没挂,眼泪已然染湿面颊。“秦叔,不用买了。”
苏淼哭着说:"爸爸走了。”
这句话是说给显然在秦叔旁边的沈见青听的,男人坐在黑色皮椅上,签名的手顿住。
他的妻子,带来了父亲的死讯。
心口的结并没有因为沈哲茂的离去而解开,反倒系的更紧。他已分不清到底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沈哲茂。苏淼看着沈哲茂低垂的头,旁边是那份文件袋,她没带着走的文件袋,她眼泪流下来,低声道:“老公,你来带我回家吧。”沈见青说好。这几天他们心有灵犀,谁都不提沈哲茂,他知道她去陪沈哲茂,她回到家也只字不提去了医院的事。
直到现在还是如此,他有个爱他的妻子,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提沈哲茂,只让他去接她回家,不是站在妻子的位置要求他去处理沈哲茂的后事,也没有责怪他。
沈见青来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盖好了白布,他没看见沈哲茂最后的模样,或许于他而言,父亲的模样早在十岁那年便已是最后一面。他扶着苏淼肩膀,温热手掌带来安抚力量。她哭着递给他那份文件袋。
只字不提。
沈见青垂眸打开,夜幕降临,病床已经没有沈哲茂的身影,床头柜上装着几个钟前的苹果,已经发黄,房间内,响起苏淼细细的抽噎声。只有苏淼在为他哭泣。
他解开文件袋的绳,里面是份墓地的地址。【见青,我猜你不会来见我,所以我只能以遗书方式,请求你把我安葬在这里,另外,余下的文件是股权的转让书,还有遗产确认书,待我离开,律师会和你对接,另,父亲无能,不祈求原谅,若未来有了孩子,请带他见我一面。愿你往后生活,幸福无恙,一路繁花。】
他抽出文件袋,掉下来的是沈哲茂打印出来的照片。坐在肩膀上的沈见青,举着他的沈哲茂,旁边笑着的方清。心脏在触动,因为这张照片,仿佛回到了那些年,一家三口快乐生活。沈见青手背迸发青筋,是隐忍压抑,他抽出文件,墓地不是和方清合葬,而是方清的附近。
沈哲茂明白,哪怕死,沈见青也不会同意他和方清葬在一起。而遗产全都转到了沈见青名下,没有半分分给沈笛、沈宇、和韩元。沈哲茂的葬礼很简单,和他生前的风光完全不同,简单到只有生前交好的几个老头。
他们走后,只剩下苏淼和沈见青。
墓碑前是碗豆汁,沈见青带的。
还有束白菊,是苏淼带的。
他没见到沈哲茂最后一面,甚至没有在他住院的那段时间来过一次。苏淼牵起沈见青的手,不知道他如何想的,有没有遗憾,或者后悔。“他,把给沈笛他们的股权全部收回来了。“苏淼还是开口说了,告诉他这件事。
他面色淡淡,道:“有些事,错了就错了,怎么弥补都于事无补。”这就是他的想法,苏淼知道。
沈见青反手握住苏淼,四目相对,风也跟着停下,沈见青带着苏淼离开墓地,踩下石阶的时候,沈见青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个天气。”他轻描淡写的提起母亲的离开,在沈哲茂面前,提起方清。以前是绝对不会提起的。
“秋天很凉快。“沈见青面色淡淡道:“想好要去哪里度蜜月了吗?”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度蜜月,苏淼的确没想这些,她甚至没心情去度蜜月,他轻而易举洞悉她的想法,宽慰她道:“我们的生活还需要继续。他们都要和生活发生的任何事情和解。
她和沈见青的生活,才是生活,生活还要继续,她因为沈哲茂的离去而有些难过伤心,却也不能因此影响到生活。
她试着莞尔:“还没想到。”
“但是想体验体验与世隔绝的生活。”
她是想让他在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学会释怀。他明白的。
苏淼借着秋天很好的阳光看向沈见青,他轻笑,阳光在他身后,仿佛渡了层金光。
这个瞬间,苏淼忽然明白或许沈哲茂的离去,对于沈见青而言或许是解脱吧。
沈哲茂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会让沈见青想起方清。每每想起,都会原地画牢,无法走出来。
所以他哪怕临终前他也不想去看沈哲茂,若去了,好像也成了背叛方清的人。
这对沈哲茂而言也是一种惩罚,生前造的孽,打紧的结,只能用生命去解开,去用生命赎罪。
就如他所说:有些错,不管怎么弥补,都于事无补。沈见青握着她手,没有再回头看。
沉重的恨意因为秋天散去,肩上的恩怨担子也消失不见,他一锤定音道:“那我带你去。”
苏淼好奇:“去哪里?”
她总觉得他有打算。
沈见青只笑不语,隔了几天之后,苏淼去到了目的地,她看向沈见青,道:“还真与世隔绝啊?”
沈见青笑她:“还没开始这就受不了了。”苏淼的确是受不了,荒无人烟,全是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