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 / 1)

第38章第三十八章

林觅棠还记得,林常春和李秀华刚刚办完离婚手续没多久,她照常去学校里上课。

路过隔壁班的时候,靠窗坐着的男生忽然猛地探出头来,指着她的鼻子笑话她:“快看,就是她,就是她的爸爸不要她了!”小孩无知,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恶意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却又最最伤人。

那时候的林觅棠还不相信林常春和李秀华就这样分开了。明明前一天爸爸都还出现在了家里,还在和妈妈吵架,他们都吵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一转眼,就不接着吵、不要她了呢?她死死咬着唇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胡说!我爸爸不可能不要我的,他今天下午还会来学校接我回家呢!”然而实际上,林常春其实已经快有大半年没有来过她的学校。但小觅棠不信邪。

放学后,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都被自家家长给接走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岿然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钟表。五点半,六点,六点..……

连校门都快要关了。

小觅棠终于等到了一一为她打架,结果被老师留下来罚站两小时的程定愿。程定愿背着黑色书包,从教室后门走到小觅棠跟前,充满稚气的五官已经依稀可以看出未来会长成的出众模样。

偏偏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小心翼翼的。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觅棠的手背:“林觅棠,跟我回家吧,林…林叔叔不会来接你了。”

“骗人!"小觅棠一下子把放在课桌上的书本全部都推到了地上,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我爸爸不可能不来接我的!我是他的囡囡,他怎么可能不要我?他不会不要我的!你说谎!”

程定愿没有说话,只沉默地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书本一一捡了起来,递还给了小觅棠。

小觅棠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恶狠狠地盯着此时默不作声的程定愿,突然张开嘴,猛地咬住了他的胳膊。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便充斥了小觅棠的鼻腔。程定愿吃痛,“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却没有缩回手。只是手里才刚捡起来的书本重新又稀里哗啦地掉到了地上。这次程定愿没有再弯腰去捡了,他就这样直愣愣地举着手,任由小觅棠咬。空着的另一只手惊慌失措地去抹小觅棠的脸,着急地说道:“我给你咬,想怎么咬都行,林觅棠你别哭,别哭啊。”他不管小觅棠还好,一这样低声下气地去哄她,小觅棠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

眼泪鼻涕都混在一起,松开嘴,哇哇地哭着,还不忘向程定愿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咬你的。”程定愿连忙用袖子去给她擦眼泪,手一遍遍轻轻摸着小觅棠的脑袋,像是在摸小猫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不要道歉,林觅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道歉的。”

小觅棠皱皱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眼泪鼻涕全部都抹在了程定愿的身上。

“程定愿,你.你和我说实话。我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我妈妈是不是也不要我了,不然其他同学都走光了,他们怎么还不来接我啊。”程定愿也不嫌弃,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将她抱进怀里,一会儿摸摸她的头,一会儿又拍拍她的背。

煞有其事地安慰道:“不会的,没走光呢,我不是还在这儿吗?”“我们不一样,"小觅棠鸣呜鸣地哭着,“程叔叔和杨阿姨都很爱你,他们会来接你的。全世界只有我是没人要的小孩。”闻言,程定愿立马把她抱得更紧了:“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地说道:“全世界还有我在呢。”

“所以不会有人不要你的。”

初中,父亲节的前一天。

来班里实习的语文老师给他们布置课后作业,要求写一封给爸爸的信。当天夜晚,小觅棠亮着台灯,在书桌前咬了半天笔杆。最后交作业的时候,只交了一行标题上去。实习老师以为小觅棠这是态度不端,故意不想写作业,一气之下,就把小觅棠叫去了办公室挨罚。

结果还没批评上一两句,办公室的门就被程定愿推了开来。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都进入了变声期,声音变成了不那么好听的公鸭嗓。程定愿却好像没有这个烦恼,稚嫩的声线褪去,日渐变得低沉起来,再配上他那副张扬的神情,竞能看出一两分玩世不恭的味道。“陈老师。"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笑眯眯地说道。“我也没有写作业,您怎么不把我叫过来一块儿骂啊?”如果说,林觅棠被喊来办公室的时候,是态度良好、一副任老师责骂的模样。

那程定愿这话一出,就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师威了。后来,班主任将林觅棠的家庭情况如实告诉给了实习老师。实习老师也郑重其事地向小觅棠道了歉。

至于程定愿,程定愿就没有任何不写这项作业的理由了。他理所应当地受了罚,还因为对老师不敬,得在放学后留下来做一个星期的值日生。

放学后,班里的同学陆续走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关天河还在等程定愿做完值日,好一起去操场打球。小觅棠抿着唇来到正在擦黑板的程定愿面前,轻声开口问道。“程定愿,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啊?”

她知道,程定愿平时拽是拽了点,也因为她揍过好几次人,打过好几回架。但该完成的作业一次都没少过,像今天这样没写作业,还主动跑到老师跟前″挑衅"老师,印象中还是头一回吧。

少年人长大了,也学会了该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和心意。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手足无措地抱着林觅棠,轻声告诉她“不会有人不要你的"的小男生了。

对此,程定愿只拽拽地瞥了小觅棠一眼,吊儿郎当地说道。“不想写就不想写咯,哪儿来那么多理由啊。”“是吗?"小觅棠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找来一张新的抹布,默不作声地擦起另外半块黑板来。

程定愿皱眉盯着她的举动,这会儿不乐意了:“林觅棠,老师罚的又不是你,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回家写你的作业去。”小觅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擦着面前的黑板。只有样学样地回答道。

“想凑热闹就凑热闹了咯,哪儿来那么多理由啊。”高中,班里开家长会。

好巧不巧,和刘晔家长会的时间撞一块儿去了。刘建刚从来不过问家里的这些琐事,开家长会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李秀华的头上。

二选一,李秀华会选择谁,自然也不用多说。对此,林觅棠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也并不会觉得有多么难过。又或者说,是她以为她自己不会感到难过罢了。只是高老说了,家长没时间来参加家长会的,可以。但学生得帮着班里面打扫操场公共区域的卫生。林觅棠都已经拿上扫把,准备去楼下扫地了,半路却又被高老叫了回来。“林觅棠,你家长不是来了吗?还去打扫卫生干嘛。”林觅棠一边在心里想着不可能,一边一头雾水地跟着高老回到了教室。只见每个学生的家长都坐在了自家孩子的座位上,与自己孩子有说有笑。她的座位上也坐了个人,是杨柳青。

温雅亲和的女人笑眼盈盈地朝她招了招手,亲切地唤道:“棠棠,快过来。”

而程山远坐在杨柳青的身边,程定愿站在他们俩的身后,旁边留了个站的位置,就差她了。

盛夏蝉鸣声不断,耀眼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直直照了进来,落在少年郎的身上。

听到声音,他转眸看了过来,乌黑的墨眸很亮。唇角噙着的笑容也酷酷的,肆意而又张扬。而现在。

看见她从咖啡厅里出来,等在车里的男人立马就打开车门,快步迎了上来。程定愿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低声问道。“结束了?”

林觅棠低下头,看着两人十指交握的手掌。“嗯,结束了。”

她忽然发现,程定愿这个人,好像参与了她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我怎么会到现在才注意到呢?"林觅棠垂着眼,轻声呢喃道。她声音小,这句话被周围车水马龙的喧嚣声给盖了过去,程定愿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觅棠摇了摇头。

“我就是突然想起,以前杨阿……妈来帮我开过一次家长会,她那个时候怎么会来呢?”

“噢,你说高二的时候啊。“林觅棠分明只是随口一提,程定愿却立马就回想了起来。

仿佛以前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他都不曾忘掉。“妈从小就喜欢你,想收你当女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次知道没人来给你开家长会,她说什么也要来过过当妈瘾,也就没来得及问你意见,自己就跟过来了。“程定愿说道。

“不过呢一一"他勾勾唇角,“你现在居然真的成了她女儿,这事儿谁能想到?”

“是么?"林觅棠若有所思地垂了下眼,也不知到底信没信程定愿的说法。“那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程定愿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总不能是因为妈闲得没事干吧?”

“也是。"林觅棠扬眸冲他笑笑。

“行了,走吧,"程定愿牵紧了她的手,“爸妈还在家里等咱俩呢。”“棠棠一一"一见到林觅棠,杨柳青便立马放下手里切了一半的水果,擦擦手,快步走过来将林觅棠一把抱住。

“你可算来啦!”

她很是稀奇地将林觅棠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儿吧?”

林觅棠知道杨柳青指的是什么,微笑着摇一摇头:“妈,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杨柳青边说边伸手摸了摸林觅棠的脸,跟摸宝贝似的。

“棠棠你知道吗,定愿跟我说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妈就想赶过来给你撑腰了。结果这臭小子说什么也不让我来,还让我别多管闲事。”杨柳青说完,露出一副颇为受伤的表情。

闻言,林觅棠心念微动,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她由衷地说道:“谢谢妈。”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好了好了,不说这件事了。“说着,杨柳青又哎哟了一声。

“棠棠,你怎么又变瘦了?”

她没好气地扭头瞪了程定愿一眼:“说,是不是你小子平时亏待了棠棠?”程定愿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得,您老讲讲理行不?我平时就差没把您女儿给供起来了,哪还敢亏待她?”

闻言,林觅棠忍俊不禁,主动帮程定愿说话:“妈,没有的事,程定愿对我很好,我最近还长胖了好几斤呢。”

“不胖不胖,"杨柳青连忙说道,“我们棠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好了,先别聊了。“程山远端着菜,笑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眼熟的粉色hello kitty围裙。“饭弄好了,趁热过来吃吧。”

“走吧,棠棠,咱们过去吃饭。“说着,杨柳青亲切地牵起了林觅棠的手。“今天老程做的菜都是定愿说你平时爱吃的,你尝尝,看看老程小程谁的厨艺更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饭,洗碗收拾的任务自然而然还是落在了老小程的头上。

杨柳青说她这两天收拾家里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以前的老相册,里面还有好多林觅棠的照片,说什么也要让林觅棠瞧瞧。二十多年前的科技远不如现在发达,没有智能手机,拍了照,到照相馆把照片洗出来,才是那个年代最为常规流行的留念方式。翻出来的相册有好几本,由旧到新,不光能够看出相册样式的更迭,也意味着岁月的流逝与变化。

如果说,在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参与了她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这句话对于林觅棠来说,还只是一个较为模糊的概念。那么,看着相册里的这些照片,才真正让林觅棠逐渐有了实感。原来,真的就是这样。

杨柳青那会儿很喜欢给她和程定愿拍照。

不管是上幼儿园、小学、初中还是高中,她都为他们俩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合照,留存在了这几本老相册里。

男女的身高在小的时候通常看不出有多大区别,也没有什么性别意识的建\L。

以至于起初的那几张合照里,林觅棠和程定愿看起来都差不多高,亲密地肩挨着肩,脸看起来肉嘟嘟的,煞是可爱。慢慢的,林觅棠瘦了下来,五官逐渐有了辨识度,出落地越发标致了,唇角的笑意却也有所收敛。

而站在她身边的程定愿慢慢开始比她高了一点点、半个头,一个头,脸上的表情也愈发酷了起来。

林觅棠拘谨地站着,紧张地望着镜头。

至于程定愿则不看镜头,也不看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离得越来越远,像是在避嫌似的。不过程定愿说得对,谁能想到,他们现在又可以这么亲密地站在一起了呢?“棠棠,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你、定愿,还有其他小伙伴一起在玩过家家,定愿非说让我给你们俩拍张照。”

“还有这张,定愿那年过生日。我记得啊,那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把蛋糕往他脸上抹,定愿满脸都是蛋糕,他也不生气,只因为他这幅模样把你给逗乐了。你笑,他也冲着你笑,那会儿笑起来可傻了。”“还有还有,这张也是一一”

林觅棠一页页翻着相册,那些被尘封已久的记忆也随着照片以及杨柳青的话渐渐复苏。

和程定愿阔别了八年,她几乎都快要忘了。原来,她和程定愿之间发生过这么多事情吗?在翻到某本相册的最后一页时,林觅棠的指尖忽地停顿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那张不知是否还能不能被称作是照片的相纸:“妈。”“诶,怎么了?棠棠。"杨柳青问道。

林觅棠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残缺不齐的相片,温吞地眨一眨眼:“这张照片,是您裁成这样的吗?”

“我瞧瞧呢。"杨柳青看过来。

“嗯?这不是你们的高中毕业照吗?不可能是我弄的呀,得是定愿那小子裁的吧。”

是的,没错,熟悉的校服,熟悉的背景墙。就是她和程定愿的高中毕业照,错不了。

可与她收藏在家里的高中毕业照不同的是,这张照片明显是被人裁剪过,又再次放大的,并不完整。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张“全新”的毕业合照。只见这张照片里,班里的其他人都被仔细地裁剪掉了,连校服衣角都没落下。

整个画面只剩下一上一下站着的两个人。

一一程定愿,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