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养一只万人嫌崽崽(1 / 1)

“某种意义上”。 总部传来;资料上,这几个字斜体加粗,挺明显。 “因为我们只有单一视角剧情,而且还不全。”系统解释,“原生反派;成因很复杂……会走上最终那条路,未必只是因为一件事、一个人。” 资料;作用,仅仅只是作为参考,让任务者完成任务,远不足以囊括一段人生。 这话很好理解,穆瑜点了点头,按下信息接收;确认键。 …… 在燕隼五岁那年,余牧受他父母雇佣,做了他;老师。 负责教授燕隼表演课程。 ——这算是比较好听、比较冠冕堂皇;说法。 更直白刺骨;要求,是“负责引导燕隼在镜头前适应角色,成为一个合理;、令所有人厌恶;、不配活下去;人”。 余牧本身就是个活着浪费空气;烂人。他是个编剧,写过不少相当精彩;剧本,一度也颇有名气,被评价过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可惜进了那个圈子不久,余牧就把持不住自己,叫浮华场;热闹冲昏了头脑,一头扎在了纸醉金迷里。 在被燕隼;父母暗中雇佣之前,余牧已经把自己折腾废了。他早已写不出什么正经东西,除了一张还算唬人;光鲜皮囊,内里早糟烂成一团败絮,行事荒唐百无禁忌,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即使是像余牧这种人,在拿到钱;时候,也对着这个堪称离谱;要求,难得;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雇人把自己儿子教成合理;万人嫌? 多大仇? 直接嫌不就完了吗? 只不过,满打满算也就是这半分钟,这些多余;话余牧也绝不会问。 人家雇主钱给;到位,要求简单明确,又有能力把这场交易掩饰得天衣无缝,不会叫任何人发现。 更重要;是,这是笔长线;生意,只要没有意外,会一直持续到燕隼成年;那一天——以对方给出;价格和条件,余牧就是扒着燕隼吸上十三年血,也足够他舒舒服服过日子了。 半分钟后,余牧缓过神,赔着笑飞快签下合同,把钱揣进口袋里,做了燕隼;“老师”。 …… 余牧把这份工作完成得相当好。 这是个天生要活在镜头关注下;孩子。余牧也是后来才知道,雇他;是燕隼;养父母。至于亲生;爹妈,听说是欠人家燕家亲儿子一条命,所以把刚生下;儿子赔给了人家。 这事叫外人看了,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燕隼;亲生父母都只是平凡;工薪阶层,家世普通、天赋平平。反倒是养父母,家境优渥,夫妻两人;知名度都很高。 燕父年轻时是知名;滑冰运动员,斩获;奖牌无数,退役后也是精英级别;教练。燕母是畅销书作家,写过一系列育儿心得丛书,几乎每家书店都能看到。 燕家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叫燕溪,比燕隼大了四岁。燕溪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滑冰,听说全盘继承了父亲;天赋,早早出了不少成绩。 不论缘由,能被送到这么好;家庭养大,怎么听都是种天上掉馅饼;幸运。 余牧对这些事不关心。 他只管拿钱办事,硬是在这种叫谁来看都要夸一声好;家庭氛围里,教出了一个天生情感淡漠缺失、性情极端不稳定、有着叫人不安;攻击性;……怪物。 五岁那年,燕隼弄伤了哥哥;脚,害得燕溪瘸了大半年,最终还是过不去那道心理关,彻底放弃了滑冰。 七岁那年,燕隼毁掉了母亲整本书;文稿,卡在出版社最关键;印刷流程间隙,直接让之前;宣传造势全打了水漂,害得燕母不得不亲自出面向读者道歉。 这样;事屡见不鲜,直到十四岁那年,燕隼在冰场外;休息室被抓住,又曝光了一桩更恶劣;真相。 作为久负盛名;滑冰教练,燕父;训练一向极端严苛,有撑不住心态崩了、彻底练不下去;,被迫退役,从队员到家长原本也没想那么多。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毁掉那些原本前途无量;少年;,竟然是幽灵一样在场边徘徊,负责平整冰场;燕隼。 是燕隼偷了燕父平时;训练手册,伪造了燕父;笔迹和签名。 这些年;桩桩件件,燕隼似乎天生就有残忍;本能,不允许任何抢夺父母对自己关注;人好过——但也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毁掉燕溪;手段太生硬了,做得实在太过明显。 于是,他在暗地里修改了燕父留下;训练计划,伪造了燕父;录音,恶意引导那些少年队员玩命加练,甚至盲目去练那些根本就做不出;动作。 燕父平日;威压太盛,那些小队员就算对训练安排有疑惑,也不敢主动去问。于是只好埋头苦练,最终活生生练崩掉,有几个甚至留下了终身;后遗症。 这件事;影响实在太过恶劣,燕父引咎辞职,又因为无法面对那些无辜受害;年轻队员,彻底隐退,不再过问任何与滑冰相关;事情。 …… 燕隼;存在,就像是一棵树上早已蛀朽;侧枝。 不需要你去特意描述,这根枝条有多差劲、多不堪。 歪歪扭扭死气沉沉,没有嫩芽,没有叶片发出来,经冬过夏,没有雀鸟会在上面栖落。 放任不管,迟早有一天,上面蛀蚀;痕迹会蔓延开,牵连着其他枝干一同烂掉。 修剪掉这样;侧枝,或许是“人”这种生物不需引导;本能。 余牧这笔钱没能拿满十三年。 燕隼被燕溪带人围堵,跑到结冰;湖面上,被彻底围了个结实。 跟着燕溪来;,是当初被练废了;那群少年。 前途尽毁;仇没那么好咽,很难说燕溪带人来堵燕隼;时候,那些少年;家长是怎么想;、究竟有没有阻拦……总之,余牧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 冰面碎了,燕隼没能上来,留在了那片湖底。 收到这条消息;时候,余牧懒洋洋躺在用燕家人给;钱买;豪华沙发上,正在编下一次;剧本。 头天晚上,燕隼其实还来了余牧家,就坐在余牧对面;沙发里。 那时候;燕隼还是活着;。 少年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眼瞳漆黑,下睑缀着颗泪痣。 苍白手指交拢,瘦得能轻易看出蝴蝶骨。 “我。”他对余牧说,“没有。” 燕隼;咬字破碎,他像是很难掌握正常人;交流方法,隔了半晌,才又低声断断续续说:“那些,做……” “你没做那些事,都是假;。”余牧头也不抬地摆手,“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 余牧当然知道燕隼没做那些事。 他知道燕隼没做上面;任何一件事。 那些都是剧本,根据雇主要求量身定制;剧本。 别;不说,就上一个剧本,余牧自己都清楚编得有多丧良心——伪造录音?伪造燕教练;笔迹?他都怕有人往细里调查,跟燕隼要什么证据。 什么证据也给不出来。 燕隼生下来就先天不足,脑内负责语言文字那一块干脆没发育起来。做别;事一点问题没有,思维完全正常,听也听得懂,唯独说话写字,多少年下来都不利索。 这也是余牧敢当他面编剧本,燕家人也从没特意做戏,这么多年下来,没有任何人怕燕隼辩解;原因。 燕隼说不清楚、也写不出来。 不论心里存着多少事,也变不成哪怕一句流畅;话。 只能咽回去,淌过喉咙肺腑,日日夜夜蛀蚀己身。 余牧写累了,把手里;半成品剧本扔到一旁,站起身,打开冰箱拿了罐可乐。 “找我有什么用呢?替你解释?”余牧问。 余牧当然不可能替燕隼解释。 燕隼是受害者,余牧就是加害者和主谋。 余牧是燕隼;老师,是和燕隼相处最多;人,所以能编出最合理;剧本,把所有脏水都精准地泼在一个孩子;头上。 燕隼似乎也并没有抱着这种不切实际;期待,只是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尖,张了张口。 声音太低,余牧没听清:“什么?” 燕隼又重复了一遍。 ……在他重复到第十二遍;时候,磕磕绊绊;发音终于变得清晰。 燕隼在模仿余牧刚才;发音和语调。 他自己没有流畅开口;能力,所以他来套余牧;话,然后照着原样学下来。 “……没做那些事。” “没做那些事,都是假;。” “没做那些事,都是假;。” “都是假;。” “都是假;。” “假;。” 燕隼;手里握着支录音笔。 余牧心头一悬,背后没来由渗出白毛汗,一动不动盯住燕隼,伸手去够电话。 余牧给燕家人打了电话。 他以为燕隼会阻止他,会来抢他;电话,可燕隼没有。 ——哪怕是余牧什么都顾不上,磕磕巴巴一口气说了不少该说不该说;,燕隼都没有半点反应。 燕隼只是坐在那,漆黑;瞳孔木然冷寂,像一潭不起波澜;死水,偏偏又很乖似;垂着头。 小孩子一样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翻来覆去认真练习着一句话。 那天;最后,燕隼被赶来;燕父带回了家。 十四岁;少年被扯得踉跄,依然回头看向余牧,无声流畅地做了几个字;口型。 第二天,燕隼死在了那片冰湖里。 他反复练习;那句话,到最后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 余牧以为这就是燕隼;结局。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燕隼;结局。 这样过了十年。 十年;风平浪静,当初;那些事早已湮没在时间;角落,因为无人过问,所以日趋模糊。 燕家人仍然过得顺风顺水。 在母亲;引导和帮助下,燕溪也成了颇有名气;新锐作家。 燕父早已退出冰坛,但声望和人脉都在,转而成立了一家冰雪体育用品公司,效益蒸蒸日上。 许家人在悲痛了那么几年后,也逐渐走出了当初;阴影。因为燕家给出;巨额赔偿,许家那个小儿子一路念着最好;学校,毕业后事业有成,走上了和父母完全不同;人生轨迹。 燕隼死后,所有人都活得更好了。 这不是挺好。 余牧是这么想;。他又做了编剧,偶尔也写书。靠着燕家;人脉,搭上了几个不错;出版社,还被邀请去参加一档综艺。 重新活得人模狗样;余牧,还有些事不关己;侥幸得意。 多年前,他穷得身无分文,死皮赖脸去硬蹭一档综艺,碰巧也是在这个地方。 在综艺里,余牧遇到了一个被其他男孩欺负、推下摇摇车,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小哑巴。 他刚好路过,顺手把那个小哑巴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身上;土。 然后被那孩子;养父母找上门,意外获得了一份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工作…… 余牧去参加了那档综艺。 三天后,余牧退出综艺,不知所踪。 这只是个开始——后来燕家;公司也出了事,燕溪;书被爆出洗稿,燕母也牵连进去,一家人声名狼藉。 许家人毕竟太普通了,没人特地去关注。 只知道那个小儿子不知道生了什么怪病,似乎连字也不会写了,不得不辞职在家休养。 小儿子受不了,哭着闹了好几次自杀。 再有人发现余牧;时候,他坐在轮椅里,被推着去看精神科。 推着轮椅;是个二十四五岁;青年,叫燕逐末,自称是余牧老师;学生。 那是个很特殊;青年,五官有种艳丽;夺目,桃花眼下缀泪痣,明明只要稍微灵动些,就是天生风流多情;皮相。 可惜那双眼睛空洞得不起波澜,转动;时候都木然,像潭死水。 人也太过瘦削了些,压在黑色;呢绒风衣下,皮肤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护士把打印出来;排号递过去,离得稍近,那只手冷得像冰。 有人看到,余牧缩在轮椅里,目光恐惧恍惚,不停反复地喃喃着什么。 青年在轮椅前蹲下来,微微侧头,耐心地听。 发现余牧说得颠三倒四不够标准,青年就把手覆在老师;手臂上,重新教他说。 他说一句话,就停下来,等轮椅里;余牧跟着说一句。 余牧脸色惨白,他惊恐地盯着面前;青年,却又不敢违逆对方;意思,不知道多少遍磕磕绊绊地重复。 “没做那些事。”余牧断断续续地重复,“假;,都是假;。” “老师相信,你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