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五十五章

余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要知道金身是很难镀就的，哪怕是灵禅宗那群佛修除了佛子和佛尊之外，几乎无人能镀上无垢金身。那需要的不是很多很多钱，是需要很多很多功德的。琼芳的情况甚至要比佛子佛尊更难，因为她不是圣人，不是神，而是妖。前两者的身份只要她累积到足够的功德，镀成金身只是时间问题，偏偏她是以妖的身份得到了村民的认可和信仰,，得以全了金身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此她以妖化灵，真正摆脱了妖身，从妖龙成为了灵龙。

她可以以灵龙之身去渡劫飞升了，而不是以妖之身。这两者有很大的区别，前者可以吸取天地灵气以抵抗雷落天劫，后者只能以自身妖气硬抗，且天劫正好压制世间一切妖邪，她渡劫成功的几率渺茫。如今却不同了。

她没有欺骗，没有利用，真真正正得到了龙骨村的供奉，有了与天争命，一较高下的可能。

而且胜算还不低。

余白三人怔然看着众生为琼芳镀就金身，许久都没有从这震撼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琢，他问道余白：“你干的？”余白摆手道：“我没，我什么都没干，顶多就是开头站出来试探了下他们的反应,并没有干涉他们的决定，,更没有篡改记忆。”“所以三百年前就有这段记忆？龙骨村的人无所谓她是妖,也依然供奉她，为她镀了金身？”

沈琢对这个发展有些恍惚，久久都没能回神。作为本身就是凡人出身的方遒却接受良好，她不知从哪里揪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一边嚼一边道：“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仙二代的世界还是太非黑即白了，在凡人眼里可没有太多的仙魔妖邪之分，只要你给他带来好处，他们就服你。”“很简单的道理，就拿我还是凡人的时候来说，村子闹饥荒，我试图用术法帮助他们，结果我学艺不精引来了地动，好在没造成什么伤亡，但是他们把我当成天灾的元凶把我给绑了，要把我烧死求上天宽恕呢。老头子及时赶回来救了我一命，我就跟他回宗门了，临走之前让他帮村子度过这次难关，他们又对我感激涕零，跪地忏悔，特没意思。”

方遒是个孤儿，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此她的志向一直都很朴素无华，吃饱喝足，混吃等死。

她的身世宗门上下都知道，私底下有不少人说她气运深厚又不知珍惜，多少凡人穷极一生都抓不住一缕仙缘，她却不珍惜，每日在宗门咸鱼摆烂，实在波费了一身好天赋和好资源。

可余白不觉得方遒有什么错，人各有志，谁规定天才就得以飞升为目标，不能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的？

不过方遒本人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提到了也是被奉藏长老管得受不了了，埋怨说还是以前当孤儿的时候好，没人管没人拘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之类的，因此关于她为凡人的时候真正经历了什么，哪怕是作为朋友的余白也毫无所知。

余白心心疼地上前抱住方遒，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宝，以后咱们都走花路哈。”

“什么花路不花路的，听不懂。”

方遒伸手，抬着下巴道：“嘘寒问暖不如给笔巨款，给钱。”余白噗嗤一声笑了，知道她是开玩笑，不过反正她也不差钱，于是还真去摸芥子囊了。

不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把一袋灵石放到了方遒手上。余白和方遒都愣了。

沈琢别开脸：“就这么多，嫌少还我。”

“不嫌少不嫌少，钱怎么嫌少呢？”

方遒乐呵呵的把钱袋子放好，凑上去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少爷给我送钱了。怎么同情我，可怜我？出去后要不再给我点，再可怜可怜我？”“你想得美！”

沈琢气得甩袖离去，方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嬉皮笑脸跟在他后面，像是街上调戏良家夫男的二流子，那头黑发越看越黄。自龙骨村的村民知道了琼芳身份，还为她镀了金身后，琼芳不再总是将真身藏匿在神像里，时不时也会出现在龙骨村走动。她一出现，龙骨村可以说是万人空巷，家家户户都跑出去迎接跪拜。琼芳被众人簇拥在人群中，眉眼的笑意如海风温柔，日光温暖。她不光只是出海救人，斩杀妖魔，还开始为龙骨村的村民治病疗伤。无论是头疼发热的小病，还是药石无医的绝症，只要是信仰琼芳的人，她都能通过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对方进行治疗。村民们越需要她，她的力量就越强。

尤其是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怪事，王婶子家的丈夫出海回来后便昏迷不醒，印堂发黑，一副将死之相。

奇怪的是他身上既没有什么致命伤，也没有被妖怪诅咒的痕迹。大家对此束手无策，只好请琼芳出手。

琼芳一眼便看出了根源一一

“他身上沾染的不是妖气，是魔气。”

当年仙魔大战，天魔陨落了一处真身在北冥，真身已不知所踪，其魔气却已融入北冥。

只是这魔气一直她镇压在深海，若是以前或许还有镇压不住，会窜出的可能，可如今她已铸金身，力量也更强大了，这封印应该固若金汤，不可能会出纸漏才对。

男人危在旦夕，琼芳也没空去想为什么封印的好好的魔气会跑出来。“海神大人，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假男人，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他死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王婶子噗通一下便跪下了，砰砰不住给琼芳磕头。“求你了，求你救救他，哪怕以命换命都行，求你了！”一旁的村民看到这一幕也不免动容，有几个妇人已经摸起了眼泪。若是普通魔气还好，偏偏是天魔的魔气。

原主的爹娘便是栽在了天魔毒之下，天魔毒比天魔的魔气要霸道百倍不止，但不代表后者不棘手。

修士若沾染上了天魔的魔气，发现及时在佛塔受佛光七七四十九日便能祛除，若发现晚了，魔气已经侵蚀内里根骨了，那佛光也没用了，要么一寸一寸将附着在灵根上的魔气刮去，那种刮骨之痛生不如死，而且还不一定能撑下去。要么便是重换根骨。

而凡人没有根骨，一旦沾染上魔气他的血肉乃至骨头都会被消融成一滩血水，这已经不是死无全尸，而是毁尸灭迹的程度了。即使强大如琼芳也救不了的。

余白又开始阴谋论了。

会不会琼芳便是因为这次无法根治这个被魔气侵蚀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而导致村民们信仰崩塌，导致后头飞升失败的。琼芳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沉默了许久，闭了闭眼睛，似下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再次睁眼后里面的犹豫一扫而光。

“你们先出去。”

“海神大人…”

“放心，我会救他的。”

琼芳的手轻柔覆在了王婶子的头上，像母亲一样安抚着她的情绪。王婶子不安的心绪一下子被抚平，又砰砰研给琼芳磕了几个头，然后跟着众人离开了。

余白三人也准备离开，琼芳却唤住了他们。“你们留下吧。”

琼芳目光平和，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余白的眉眼。“你们是修士吧？”

余白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否定，沈琢冷声道：“你果然已经发现了。”方遒也很纳闷儿：“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们应该融入得挺好的啊。”琼芳微笑道：“你是融入得挺好，毕竟我可没见过哪个修士会被凡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说着她看向一旁气质矜贵，神情冷傲的少年。得了，破绽在这儿呢。

方遒对这个海神感官还挺好的，毕竟这段时间她对龙骨村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因此并没有太多身份被戳破的警惕和戒备。“既然你知道我们是修士你还把我们留下来，难道你不怕我们对你不利？毕竟你可是妖。”

琼芳听到“妖”这个字眼微微皱眉，纠正道：“我已镀了金身，以妖化灵，算是灵族而非妖族了。”

“哦哦对哦，瞧我这记性，又给忘了。”

方遒：“所以留我们干嘛，需要我们帮忙？那你可能押错宝了，我们也解决不了他身上的魔气。”

“你多虑了，我没想过你们两个筑基，还有一个练气有办法帮我解决这样的难题。”

方遒一噎，没好气道："你……”

“你是想让我们留下来帮你护法吧？”

琼芳看向沈琢：“你不光是这里面长的最道貌岸然的，脑子也是最灵光的。”

沈琢…”

余白看着少年吃瘪的样子没忍住捂嘴偷笑，她跟在琼芳身边侍奉过，对于对方真实性子或多或少有所了解，因此看到她三言两语把方遒沈琢他们给噎得说不出话来一点都不意外。

“还有你。”

余白身子一僵，到她了吗？

在她以为对方要雨露均沾也噎她几句的时候，她的手轻柔抚摸上她的头顶，把她因为睡翘的那根呆毛压了压，声音柔和说道：“你就不用帮我护法了，在旁边陪鲲玩就好了。”

说着她将袖间一直蠢蠢欲动的小鱼放了出来。鲲比起之前在识海的样子又变小了不少，变成了小狗大小，在她身边游来游去。

余白惊喜地一把抱住它的脑袋又蹭又亲，它既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发出哼哼唧唧的可爱声音，她听得心都要化了。方遒和沈琢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时间段的鲲，上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却被鲲甩了一尾巴的水。

沈琢反应很快，在水过来的时候瞬身躲到了方遒后面，因此只有方遒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臭着脸抹掉脸上的水，余白抱着鲲，压着它的尾巴，尴尬对她笑道：“你别和它一般见识，它还小呢。”

“呵呵。”

都几百岁了还小。

不过按照鲲的形态来看，它现在的确还是个幼惠。方遒翻了个白眼，没跟对方计较，跟沈琢上前过去帮琼芳护法。他们以为琼芳是要对这个男人使用什么起死回生的秘术，不想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凝出了一柄银白长戟。

然后在余白三人一脸不解的目光下拿着长戟对着身上比划着，这个动作有点眼熟，江厌星在对上敕云的时候好像也做过。当时比翼笔告诉她什么来着，对！它说他要自爆！“不！”

余白慌忙上前想要制止，可以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动手刺入了心脏！沈琢和方遒大惊失色，沈琢赶紧布下回复阵法，方遒则欲将她没入血肉的银白长戟取出。

琼芳脸色苍白如纸，对他们虚弱一笑：“无碍，我只是，只是想取一片龙鳞罢了。”

她紧咬牙关，忍着钻心刺骨的疼痛硬生生将鳞片剜出。琼芳的血不是红色，而是和她眼睛一样夺目的金色，金色的血液附着在金色的龙鳞之上，融为一体，难以辨认。

她拿着龙鳞的手在颤抖，嘴唇也没了血色。普通的鳞片取下根本不可能会这么虚弱，她又是刺进的心脏一一余白瞳孔一缩：“这是你的护心鳞！”

琼芳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微垂，落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她指尖一动，鳞片被她碾成粉末。

她又凝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金粉被她融在其中，透明的水球变成了浅金色。

琼芳控制着这颗水球，把它放到了男人乌紫的唇边，水球破裂，水混着金粉全然渡了进去。

在吞下这颗水球的下一秒，男人的发黑的脸色肉眼可见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紧接着从眉心心凝出一团黑雾，那黑雾从他体内窜出，飞也似的离开了。那便是进入男子体内的魔气。

不是他们眼睁睁看着魔气离开，而是这魔气生于天魔，天魔一日神魂不散，这魔气是无法消除的。

余白赶紧上前给她塞了几颗丹药，方遒和沈琢也被她这操作惊出一身冷汗。沈琢神情复杂看着她虚弱的样子，问道：“值得吗？为了一个凡人用掉了你唯一一片的护心鳞。”

龙生两鳞，一之逆鳞，二之护心鳞。

逆鳞不可触，护心鳞不可再生。她把这样重要的鳞片给了一个凡人，沈琢实在无法理解。

琼芳抚摸着身上粲然的金身，嘴角擒着似有似无的笑：“如果给他一人或许不值得，可这片护心鳞不光是给的他，也是给龙骨村所有的村民，他们供奉我，信仰我，我赐福，庇佑他们。这便是因果。”“而这片护心鳞便是我还他们镀我金身的果。就像你们修士入道修行之前要断尘缘，斩红尘一样，如今我和龙骨村因果两消，我才能真正入我的道，渡我的劫。”

琼芳话音刚落，紧闭的门窗被一阵大风猛地吹来。龙骨村就住在海边，透过窗就能望到海面。以往平静无波的海面此时剧烈翻涌，海浪入天，云雾入海，天海相连，宛若鸿蒙之前，天地不分。

“轰隆”，一道强烈的白光撕破天穹，生生砸进大海。村民们都被骤变的天象吓得仓皇躲藏，只有琼芳看着这一幕露出了笑容。她走出房门，海浪从远处涌来，环绕在她的脚下。鲲似有所感，从余白的怀里跃出融进海浪。在进入海浪的瞬间鲲开始变大，起初只有人那么大，到房子那么大，最后从近乎遮云蔽日。

它在海里穿梭，驮着琼芳游直九天。

随着她离地面越来越远，下面的村民也从惊恐中反应过来。“海神大人，海神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海神大人是要回到天上去了吗？那她还会回来吗？还会继续庇佑我们吗？”

“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浪？还有海水为什么在倒灌？海神大人不是都用神力镇压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要离开了，她要离开了！你们看，她在往天上去！”琼芳在金光之中化为原形，金色的龙身在云海中穿梭，好似太阳高悬于天。三千雷落，劈山断海。

这是琼芳的飞升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