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第五十四章
余白在海神庙里侍奉了三日。
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是待在琼芳的识海吃喝玩乐了三日。琼芳是海神的名字,在余白第三日要离开的时候她将真名告诉了她。琼芳,很美的名字,和她人一样。
一开始余白还比较拘束,后来跟鲲厮混在一块儿,玩得都有点乐不思蜀了。在离开的时候摸着缩小版鲲的脑袋,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挥别:“再见,下个月我再来陪你玩。”
“海神大人,下个月我再来侍奉你。”
琼芳微笑着送余白离开海神庙,她前脚刚离开,后脚从海浪里冒出一个如山的海龟。
如果余白在的话便会发现,这不是敕云身边那个龟长老又是谁。只不过这个龟长老目前是年轻版本,没有以后那么苍老。“海神大人,你不消除记忆就这么放她离开真的好吗?虽然她说的话出自真心,可这人族不是我们妖族,他们的真心瞬息万变,更何况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她能说出无所谓你是妖是神那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有对妖的概念,等到她知道了……”
“够了。”
琼芳脸上的笑意褪去,温暖的金眸也没了温度。“你也说了她只是个孩子,就算她发现什么说出去了,也没人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话。”
龟长老见琼芳生气了也没再说什么了,转而问到另一件事。“镀金身的事情我也听龙骨村的人说了,不出意外的话年底他们便会着手准备,只是金身庞大,龙骨村也不宽裕,估计没个三两年是无法镀全的。或许我们也可以再等一等,晚一些再渡飞升雷劫。”琼芳卡在出神巅峰境已经快百年了,之所以迟迟压着便是在等这百年一次的飞升劫。
此时龟长老却让她再等等,那等的便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又一个百年了。“我跟那人修行了百年,等的就是这场飞升双劫,只要他们为我镀上金身我便可以不用渡劫便可化为真龙,到时一鼓作气飞升是成功几率最大的。若再等个百年,先不说别的,人心易变,我还能不能保持金身都难说。”在海神这层身份之下,琼芳只是条修士人人喊打的妖龙,百年前她试图在归墟化龙,渡劫引来的天象异变被附近修士发现,若不是那人出现,她没死在天劫,差点死于那群修士的诛妖阵下。
那人原本想要教她化形为人,摒弃妖身,以灵体入道修行,但琼芳却不愿。她不愿化形为人。
凭什么只有人才能光明正大修行,妖却不能?她就是要保持妖身,成为天底下第一个以妖身渡劫飞升的存在。
原以为那人在听到她的话会觉得她冥顽不宁,把她赶走,然而他只说了两句话,“有趣“或可一试”,便去为她琢磨了如何炼化妖气,如何以妖身走人修之道进行修行。
琼芳知道这人想帮她是真,更多的是把她当成一个挑战。他活了太久,世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她是少有的例外。她不在意,只要她能修成正果便行。
于是琼芳跟着那人在昆仑修行了百年,直到临近飞升雷劫他才让她离开,让她找个离昆仑远一点的地方去渡劫,别劈着他。临走前他还给她推演了一番,留下八个字--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便闭关去了。
起初琼芳对他的话感到云里雾里,在救下那个叫小宝的小姑娘,得到了第一缕信仰之力,再到如今的修庙镀金身,她这才明白何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余白从识海出来后又睡了一觉,再次睁眼是两年后。琼芳的金身还差一月就要镀好了。
越临近镀完金身的时间,余白就越是心慌,不光是她,沈琢和方遒也有同样的感觉。
修士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这一般是某种会发生什么的征兆。会发生什么?在沈琢和方遒看来大约是余白的老祖宗要过来杀龙了。而余白则觉得没那么简单,她更倾向于龙骨村这边会出事。比如,意外得知琼芳非神为妖的事情。
余白这样忐忑地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了金身要镀好的前一天。“别那么紧张,都最后一天了,应该不会有事。”方遒拍了拍余白的肩膀这么说道。
“不,就是因为是最后一天我才觉得大事不妙。”沈琢很敏锐,觉察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余白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忧心忡忡道:“我没瞒着你们什么,我只是猜测,我觉得琼芳会渡劫失败可能不是我老祖宗从中作梗,是龙骨村的这些人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是妖而信仰崩塌导致的。”沈琢了然:“我懂了,你不想他们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余白点头:“我觉得是妖是神并不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飞升成功,这样的话后面也不会有妖气肆虐,海蚀泛滥的情况了。龙骨村的大家可以安居乐业,敕云也不会成为孤龙,这一切的悲剧都可以避免了。”“很美好的想法,但这是记忆不是现实。你改变了记忆却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现实。无论你在这里做出了怎样的努力,为他们编织出了多么美好的梦境,你出去之后一切如初,那样的话他们除了感受到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强烈落差和痛苦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少年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字字句句直戳人心。“这样你还想要去改变吗?”
余白不说话了,因为她也很迷茫。
是再看悲剧重演,还是虚构一时的美好,再眼睁睁看着它被打碎,无论哪一种都很残忍。
当天晚上,余白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合眼。她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干预。
一个声音说反正都是记忆,现实都那么苦了,为什么不让记忆变得美满幸福一点?另一个声音说这样做其实是另一种逃避,过去发生了无法改变,应该向前看不要回头。
隔天余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着大人们一起到了海神庙。金身已经镀好了,全村上下的人欢聚在海神庙为海神顶礼膜拜。等到所有人都跪拜完后众人才会离开。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余白排在很后面,看着前面一个一个进去跪拜又出来的人,双手合十祈祷一切顺利。
但,事与愿违。
她跪拜完后站在一旁,看着最后一个妇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进入海神庙。在妇人从蒲团起身的时候,一道强烈的金光闪烁,琼芳在众人面前猝不及防地现身了。
和神像如出一辙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震惊得呆愣在了原地,随即激动欣喜地上前跪拜。
“海神大人!”
“是海神大人显灵了!”
琼芳之前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要么拉人进入识海,要么托梦,哪怕救人的时候也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云雾,看不真切面容。不是她故意搞神秘,是她没有化形为人,哪怕是变成人也会显露出龙角龙尾。
这一次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因为已经镀好了金身。琼芳慢慢走到他们面前,龙骨村的人们眼神狂热,有的甚至激动的哭出来了。
这场面落在余白眼里无异于一场大型粉丝见面会,大家都太感情流露了,她这样的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脚趾扣地。
“死丫头,你这什么表情?是对海神大人不满吗?没有?没有你为什么不笑,不笑的话为什么不哭!”
余白循声望去,只见人群里的方遒正被她的老娘掐得嗷嗷直叫。害怕自己不合群被人制裁的余白猛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很好,她也加入了“喜极而泣"的行列了。
沈琢则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不住颤抖。看着像忍哭,实际在憋笑。
在所有人都为海神现身的一幕欣喜若狂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妖,妖怪!有妖怪!”
霎时间人群炸开了锅。
“哪儿有妖怪?”
“骗人的吧,海神大人在这里哪个妖怪敢造次!”“对啊王婆子,你别胡说八道,要是惹了海神大人不快怎么办?快跟海神大人赔罪道歉!”
王婆子脸色惨白,颤颤巍巍道:“我没胡说,真的有妖怪,在,在海神大人后面…我看到了,不信你们看!”
她指着琼芳身后,众人顺着看去,一条似蛇非蛇,覆着金鳞的尾巴赫然暴露在了众人视野。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刚才最后一个跪拜的妇人仓皇的将自己儿子从神像后面抱出来,小孩儿手上拿着一片金箔。
“海神大人恕罪,我的孩子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你的,这金箔我马上给你贴上……啊?!”
妇人尖叫出声,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海神大人,你的身后…”
琼芳此刻才发现了自己不知何时暴露了妖形。她脸色一变,忙把那截因为金箔脱落而现出的尾巴藏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余白想过是有人意外发现了琼芳的身份,又或者是来了修士之类的揭穿了她,唯独没有想到她的身份是这样暴露的,还是大庭广众之下。看着琼芳山雨欲来的阴沉面容,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突然风雨骤变。余白他们三人下意识后退做防御状。
在她以为琼芳会动手的时候,她只是这样静默地注视着所有人,把他们一张张或惊恐,或错愕,或震惊的脸尽收眼底。她闭了闭眼,这一次不光是她的龙尾,连同龙角也再也没有遮掩,完全暴露在龙骨村众人面前。
琼芳走在人群里,沉声道:“抱歉,欺骗了你们。我不是什么海神,我只是一条妖龙。”
“你们要是无法原谅我的欺骗可以砸了我的庙和金身,我会离开这里,永不再回。”
竞然是这么正常且合理的展开吗?
余白觉有些尴尬,同时也很羞愧,觉得自己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四周沉寂了许久,静到可以听到针落。
余白在默不作声观察周围的人,恐惧琼芳妖的身份的人很多,却也有不少只是单纯震惊和恍惚的,他们并没有排斥琼芳。只要有人不介意她是妖这就好办了。
余白深吸了一口气,在人群中高声喊道:“是妖是神又如何!我只知道海神大人救过我们的命!帮我们斩杀过吃人的海妖!我们建庙镀金身是为庇护我们的人,和妖和神没关系!”
“是啊,人还分好人坏人呢,海神大人就算是妖也是好妖!”“这些年有海神大人的庇护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那个吃了村长孙子的妖怪也是海神大人斩杀的,还有我闺女也是海神大人救回来的,自从海神大人来了我们这里再没有妖气,连天灾都少了。要是海神大人走了是不是我们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日子了?”
“我不要!海神大人,求你不要离开!继续庇佑我们吧!”“求求你留下来,永生永世庇佑龙骨村吧!”余白只是想着造势试一试,如果他们真的特别排斥琼芳,那她无论怎么引导都无济于事。
可她只是开了个头,这些村民便纷纷附和,甚至哭天抢地,声泪俱下的跪求琼芳留下来。
果然她没感觉错,能刻画出那样饱含感情柱画和神像的人,绝不可能因为区区妖的身份就信仰崩塌。
余白正为琼芳开心着,下一秒,人们身上突然凝出无数金丝,千丝万缕的金丝朝着琼芳飞去,快速交织着。
琼芳惊讶地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后神情俱是欣喜。余白和方遒他们也被这一幕惊到了。
信仰为线,重塑金身。
这一刻,琼芳真正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无垢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