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冰冷的雨敲打着坡地,冲刷着暗红的血迹和泥泞的尸体。陈竹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抱着阿萝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跪在雨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雨水滴落的声响和阿萝最后那抹笑容在他脑中反复撕裂。
现如今山坡上只剩下他和阿萝,以及那三具迅速冷却的溃兵尸体。许久。
雨势渐小,昏暗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陈竹终于动了。
他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滑落,混着血污和泥浆,在他脸上蜿蜒出冰冷的沟壑。
但那双眼睛一一那双不久前还映着阿萝倒影,盛满温柔与绝望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寒潭。
他小心翼翼地将阿萝冰冷的身体放平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易碎的琉璃。然后,他用右手捡起阿萝掉落在泥水里的那把简易苗刀。刀身冰冷,沾着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一一这只手曾徒劳地试图按压住她喷涌的伤口;这只手正紧紧握着阿萝塞给他的那只染血的凤凰银环,银环冰凉的触感和阿萝的血迹混合在一起,特别沉重。
陈竹缓缓抬起右手沾满血污的苗刀,刀尖指向雨幕笼罩下的西南方向一一那是溃兵退去的方向,也是那个下了进攻他们的命令却最终下令撤退的指挥官逃跑的方向。
“……“他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现在还不能死,“等我……
西南方向的山坡陡峭泥泞,陈竹伏低身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雨后的地面。凌乱杂沓的脚印混杂在一起,他循着最深的靴印和断续的血迹深入林中。林中潮湿,溃兵仓皇撤退时撞断的小枝叶还在断口处渗着汁液,散发出特有的青涩气味。一处低矮灌木丛的刺上,勾着一小片被刮破的深色粗糙布片,正是溃兵衣衫的质地。
追踪持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痕迹最终导向一处位于山涧凹陷,相对避风的凹地。
几顶歪斜破烂的帐篷勉强支着,一些溃兵围着小而微弱的火堆,不过雨水几乎将其浇灭,有人低声咒骂着包扎伤口,有人狼吞虎咽着硬邦邦的连盐都没加的食物。
火光勾勒出一个光头壮汉的轮廓,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相凶横,正是首领。在他旁边还有一个与杀阿萝的人长得有些相似的人正在激动地唾骂着什么。营地松散,毫无戒备。显然他们以为早已摆脱了苗寨的追赶一-其实他们认为的一点也没错,石天龙确实没有再派人追赶了。除了他。
“我弟死了,必须去弄死那个杂碎!”
就在那个与杀人凶手相似的人因激动而向前踏出一步,指向清溪寨方向唾骂时一一
陈竹动了。
没有预兆,快如惊雷。
他从营地边缘茂密的丛中暴起突进,冰冷的雨丝和他身上蒸腾的杀气混合在一起,那速度让任何人都没能反应过来。人在冲刺途中,陈竹右手猛然甩动。三、四、五点幽蓝的寒星如同索命厉鬼,以十分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疾射而出,直指那人的面门、咽喉和心窝。刚刚还在骂人的家伙只觉眼边幽光一闪,本能侧头想避。“噗!噗噗噗!”细微的入肉声。
哪怕他拼命躲了,依然有几枚毒针钉入他的咽喉和胸膛,剧毒瞬间肆虐全身。
他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短促的"嗬……”,身体触电般剧烈抽搐,七窍溢出蓝黑色的血液,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瞬间气绝,双眼暴凸,死不瞑目。光头首领不愧是老手,掷矛兵的哥哥中针倒下的瞬间,他庞大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迅捷,猛地向侧面翻滚,同时怒吼:“小畜生!找死!"腰间厚重的鬼头刀已然出鞘。
但陈竹的速度和决心远超他的想象,掷矛兵的哥哥毙命的刹那,陈竹已如附骨之疽般贴身近前,手中苗刀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银电,狠辣无比地斜劈向首领持刀的右臂关节。
“铛一一!”
苗刀与鬼头刀猛烈碰撞,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迸溅。苗刀轻巧,借势被震得向上荡开,首领手臂一麻,重心微晃,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破绽间隙,陈竹借着刀身碰撞的反冲力,身体不可思议地向下一沉,欺入首领空门大开的怀中。
他的左手--那只一直紧握着染血凤凰银环的手,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狠狠刺向首领因惊怒而圆睁的左眼。
“噗嗤一一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和撕裂声。
染血的凤凰银环尖锐如喙的边缘,在陈竹全身力量和复仇意志的灌注下,狠狠地,深深地贯穿了首领的眼球,刺透了薄弱的眼眶骨,直没入脑。“嗷一一”
无法形容的剧痛让首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如同濒死的野兽,血水和浑浊的浆液猛地喷溅而出……
陈竹眼神死寂冰冷,没有丝毫动摇。他毫不停顿,拔出银环的同时,被荡开的苗刀已借着身体沉势收回蓄力,在首领因剧痛而丧失一切防御之后双手抱脸仰天惨嚎的瞬间一一
“嗤一一!”
苗刀被他双手紧握着猛地向前一递,利落无比地刺入了首领粗壮脖颈的下方,刀锋破开了皮肉,切断了血管。
“……”
首领的惨嚎戛然而止,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僵住。滚烫的鲜血从脖颈前后巨大的伤口疯狂喷涌,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沉重的鬼头刀脱手砸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血花。
两个仇敌的毙命,前后不过须臾,周围的溃兵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抄起武器,就被这恐怖血腥的场面彻底震傻了。
陈竹看都没看这些吓破胆的溃兵。大仇得报,那潭死水却并未掀起波澜,只余下更巨大的虚无,将他彻底吞噬。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紧握的那枚凤凰银环。银环上沾染着阿萝的暗红,头目的蓝黑毒血,首领的血浆脑髓,以及泥水。污浊不堪,唯有凤凰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用自己的衣服轻轻地擦拭着,直到那银环被擦拭的又亮又白,几乎都能看到这枚银环戴在阿萝身上的样子。然后他轻轻亲吻了一下,那动作温柔虔诚至到了极点,仿佛在亲吻爱人温热的肌肤,嗅着她发间的馨香。然后,他将冰冷的银环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阴冷的雨幕,凝望着阿萝倒下的那个山坡方向,眼神里是无尽的疲惫,以及终于到来的,彻底的解脱。“阿萝……等我……”
无声的呢喃消散在风雨中。
他双手紧握苗刀之柄,刀尖抵住自己的左胸心口一一那里正紧贴着那枚银环。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将全身的力量向前一送。“噗嗤一一”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穿透声。
锋利的苗刀瞬间贯穿了胸膛,冰冷的刀尖带着滚烫的心头之血,从背后透体而出。
剧痛刹那传遍全身,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陈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扭曲,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满足。他的嘴角甚至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面颊,也冲刷着胸前迅速蔓延开的与银环融为一体的刺目血花。
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身体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血泊里一一就在那两具他刚刚亲手终结的仇敌尸体之间。
苗刀贯穿前胸后背,将他与大地钉在一处。鲜血如同小蛇般,从身前身后的巨大创口汩汩涌出,迅速汇入泥水血泊之中,与阿萝的血、仇敌的血,最终交融混杂,不分彼此。冷雨潇潇,冲刷着这片与别处没有任何区别的土地。溃兵们如梦初醒,肝胆俱裂,再不敢看这人间炼狱一眼,发一声惊恐万状的嚎叫,丢盔弃甲,跌跌撞撞地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雨幕密林深处。复仇之地,寂静如死。
阿萝再在地府看到陈竹的时候,对方胸口一个对穿的窟窿,看样子死得挺惨的。
阿萝…”
两人,哦不,两鬼沉默地拥抱了片刻,一个脖子上血赤呼啦,一个胸口血赤呼啦。
“你被杀了吗?"她问。
“是啊,夫人。”他答。
阿萝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前面三世的记忆轮番在脑子里播放着。她发现两个人真是太命苦了,说死就一起死了。
此时她那真·死鬼夫君正缠着她不放,亦步亦趋。阿萝看着前面堪称恐怖的场面,有些恍惚的往前走着,像他们这种已经死了的死魂本能的就会往奈何桥上走,喝过了孟婆汤,前世种种就会全部被忘记,循环往复。
死掉的人是另一种形式的存活,但这种存活是受管辖的,简单来说就是人死了以后变成鬼,穷依然是穷,没有香火依然会饥饿难忍,保不齐还会魂飞魄散如果说他们不想再投胎,自然是可以一直在地府居住,前提是有阳间的人一直给烧纸,否则在阴间也绝对不好过。
因此任何死了的人都会怀念世间的种种,尤其是得知自己下辈子还能投成人……
“夫人,下一世……
卫府的白幡在风中轻晃,内里传来哭声阵阵。江见素跪在灵柩旁的蒲团上,一身素白孝服,衬得她肤若冷玉。乌发挽得极紧,一丝碎发都不露,耳垂空荡荡的,连惯常戴的一对珍珠坠子都摘了一一守寡的妇人,连这点微末的装饰都算逾矩。
她垂着眼,机械地往铜盆里添着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腾起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门外阴沉的天。
灵堂里挤满了吊唁的宾客,嗡嗡的交谈声里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的叹息:“卫大少爷年纪轻轻就……唉,可怜新妇才过门三个……“听说卫二少爷还未回府?边关战事刚歇,赶不及见最后一……江见素睫毛都没颤一下。卫大少爷?她那短命的丈夫。不过是个病秧子,成亲当夜就咳了半宿血,冲喜?呵,阎王要收的人,哪是冲喜能拦住的。
至于卫二少爷……她也不感兴趣,她想找到的不过只是那一个人……正出神,忽听府门外一阵骚动。
凌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门房变了调的惊呼:“二、二少爷?!您怎么一一”“滚开!”
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炸响,裹挟着边关风沙的粗粝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焦灼,瞬间刺穿了灵堂沉闷的氛围。
灵堂门口,逆着阴沉的天光,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铁甲,肩头和衣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刀柄缠着的红绸早已褪色发黑,却仍刺目得像一捧凝固的血他抬手摘了铁盔,露出一张被边关风霜淬炼过的脸一-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下颌线条紧绷如弓弦。肤色是常年曝晒后的麦色,眼下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唇薄而苍白,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黑得纯粹,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鬼火,直勾勾地钉向灵堂中央的棺椁……以及棺椁旁猝然抬头的江见素。四目相对的刹那一一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混沌,江见素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沸腾了,她下意识攥紧了膝头的孝服,身体都僵硬了片刻。
是他!一定是他!那双眼睛……她死都认得!卫迟同样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扶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扑上前一把将她拽入怀中的冲动。
灵堂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叔嫂"初次见面的诡异气氛震住了一一这哪是初见该有的眼神?分明像久别重逢的爱侣,在众目睽睽下……“迟、迟儿几…?“卫老爷最先回神,颤魏巍起身,“你……你回来了…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卫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强行压成一股暗潮。他大步走向灵柩,铁靴踏在青石地上,一声声闷响如同战鼓一般。
江见素迅速低头,佯装镇定地继续烧纸,可纸钱早已在掌心攥成了团。她能感觉到他逼近的气息一-带着边关的寒风、铁锈和某种苦涩的药香。卫迟在灵柩前站定,他没有立刻跪拜,而是死死盯着棺木,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大哥……我回来了。”
这话听着像对亡兄说的,可他的目光却斜斜下移,落在跪在一旁的江见素身上。那眼神如有实质,烫得她浑身发麻。“这是你大嫂。"卫老爷浑然不觉,指着江见素道,“你兄长去得突然,多亏她操持…”
卫迟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大嫂。“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嗓音低哑,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