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1 / 1)

第30章第30章

晨光熹微,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气透过竹窗的缝隙渗入。简陋的竹榻上,阿萝侧身蜷在陈竹的臂弯里,青丝散落在他胸前。陈竹睁着眼,凝望着屋顶交织的竹篾纹理,感受着怀中人的温热与真实,一种极致的安宁在心底流淌。然而,这份温存如清晨的露珠般剔透却也易逝。因这片苗岭深处的寨子,不过是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中,一个侥幸未被完全吞噬的孤岛。如今这时局,早已如同崩塌的山体,泥沙俱下了。外面的世界,年号在战火中更迭得比翻书还快。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据说曾是北边某个拥兵自重的悍将,趁着前朝老皇帝驾崩,诸子夺嫡杀得血流成河之际,靠着一把好刀和几分运气,硬是劈开了皇宫的大门,自封了个“天佑皇帝”。年号倒是取得吉祥--“永昌”。然而这名号与现世景象对比起来,讽刺得令人心寒。“天“未曾佑,“昌”更是奢望。

“永昌"皇帝的龙椅坐得远谈不上安稳,各地不服王化的豪强流寇四起。败军之将,甚至某些趁机死灰复燃的前朝宗室遗脉,纷纷树起旗号。有的打着“清君侧,有的喊着“复前朝”,更有赤裸裸地自封"王“公“大将军”。黄河边在拉锯,长江口在激战,南北通道早已被各路兵马死死扼住。关外的铁骑在边境虎视眈眈,伺机劫掠。消息传来,无非就是哪座大城刚被攻陷又遭屠城,哪支所谓"义军"转头成了最凶残的匪,或是某某枭雄刚刚登台就被砍了脑袋相比之下,这深藏在崇山峻岭中的"清溪寨",竟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意外地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静。这里的“桃源″并非天生,而是有着强有力的庇护者一一寨老石天龙。

寨老年轻时曾在外面闯荡,颇有见识和手腕,加上他一身悍勇和手下那批忠心耿耿善使苗刀吹毒箭的青壮儿郎,使得清溪寨在这片山高林密的区域里,成了一股令人忌惮也须得拉拢的地方势力。

石天龙既不承认那远在天边的“永昌皇帝”,也对那些割据的诸侯敬而远之,只守着祖宗留下的这片山林。他向寨民提供保护和秩序,寨民向他缴纳一定的物资以示归附和换取安全。他严格控制着进出山寨的路口,将外面的兵祸,流民和乱匪,尽可能挡在了山外蜿蜒崎岖的小路尽头。一一就连陈竹也是因为有着一手医术,又父母双亡身世简单才能进来的。于是,在这“永昌"三年的春夏之交,清溪寨里,日子艰难却也规律。春笋刚采完,药田里陈竹细心照料的几味珍贵草药正吐着嫩芽--那是他和阿萝生计和身份的重要支撑。

女人们依旧在溪边浣洗衣物,唱着婉转的苗歌;男人们或在坡上开垦梯田,或进林子打猎。阿萝除了侍弄她那越来越像个样子的小石圃,更多的精力放在帮陈竹生处理药材,以及照顾那些寨里常见的小病小痛。两人在经历了前世的惨烈和今生曲折的重逢后,终于在这暂时的避风港里,拥有了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和清晨。然而这份平静并非无懈可击。

一天午后,日光晃眼。一个难得越过层层山隘,将外面的布匹盐巴运进来贩卖的游商,在寨口石天龙的堂屋里喝着凉茶,一面擦汗一面压低声音说着见闻,满脸都是惊惶:“……不得了哩!南边打仗那几路大王兵败了,溃下来的人马跟疯了的马蜂一样,没头苍蝇似的往大山里钻!听说……其中一股跑得离我们这片山好像不远了!好几千人哪,饿得眼睛都绿了,别说寨子,连山里的耗子洞者都要翻过来吃了!”

他心有余悸地补充道:“石天王,您可得提防着点,那些溃兵,可比山里的老虎还凶!”

石天龙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地听着,布满老茧的手指一下下敲着竹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良久才开口道:“晓得了,你带的消息值三升盐,拿去吧。"挥挥手让人带游商下去领盐。一一他们寨子里的岩盐在外头也算是抢手货了。

他鹰隼般的目光投向寨子外重重叠叠的翠绿山峦,眼神锐利如刀。那份深沉的忧虑如同阴云,悄然笼罩在堂屋上空。而在不远处,阿萝的药棚里,陈竹正低头将晒好的草药细心捆扎。他听见风中隐约传来寨子边缘巡逻队比往日更频繁的警示性的竹梆声和低沉苗语呼喝。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阿萝站在小溪对岸的药田埂上,也正蹙着眉,望向寨门的方向。

四目相对,无须言语,一种无声的不安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份靠着石天龙强力维持的短暂而脆弱的“世外桃源”,仿佛一只精美却单薄的琉璃瓶子,已被远方战鼓的震颤和溃兵逼近的腥风,触碰出了第一丝细微而令人心悸的裂痕。

石天龙的庇护,这份看似坚固的保障,也因外力的骤然加剧而显露出了巨大的隐患一一他面对的是几股规模远超山寨承受能力的、被饥饿和死亡逼疯的亡命徒。

风暴,正在山林之外凝聚。

日子在表面的忙碌与底层的紧张中滑过了一个多月。得益于石天龙的警惕和威望,清溪寨早早进入了半防御状态。寨民们一边紧张地关注着越来越近的坏消息,比如说某个更靠近山口的寨子被劫掠,死伤修重,一边在石天龙和头人的组织下,做了力所能及的准备。家家户户不再轻易消耗存粮。陈竹和阿萝药棚里几乎所有能入药或充饥的草根或块茎都被小心地晒干打包。珍贵的盐块和火石用油脂包了好几层,藏在最隐秘的角落。

阿萝的小石圃?早就已经拔光,那几块漂亮的"北斗墨玉"静静躺在包裹最底层。

男人们打磨着苗刀,淬炼着吹箭的毒针,修理着猎弓。老人们则默默地编织更坚固的背篓和绳索,连女人们也被组织起来,制作大量的便于携带保存的于饼和炒米。

像是阿萝这样懂得制药榨毒的,更是开始制作大量苗疆毒药一-不仅仅是毒人,也是要毒山中野兽。

晨起,寨老石天龙选定了逃亡的最终目的地一-西南方向更深处,几乎与世隔绝的"黑熊谷"。

那里地势极险,只有一条隐秘的“猴子道"可通,易守难攻,传闻有水有可食植物,是苗疆最后的天然庇护所。

寨子里开了场大会,商议决定,一旦寨口瞭望塔点燃三堆狼烟,代表溃兵已突破山口最后防线,所有寨民立刻带上早已备好的背篓包裹,在各自小队头人带领下,分三路从不同小路进山,最后在黑熊谷集结。陈竹和阿萝被安排在相对熟悉山道的二队。

在这一切有条不紊的背景下,陈竹和阿萝的生活似乎变得更“充实”了。阿萝每日除了打理物资,一有空就拉着陈竹生钻进密林,教他辨认山道痕迹,如何规避蛇虫一一虽然她嘴上硬邦邦地说:“别指望我总护着你!”陈竹则利用他的医术,抓紧时间尽可能多地配制救急的金疮药,解毒散。他将阿萝那些刻着凤凰花纹的银器都小心收起,只给她留了一对贴身不易发出声响的银耳扣。

有时到了深夜,当陈竹生还在就着小火熬制药膏时,阿萝会悄悄起身,走到竹楼露台边。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在死亡的阴影迫近前,她会为身边的男人,也为这片即将告别的家园,跳一支无声的舞。没有银铃伴奏,没有繁复衣饰,只有一袭粗布素衣包裹着纤细韧性的身躯。她的双臂如柳枝轻舒,又如山鸟振翅;足尖点地,步伐无声,她是独属于山林的一个精魂。

陈竹停下手中的活计,倚门静望。

不同于前两世,这一世他们的生活平静美好,就连他身上的戾气都给平复了许多。

“阿萝……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过的,无人能将你我分开。”“嗯。”

其实阿萝一直也没有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和他在这寨子里活一辈子,毕竞投胎转世20年以来,这种世道她早就很清楚,一开始还以为在自己死之前可能都找不到他了。

如今能够再相遇,能有这样一段平静的时光,已经是感谢上苍了。若是回头能够安全地撤离到黑熊谷,或许他们还能相伴更长的时间。但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这天傍晚,夕阳如血,将整座寨子染上一种不祥的桔红。“呜一一一一呜一一一一呜一一一一!”

代表最高警报的竹号声尖利凄厉的响起,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凝重的黄昏,紧接着,寨口那座最高的瞭望塔上,三堆熊熊燃烧的狼烟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村笔直刺向赤红的天空……

“狼烟!三堆!”

“走!快走啊!”

整个清溪寨瞬间沸腾,哪怕之前有做过心理准备的寨民们,此刻依然是有着恐慌的,一辈子生活在寨子里,哪有那么多冷静的人呢。但该有的行动还是要有的,老人孩童的哭喊,男人的呼喝,女人急促的招呼交织在一起,大家纷纷背上沉重的背篓,抱起最小的孩子,按照演练,在各自头人的带领和青壮的护卫下,分作三股洪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涌向不同的寨后小路,向着莽莽丛林一头扎了进去。

陈竹和阿萝被裹挟在二队的人流里,向着丛林深处涌去。陈竹生一手紧握着阿萝的手腕,另一只手护着背上沉重的药箱背篓。阿萝则紧握着她那把简易苗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人影和黑暗的树丛。进山的路崎岖难行,人群推操拥挤。起初还算有序,但随着深入密林,光线昏暗,道路愈发狭窄湿滑,恐慌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头人的呼喝声在嘈杂和山风中断断续续,山里愈发闷热起来。阿萝随手用苗刀将草地间的小蛇砍走,她自己制作的药粉也分给周围的人,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会儿最有威胁的并不是这些可以用药粉驱逐的小蛇小虫……

当他们穿过一片布满巨大腐木和湿滑苔藓的阴湿谷地时,异变突生!“扑哧!”

“呃啊一一!”

众人只听见前方探路的青壮方向传来几声极其短促的利器入肉闷响和濒死的惨嚎,紧接着是苗刀激烈交击的刺耳刮擦声和惊怒的吼叫:“有埋伏!”

“是溃兵!散开!快散开!!”

人群瞬间炸锅,恐慌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后面不明所以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则惊恐地试图后退或向两侧逃窜,狭窄的谷地瞬间混乱了起来。恐慌是会被传染的,有些原本并不很怕,很冷静的人被这样一推操也慌了起来。

阿萝先是搀住了自己旁边的一个阿婆,但很快阿婆就被自己的亲人拉着往后跑去。

谁也顾不上谁了。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瞬间,陈竹生眼神骤然一寒,他没有像周围人那样尖叫或盲目推操,而是猛地将阿萝往自己身后一拽,力道之大,让阿萝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同时他身体微侧,用自己半个身体挡住了阿萝可能暴露在伏击方向的位置。

阿萝眼神微闪,她想起了前世,沈明夷……也是这样做的。这个疯子向来都是这样。

陈竹此时倒是没有多想,他几乎在拽回阿萝的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到背后,咔嚓一声,不是背带断裂,而是他主动解开了药箱背篓的卡扣。沉重的药箱"呕当”一声砸落在地,里面的瓶罐碎裂声清晰可闻,但他看都没看一眼,前世裴昭能为了小翠放弃家族富贵,今生陈竹为了阿萝,区药箱算仁么?

他的决断快得惊人,左手依旧死死钳着阿萝的手腕,右手则已飞快地从腰间摸出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的几根淬了剧毒的长针,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阿萝这才反应了过来,也赶紧从自己腰间掏出一瓶毒药撒在自己的苗刀上,其实他们两个人都会制作毒药,但论起真正的杀人的毒,那还是她更厉害一止匕

沾之即死。

现场真是太乱了,骚乱的人群,让两人根本看不到溃兵在哪里。更何况就在药箱落地的刹那,一个因为极度恐慌而面目扭曲的寨民,像没头苍蝇般狠狠撞向陈竹.……

陈竹眼神一厉,他没有硬抗,而是借着对方冲撞的力道,身体极其灵活地向右侧滑步卸力,同时抓着阿萝手腕的手猛地一带,将她护在自己滑步后形成的相对安全空间里,动作干净利落。

那撞来的寨民收势不住,踉跄着扑向旁边湿滑的腐木,摔了个嘴啃泥。然而,更大的混乱接踵而至!右侧一股更汹涌的人流,里面是被溃兵驱赶或盲目逃窜的寨民,如同失控的野牛群般猛冲过来。“小心!”

陈竹低喝一声,想将阿萝完全护在怀里。

但那股冲击力太大了,混乱中,一只不知从哪伸出来的手猛地抓住了阿萝背篓的带子,狠狠一拽!

“啊!"阿萝惊呼一声,身体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前一扑,竞然失去了平衡。“阿萝!”

陈竹生瞳孔骤缩,他钳着阿萝手腕的手指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竟然在危急时刻僵持了一会儿,但那股拖拽的力量加上人流的冲击实在太猛了……“嘶啦一一!”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阿萝背篓的带子被硬生生扯断,巨大的背篓脱身飞出,同时,陈竹生只觉得掌心一空一-阿萝的手腕因为那巨大的拖拽力和布带断裂的力量,竟从他手中滑脱了出去……

阿萝的身影瞬间被混乱的人潮吞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怒的呼喊:“夫君……

陈竹看着自己瞬间空了的掌心,又看向阿萝消失的方向,如同被触碰了逆鳞的凶兽,他眼底瞬间充血,那不再是温和郎中的眼神,看着骇人得很。他根本没时间悲伤或愤怒,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将阿萝拖拽出去的源头一一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正试图从人群中抓住下一个目标的溃兵喽啰。

偏偏这个喽啰只是想要抢背篓,而不是抢人,不会抓着阿萝不放,因此这会儿阿萝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陈竹逆着人流猛冲几步,目光扫视着,却根本找不到阿萝的身影。那溃兵喽啰刚抓住一个老妇的包裹,正要抢夺,忽觉后颈一凉!他下意识想回头一一

晚了!

“噗!噗!噗!”

三声极其细微,被淹没在喧嚣中的轻响响起。陈竹右手快如闪电,三根淬毒长针精准地刺入了溃兵后颈的三处致命要穴,手法之精准,力道之狠辣远超寻常郎中。一一他本身也不是普通郎中。那溃兵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迅速涣散,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便如同烂泥般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陈竹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混乱惊恐的人群中疯狂扫视,没有阿萝,刚才那一下拖拽,她一定是被冲到了别的地方。他不再犹豫,猛地拨开挡路的人群,朝着阿萝消失的大致方向逆流而上一一没人跟他同一方向。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阿萝,不惜一切代价。挡路者?无论是溃兵还是惊慌的寨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推开甚至……清除。

只是,阿萝到底在哪儿?

另一边,阿萝在被拖拽脱手的瞬间,同样没有尖叫崩溃,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借着背篓被扯脱的力道,身体顺势向前一滚,卸掉冲力,同时手中的苗刀已经反握在手。

她没有盲目寻找陈竹,像一只敏捷的山猫,利用腐木和人群的掩护,快速向溃兵较少相对安全的侧翼移动,同时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寻找陈竹的身影,也警惕着任何靠近的威胁。

她相信他一定会来,而她也要活着等到他!然而因为年纪和外貌,她被两个溃兵给盯上了。这两名溃兵显然不是普通喽啰,他们眼神凶悍,动作带着行伍的章法,一人持刀,一人持短矛,配合默契,显然是想活捉这个看起来颇有姿色的苗女,在这种世道值钱的除了金银珠宝和粮食,美貌的女子自然也是物件之一。阿萝手中只有那把简易苗刀,但她身形灵活,一直在利用岩石的掩护与两名溃兵周旋。

他们想要活捉他,甚至还不敢伤了她的脸,怕影响出卖的价格,贪得无厌。但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心烦意乱,阿萝能够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比如说此时一个溃兵正在一脸凶狠的劈砍,阿萝赶紧矮下身子挪动了一下,刀锋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发髻掠过,狠狠劈在她躲避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顺势一个翻滚,苗刀反撩,毫不意外地划破了持矛溃兵试图偷袭她下盘的小腿。

持矛溃兵吃痛后退,阿萝抓起一把混合着碎石和腐叶的泥土,猛地扬向持刀溃兵的面门,对方下意识闭眼格挡,她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苗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持刀的手腕。

“阿!”

持刀溃兵手腕剧痛,钢刀脱手,阿萝毫不留情,刀势不收,顺势上撩,在他胸前划开一道血口,她的苗刀上有毒,很快就让那人倒地不起了。她剧烈地喘息着,说真的,长这么大,包括前两辈子都没有过这种单独对抗敌人的经验,现在还真是有些紧张有点慌。可是她向来都不是那种要把希望全然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如果此时她偷偷摸摸地像老鼠一样躲避,或许能够等到陈竹或是其他人来救,终究不如自己动手更好。

她一击得手,立刻后退,再次背靠岩石,苗刀横在身前,刀尖滴血,眼神冰冷地锁定剩下的持矛溃兵。她的汗水浸湿了鬓角,但眼神十分凶狠。那溃兵被她刚才狠辣的反击震慑,又顾忌她身后的岩石和地形和淬毒的苗刀,一时竞不敢上前。

远处的骚乱声似乎变得小了些,可能是寨老带着人开始处理了,阿萝缓缓呼出一口气,不敢放松警惕但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一一!”

一支力道惊人的短矛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阿萝侧后方一块更高的巨石阴影处激射而出,角度刁钻至极,目标直指她的后心。掷矛者显然是个高手,他一直在更高的位置冷眼旁观,等待阿萝注意力被正面溃兵吸引,背靠岩石自以为安全的瞬间才出手。阿萝在短矛破空声响起时才惊觉身后竞然还有人,她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让她猛地向侧面扑倒闪避,不得不说她的反应已经快到极致。“嗤啦一一!”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割裂声。

她确实躲开了心脏被刺穿,然而那短矛狠狠划过了她左侧颈肩连接处,角度偏了一些,没有完全切断脖子,但瞬间撕斯开了一道极长极深,皮肉翻卷的血口鲜血如同被打开闸门的洪水,猛地喷射而出,大股滚烫的血雾瞬间染红了阿萝的半边脖颈,肩膀和靛青色的粗布衣衫,也喷溅了准备趁机袭击她的溃兵一脸。

“呃见……!”阿萝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短促鸣咽,巨大的冲击力和失血让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带得向前踉跄扑倒,苗刀脱手飞出……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她靛青色的粗布衣衫……好痛,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那痛给抽去了。“夫君…”她无声喃喃了一句,没想到自己竞然没能等到陈竹。但很快她就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夫人!阿萝!”她努力偏过头看去……

陈竹刚刚拨开一片茂密的蕨丛,一眼就看到了这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看到了阿萝如同折翼的鸟儿般向前扑倒。看到了那支割开她脖子的短矛。

看到了喷溅而出的刺目的鲜血.……

“夫人!阿萝!”

他根本无视了那个还在惊愕的持矛溃兵,也无视了从巨石后缓缓走出的脸上带着狞笑和满意神色的掷矛兵。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一一阿萝。

陈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地上的落叶,他撞开挡路的灌木,几步就扑到了阿萝身边。

掷矛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冲出来的文弱郎中速度如此之快,眼神如此骇人,他下意识地拔出腰刀,厉声喝道:“拦住他!”那名持矛溃兵反应过来,挺矛刺向陈竹后背。陈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长矛及体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同时,他右手一扬一一

“嗤嗤嗤!”

又是三根淬毒长针,这次是近距离的含怒出手,毒针精准无比地射入持矛溃兵的咽喉和双眼……

“呃啊一一!”

那溃兵发出凄厉的惨嚎,捂着脸踉跄后退,瞬间毙命。掷矛人脸色一变,显然被这狠辣手段惊到,回过神准备逃跑。陈竹没给他机会,一个跨步赶上,右手如铁钳般捏住他后颈,左臂横勒住他的咽喉,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那溃兵的颈骨被他以一种干净利落的,纯粹的杀人技生生扭断……

杀人者恒被杀,那溃兵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死了,陈竹如同丢弃垃圾般甩开尸体,猛扑到阿萝身边。

“阿萝!阿萝!”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看着那从她脖颈间不断汩汩涌出、如同小溪般的鲜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甚至不敢去碰那道狰狞的伤口。不过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快速撕下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折叠成厚厚的布垫,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死死按压在那道恐怖的伤口上,试图压迫止血,海尔温热的鲜血迅速渗透布垫,染红了他颤抖不止的手。来不及了。

“呃嗯……

巨大压力带来的剧痛让陷入半昏迷的阿萝发出痛苦的呻吟,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是我!阿萝!是我!"陈竹看着她因失血而迅速苍白的脸,心如刀绞,“别动,压住,求你…压住!”他几乎是哭着哀求,双手死死按着。可是那可是脖子上的伤,哪里是按得住的。阿萝涣散的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陈竹生布满血污,布满了惊恐的脸上。剧痛让她每呼吸一口都无比艰难,她看着他拼命按压自己伤口,试图用衣服堵住生命流逝的手,嘴角竞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想安慰他。她的手无力地动了动,沾满了自己的血,却艰难地抬起来,想要去摸他满是泪水和汗水的脸。

“夫君……别…费……”她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游丝,每说一个字都需要巨大的力气,“…上……不住……

“我能,我能止住!我配了最好的金疮药!就在身上!"陈竹喊着,一只手依旧死死压住伤口,另一只手颤抖着在药囊里疯狂翻找,…但他知道,这种脖子上的喷射伤,金疮药根本杯水车薪,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

“我也……杀了……一个兵。"她断断续续地说。“对,你也杀了一个,太厉害了,夫人…"陈竹哽咽着,语无伦次,他将翻出的金疮药粉末胡乱洒在那被血染透的布垫上,粉末瞬间被血泥冲开,于事无补。鲜血依旧在不断地从他指尖渗出来。

他感到她的身体在迅速变冷。这熟悉的温度,瞬间将他拖入了前世最深的梦魔……前世小翠冰冷的尸体、李衡染血的颈项……画面重叠交错,他俯身紧紧抱住她冰冷而颤抖的身体,脸埋在她散发着血腥气的颈窝里,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了绝望的鸣咽。

“夫君……

阿萝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崩溃,不知哪里来的最后一丝力气,染血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血污,却异常温柔地拂过他的泪痕。“别怕……“她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两个字,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不舍。她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目光望向她左手手腕上那对刻着凤凰的银手环一一那是她和陈竹定情后他亲手为她打制的,象征着两人此生的联结。她拼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想要褪下其中一只。陈竹心领神会,忍着巨大的悲痛,小心翼翼地帮她将那只染血的银环褪了下来。

阿萝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只血色的凤凰银环,紧紧地塞进了陈竹死死压着她伤口的那只染满鲜血的冰冷的手心里。她望着他,唇角努力弯起一抹凄然却温柔到极致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说:看……我抓住你了…

这次……终于没再……丢天下………你了…陈竹几乎说不出话来:“来世,来世…”

她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停在陈竹那悲恸欲绝的脸上,缓缓闭上。最后一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冷的皮肤,随即消失。那只拂过他脸颊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没能回应来世之约。

她死了,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