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1 / 1)

第29章第29章

李衡,或者说小翠、卫令仪,反正随便怎么叫吧,她是直到死了,才想起前世的一切的。

从人变成鬼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在上一世自己死掉之后,她其实是恍恍惚惚的就被安排着马上投胎了,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就全部忘掉了,只依稀记得桥边似有人影呼唤哀泣,却辨不分明,终被一股力量推入了轮回。但对于她来说,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比如说明明已经忘掉了前世的事情,下一辈子居然还再一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她回过头看着浑身都是血,一瞧就是个鬼样子的鬼,嘴角抽搐。虽然她自己现在也是个鬼样子,脖子上的血糊得到处都是,但比起浑身多处血肉外翻的沈明夷还是体面了一些的。

他低下头,骨节分明的大手一点点的,慢吞吞的跟她十指紧扣,他们两个现在处于一种比较玄妙的阶段,身体都是冰凉的,若是现在来一个活人必定会从他们身上穿过去。然而对于他们彼此来说,却可以触碰到对方。她细细地回想沈明仪作为琴师进了王府以后跟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终于慢慢地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有前世的记忆?"甫一开口,喉咙便如吞了热炭般剧痛,声音破碎沙哑一-是了,那支金簪不仅刺断了生机,想也一并损了这"鬼音。他不置可否:“前世我来到地府时已经寻不到你了,夫人弃我而去,为了不让夫人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的誓言违背,为夫也只好不喝那孟婆汤,直接投胎去寻你了,不过地府阴司倒也通情达理,只说须以鬼力抵偿。只要寻到夫人,什么都值得。”

他还怪振振有词的。

她…”

算了,随他吧,她慢慢收紧自己的手指,开口问道:“要如何才能不喝孟婆汤呢?″

三月三,苗岭最盛大的歌圩日。

苍翠的山谷被鼎沸的人声点燃,空气里弥漫着米酒的甜香、烤肉的焦香和姑娘们身上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巨大的木鼓擂动着大地的心跳,铜鼓的嗡鸣贝像山神的低语。身着盛装的苗家儿女们围着篝火踏歌起舞,银光闪烁,衣袂翻飞,如同一场流动的星河。

阿萝站在人群稍外围的一处高坡上。她今日是领舞之一,一身靛青的苗衣,衣摆和袖口繁复的蝴蝶和花草刺绣仿佛活了过来。颈间那枚哲刻凤凰的银项圈沉甸甸地压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乌发高高盘起,插着那支展翅欲飞的蝴蝶银簪,耳垂上的银月坠子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没有立刻加入狂欢的中心,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喧嚣的人海,眼神里满是期待。

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约定的归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影背着半旧的药箱,从寨口的小路缓缓走来。这是陈郎中。他受附近寨子一位老阿婆之托,前来送些祛风湿的草药。甫一踏入这沸腾的海洋,喧嚣的声浪和浓烈的色彩便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他并非第一次来苗寨,但如此盛大的场面还是让他有些无措,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的药箱带子,目光在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银光中途巡,带着一种本能的探寻。

仿佛冥冥中有无形的丝线牵引。

就在陈郎中目光扫过高坡的刹那一一

阿萝似有所感,猛地转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鼎沸的人声、跳跃的篝火、翻飞的衣袂和闪烁的银光,毫无预兆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喧嚣褪去,鼓点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阿萝那双黑得纯粹,亮得惊人的眼眸,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她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银铃串发出一阵急促的乱响。陈郎中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那双眼睛……

哪怕她投胎转世了,哪怕长相变了,但他每次一见到就能一眼认出来,正是因为她的眼睛。

没人能够抵抗一一至少他自己是这样。

比如此时,他背上的药箱已经“咂当"一声滑落在地,草药散落,他却浑然不觉。

“阿…”他嘴唇微张,想喊出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他该喊什么,小翠?阿衡?

阿萝却动了。

她不再等待,不再矜持。盛装的苗女如同被点燃的火凤,猛地拨开身前挡路的人群。银铃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疯狂作响,叮叮当当,清脆又急促,像她此亥擂鼓般的心跳、

她无视了所有惊诧的目光,无视了脚下崎岖的石块,眼中只有那个呆立在人群边缘,同样失魂落魄的身影!

“让开!”她甚至用苗语低喝了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人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分开一条缝隙,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舞蹈都慢了下来,目光惊疑不定地追随着这位平日里虽率真但绝不失礼的姑娘。阿萝冲到陈郎中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剧烈颤抖的睫毛,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混杂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阿萝今年已经20岁了,这意味着他们也有二十年没见了。她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质问道:

“你……怎么才来?!”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围看热闹的苗民耳中。大家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汉人郎中谁啊?阿萝认识他?怎么才来?啥子意思?

这辈子名为陈竹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一直在找你”,想说“对不起”,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夫人……

这声呼唤更是石破天惊,汉人郎中叫苗女“夫人"?围观群众彻底懵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阿萝听到这声跨越生死的呼唤,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草药气息的胸膛……陈竹又哪里忍得住眼泪呢,这一世他们两个都是人群当中的普通人,又身处割据的乱世,想要找到对方难如登天。

他甚至害怕这辈子会就这样度过一生,再也见不到她……两人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相拥,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人群、节日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一一背景板们可不认为做背景板有什么不好。“哎哟!这……这怎么回事啊?”(苗语)“阿萝疯了吗?抱着个汉人哭成这样?”

“那郎中也怪,药箱都扔了,抱着阿萝喊′夫人?还哭得稀里哗啦?”“莫不是中了情蛊哦?看着怪疹人的…”

“不像啊……倒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亲人?哪有亲人抱这么紧还哭成这样的?我看是……啧!”(暖昧的笑声)连擂鼓的汉子都忘了敲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大戏"。老阿婆摇摇头,又点点头,露出一种“年轻人啊……“的复杂表情。不知过了多久,阿萝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抹了把脸,忽然拉起陈郎中的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向人群中央的篝火旁一一那里通常是寨老或有威望的长者主持仪式的地方。她对着同样一脸懵的寨老,用清晰响亮的苗语宣布:“阿公!这个人!我阿萝要了!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男人!我跟他过!”陈竹虽然听不懂苗语,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和指向自己的动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阿萝的手,对着寨老利所有惊呆的寨民,用他能做到的最坚定最清晰的汉语大声道:“我陈竹,愿娶你为妻!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绝不负你!若违此誓,天…“雷劈”二字还没出口,就被阿萝用手捂住了嘴。她瞪了他一眼,眼神嗔怪却带着甜蜜:“乱说什么!我们苗家不兴这个!”随即,她踮起脚尖,在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中,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泪水和米酒香气的吻。

“轰一一!”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尖叫、口哨、善意的哄笑、难以置信的议论瞬间淹没了鼓点。

“我的天!阿萝亲他了!”

“定情了!这就定情了!”

“太快了吧!歌都没对一首呢!”

“这汉人郎中…有点本事啊!”

陈竹也被这大胆的吻惊得耳根通红,但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狂喜,他反手将阿萝更紧地搂住,低头看着她泛着红色却倔强仰起的脸,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失而复得的珍视。

寨老捋着胡子,看看一脸决绝的阿萝,又看看虽然羞涩但眼神坚定紧握着阿萝手的汉人郎中,再看看周围起哄的年轻人,最终无奈又带着点笑意地摇摇头,用苗语高声道:

“好!好!阿萝丫头自己选的郎君!三月三的月亮作证!山神祖宗看着呢!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就算是……在祖宗神灵和全寨人面前,定下了终身,没有繁文编节,没有父母之命,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对话。仅仅是一次穿越人海的对视,一声跨越生死的呼唤,一个不顾一切的拥抱,和一个当众宣告的吻。在所有人看来,这简直是莫名其妙,疯狂至极的“一见钟情"和“私定终身”。快得离谱!

好些人都暗自猜测,阿萝肯定偷偷给小郎中下了情蛊。歌会继续,但主角俨然变成了这对"莫名其妙"定情的新人。阿萝拉着陈竹的手,大大方方地穿梭在人群中,给他介绍寨子里的朋友,分享米酒和烤肉。陈竹才不害羞,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阿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是的,这一次她也没有喝孟婆汤。

竹楼静静矗立在山岚间,晨雾如乳白的纱帛,缠绕着苍翠的峰峦。溪水淙淙,绕着阿萝的小竹楼。

阿萝坐在竹楼半露台的竹榻上。

她不再是那个银光流转勾魂摄魄的舞者,褪去了华饰,只着一身家常靛青布衣,袖口宽松,方便劳作。乌黑的长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颈边,衬得颈间那枚堑刻着凤凰的银项圈愈发古朴沉静。她身前放着一个大竹匾,里面铺满了昨夜新采的药草--金银花、夏枯草、几株带着露珠的石菖蒲。她的手指灵巧地在草叶间穿梭,动作带着一种世代传承的熟稔,剔除杂叶,分门别类,淡淡的草木清气弥漫开来。楼下传来细碎的敲打声和竹篾的清香,是老竹匠在编新的背篓。偶尔有早起赶山的人声,带着浓重口音的苗话,隔着薄雾远远传来,模糊又真实。脚步声轻缓,陈竹也走到了露台。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一旁的竹柱上。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衫,眉眼温和,手上还沾着一点捣药留下的青绿色药泥。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在药草间忙碌的手上,认识她这么久,还是第1次见到她这样认真地干活,做丫鬟的时候惯会偷懒,做郡主的时候更是锦衣玉食。阿萝没有抬头,却仿佛感应到了那视线的温度。她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傻站着作甚?过来搭把手,把簸箕里晒干的鸡骨草收了。”陈竹依言走过去,端起旁边的簸箕。药草干燥的气味扑面而来。“今天溪水看着比昨日清冽些,下午去捞些水蕨可好?晒干了入药,炖汤也好。“他声音平缓,带着一贯的温和。

阿萝终于抬眼看过来,眼眸亮亮的,映着晨光:“那要小郎中你亲自下水捞!我瞧着水凉得很。"语气带着点促狭。“好。“林郎中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前世为她赴死也甘愿,何况区区瞠一瞠冷水?

午后的溪边,林郎中果然挽着裤脚站在没过小腿的溪水里。清澈沁骨的溪水冻得他脚趾穿梭,但他仔细地在石缝水草间摸索,偶尔捞起一大把翠绿鲜嫩的水蕨,便朝着岸边石头上坐着的阿萝举起。阿萝赤着脚,晃悠在溪石边。她没穿那双会叮当作响的银铃舞鞋,一对手环,偶尔用手指拨弄一下溪水,看涟漪一圈圈荡开。她看着水中那个笨拙又认真的身影,忽然扬声:“喂!小郎中!瞧见那水底的石子没?扁圆如月的那种!捞几颗上来!”“要它作甚?“陈竹低头看水底。

“铺我那小花圃!"阿萝理直气壮,"白的铺弯月,黑的铺北斗!”陈竹失笑,摇摇头,认命地弯腰去翻找:“……贪心。"“话是这么说,他找得比捞水蕨还仔细。

夜幕低垂,山风带着凉意灌入竹楼。火塘里的柴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阿萝将最后一块“北斗墨玉”(一块深色鹅卵石)小心地放进墙角那个还没成型的小花圃雏形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回头,看见陈竹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溪水冻得通红,此刻在热水盆里浸泡得微微发白的手。他垂着眼睫,侧脸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也带着一丝疲惫,白日里在冰冷溪水中浸泡的寒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阿萝心头莫名一软,又有些恼他不知爱惜自己。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不由分说地抓起他一只手腕,将他湿漉漉的手从水盆里提出来。“水都凉了!“她声音带着点嗔怪,拿起旁边干燥的粗布帕子,不由分说地裹住他的手,细细擦拭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用力,仿佛要把那寒气从他骨缝里揉搓出去。

陈竹微微一怔,随即温顺地任由她动作。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他指腹的冻痕和掌心的薄茧,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火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红润饱满。颈间的凤凰银项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着微光。

“阿萝……“他低声唤她,声音有些哑。

“嗯?"阿萝没抬头,依旧专注地擦着他的手,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手腕。布帕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热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那些石头……“他顿了顿,“你喜欢就好。”阿萝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火光映在她黑亮的眸子里,像盛满了碎星。“傻子,“她轻哼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谁让你捞那么多?冻成这样。“她松开这只手,又去抓他另一只。

陈竹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还带着水汽和暖意,包裹着她微凉的手腕肌肤。阿萝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黏稠。

火塘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度,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竹墙上,交叠在一起。

陈竹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执着情愫,却又比前世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一一这一次他们分别太久了,此时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阿萝感觉被他摩挲过的地方像着了火,一路烧到心尖。她没抽回手,反而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她身上淡淡地混合着草木的气息索绕在他鼻尖。“还冷吗?"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陈竹生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红唇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她颈间的凤凰项圈上,不晓得在看些什么。“不冷了。“他声音更哑了,握着她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有你在,就不冷。”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闸门。阿萝的呼吸微微一窒。她想起了前世,他倒在墙边,血浸透了衣衫;想起了今生重逢时他那声"夫人"和滚烫的泪水;想起了白日里他在溪水中冻得发白却依旧为她仔细翻找石子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确认他真实存在的冲动。她猛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腕,在陈竹微愕的目光中,却并非远离,而是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掌心带着布帕的暖意和他手上残留的水汽,有些湿润,却异常坚定。“陈竹,"她看着他,黑亮的眼眸里燃着光,也燃着一种野性的不容置疑的光芒,“看着我。”

陈竹生被迫直视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感让他心旌摇曳,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你为我挡刀,为我流干了血……“阿萝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这一世,你为我冻坏了手……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说出来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瓣。陈竹:……”

陈竹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挑衅和诱惑的眼眸,看着她如同花瓣般的红唇,前世今生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珍视与渴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火塘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噼啪,彻底暗了下去。竹楼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