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1 / 1)

第27章第27章

李衡召来王府长史,以一种“我不过是发现了个可用之才顺便提拔下"的随意口吻吩咐:“前日来的琴师沈明夷,于琴之一道,倒有几分真见识,非寻常伶工可比。本郡主近日欲静心研习几卷古谱,府中原有的乐工总不得要领,不堪使唤。”

李衡摆弄着手中玉环,随意开口:

“念他尚算恭敬勤勉,又通几分文墨,可堪一点微用。便擢他为文林郎兼任乐博士,专司本院琴事及书房陈设文玩诸雅务,随侍左右待诏弹琴。月俸按例支取。”

“记住,只在内院听用,外间宴乐一概不许他插手!莫辱没了这′博士’二字。去吧。”

王府长史有些惊讶,他们这位郡主倒从未做过这种事情,难不成这沈明夷真有些本事,倒教郡主为之侧目?

不过他依然点头称是,毕竞郡主的要求并不难做到,而且正九品下文林郎,是唐代流内官最低一阶,根本就是小人物,又只侍奉郡主,他抬抬手就给安排了这简单的人事变动不会有任何影响,沈明夷依旧是仆役阶层,只是从“等外伶人"变成了“微末小吏”。

时间慢慢来到了九月,长安城的风言风语如湿热的霉菌般滋长,圣人与贵妃的恩宠佳话变了味儿,边境隐约的烽火消息更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繁华的咽喉。宁王府内,李衡愈发懒得出门,像是将自己封闭在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堡垒。烦躁成了常客,常伴案几。

比如今日,堆积的文书让她胸中郁结,烦躁得要命,她看着旁边摆放着的冰块,并未觉得有多凉爽,仿佛连墨汁都凝固了。沈明夷如同无声的影子,在她眉峰微蹙的刹那便已靠近。他取过冰冷细腻的松烟墨,滴水,指尖捏着墨锭,动作沉稳一丝不苟地画着圆,不疾不徐。灯下,他苍白的指关节绷紧发力,透出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那“沙沙沙"的研磨声在陡然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刮擦在骨头上。李衡心头那根弦被这研磨声猛地一拨,火气“噌"地上窜。她烦躁地抬眼,一句斥责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片专注的低垂的侧影里。灯影勾勒着他的下颌线,线条冷硬;突出的喉结随着研磨的细微动作,不自觉地,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李衡:……“好一个勾人的……

斥责瞬间冻结在舌尖,卡在喉咙里,化作一股莫名的燥热直冲耳根。她猛地低下头,攥紧毫笔,几乎是凶狠地在文书上划下一个重墨的朱批,指尖却不由自主地细微颤抖。

心头那个恼人的念头更清晰了:这个闷葫芦,是不是在借这研墨,用这刻板的姿态,对她进行一种无声的,她竞有些招架不住的撩拨?那研磨声分明就是某种事前的试探……

“弹首曲子。"李衡声音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更像是在驱赶某种不自在。

沈明夷停手,墨锭落在砚台边缘发出轻响。他沉默地净手,取琴,端坐案前,动作流畅却透着一种疏离的恭敬。

琴声起。

这一次,他弹得格外“规矩"。指法标准,音符清晰,节奏平稳得……近乎敷衍。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没有一丝他惯常在暗夜倾诉的激流或共鸣。平稳得像一片死水,完美地应和着长安城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气氛。磨人的已经钝了的锯子一一李衡精准地找到了这感觉。这琴声就是在无声地锯割着他们之间那些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东西,试图将她重新推回冷冰冰的主仆关系。

她心头憋着一股气,被这规矩琴声激起的。一曲终了,琴声余韵都带着令人抓狂的寡淡。“郡主,可还要再听?"他抬眼询问,声音平稳无波,目光也沉静如水,只有微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衡赌气般地盯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一个字像箭矢般射出:“要!”指尖拨动。又是那首曲子。

同样标准,同样平稳,同样寡淡。一遍,再一遍……单调的重复变成了一种变相的折磨,一种无声的对抗。空气黏稠得如同胶质,琴声是唯一搅动的东西,但每一次搅动都带来更深更沉的重压。李衡唇角紧抿,眼神锐利如刀,刮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一丝不乱按弦的指节上,他似乎坚不可摧的平静面具上。

忽然,那紧绷的唇线弯起一个弧度。不是温柔,是狡黠而危险的亮光,像终于窥见了坚城下那条不为人知的暗道。

“沈明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打破了琴声循环的牢笼。琴声戛然而止。

沈明夷的手指还按在弦上,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她那带着探究和某种胜利预示的笑容。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晦暗不明,但深处似乎有东西在谨慎地翻涌。“郡主请讲。"声音依旧平稳。

李衡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慵懒地撑在案上,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下颌,目光像欣赏稀有瓷器般在他脸上流连,故意拉长了调子:“明夷……这名字么,端是端肃,未免太过板正无趣了些。”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他眼神深处那抹越来越浓重的震惊。书房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虫鸣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明夷为昭',日入地中,光明隐退……此等卦象,幽暗沉郁。"她的笑意加深,眼底锋芒毕露,如同猎人终于扣住了扳机,“倒是′昭"字……昭昭日月,明辨是非,光耀夺目。不如,我叫你′沈昭'如何?这名字,才配得上你这双暗藏乾坤的眼睛。”

“沈昭”。

“昭昭日月”。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撕裂暗夜的惊雷狠狠劈入沈明夷的耳中,他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结了一般……他脸上的平静面具陡然出现巨大的裂痕,眼神剧烈波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

他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细微抽搐。嘴唇微微启开,无法自抑地颤抖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冲击钉在原地,只剩下苍白和短暂的失语。

那宽大衣袖下放在腿上的手,想必已经死死攥成了拳,指节要捏碎一般苍白吧?

这反应……这从未有过的,彻底暴露在她面前的剧烈失态,正是李衡想要的。

她饶有兴致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满意感,欣赏着他这张平静面孔上终于被炸开的惊涛骇浪。如同在棋盘上布下最后的杀招,看着对手刹那间面如死灰。

他所有精心心维持的恭顺、疏离、淡然,都在这个名字面前轰然倒塌。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刚刚那轻飘飘一句话似乎携带了足以将人撕裂的毁灭性力量。

这瞬间的暴露,让她确信无疑: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好听的符号!他似乎都想冲过来了。

就在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水珠,沈明夷仿佛连呼吸都停滞的窒息时刻一-李衡却轻轻向后靠回椅背,红唇微启,绽开一个极淡,极优雅,却又重新戴回掌控者面具的笑意。她轻轻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罢了罢了。”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带着一丝逗弄猎物后餍足的宽容:“看你被吓得不轻。一个玩笑话而已,还是′明夷′罢。这名儿听着稳妥,配你。”沈明夷细细地看着李衡,仿佛刚刚认识她,又仿佛认识她很久了。最终颔首:“谢郡主体谅。”

初秋,一个异常沉闷的午后,狂风卷着乌云在天际翻滚,雷声在远方低沉地滚动,空气里燥热的气息让人呼吸都很难受。李衡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风猛烈地撞着雕花窗棂,发出"呕哪眶哪"的碰撞声。屋内的光线随着翻腾的乌云忽明忽暗。

李衡烦躁地“啪"一声合上手中的书卷,力道大得吓了旁边侍立的萍儿一跳。她撑着额头,指尖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那股熟悉的如同被困在蛛网里的无力感和暴戾感再次汹涌而来。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撕裂这让人感到窒息的空气的出口。

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书架旁那个青灰色的身影。沈明夷背对着她,正踮脚试图将一卷厚重的《通典》放回最高一格。他的姿态依旧恭谨专注,动作优美。可看在李衡眼里,他那份沉静到令人发指的“尽职尽责",就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永远这样?无论外面的风暴如何酝酿,无论她内心的浪潮如何翻涌,他都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的平静,映衬着她的焦躁,如同盐巴狠狠洒在她心头的伤口上。

她挥挥手叫萍儿先出去,脸色前所未有的差。一一那讨人厌的胡酋昨日又来了。

……沈明夷。"李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明夷的动作顿住。他没有立刻转身,仿佛那卷书放置的角度还未精确到完美。

“滚过来。”

没有理由,没有吩咐,只有冰冷的命令,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沈明夷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躬身垂首疾步上前,而是站在原地,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迎向李衡带着怒意的双眼。那双眼睛,又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倒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狂躁。

这股平静刺痛了李衡最敏感的神经。

“看什么?!“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碰翻了案几上的白玉镇纸。镇纸″咚"地滚落在地,裂开一道细纹,李衡看都没看。她死死盯着沈明夷的眼睛,一步步向他逼近,声音却因为压抑而变得嘶哑:“你是不是很得意?!看着我被困在这里像个傻子?看着我为那些事情烦心你那双眼睛……你那副样子……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逼近他面前。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混着她自身的兰麝香气,在闷热的空气中诡异交融。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几乎要戳到他的眼睛。沈明夷没有退。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将那双令她发狂的眼睛更近地送到她面前,他的呼吸拂过她伸出的指尖。

“郡主,"他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臣……不敢。”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他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微小到几乎没有,却透着一股悲凉的嘲讽一一不知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抑或是对这无望的整个世间。就在李衡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睫毛的瞬间一一“轰隆!!!”

一声炸雷撕裂天际。

惨白刺眼的闪电几乎在同一瞬间劈开了窗外的黑暗,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狂暴地砸在窗棂和屋顶上,整个书房在巨响中震颤。这突如其来的自然伟力如同最后的稻草,彻底压垮了李衡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惊雷在她耳边炸响的瞬间,恐惧和愤怒混合着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垮了堤坝。

她不是被雷吓到,她是被自己体内那团疯狂燃烧的火焰烧掉了理智。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雨声中,在晃动的惨白电光里一一李衡呼吸一滞,那只原本要戳向沈明夷眼睛的手,猛地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洗得发白的布料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她不是拉扯,而是狠狠地将他朝自己拽了过来。沈明夷完全没有抵抗。他就像一个失去了重心的纸鸢,随着这股野蛮的力道,猛地向前一扑……

两人的身体带着决绝的力量,狠狠撞在了一起。李衡的下巴猛地磕在了沈明夷坚实的锁骨上,一阵剧痛和眩晕感瞬间袭来,紧接着,一股无比清晰的,属于男性的炽热温度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瞬间点燃了她每一寸皮肤!

他们之间最后那一层若有若无的空气屏障,在这一拽一撞中,彻底粉碎了。沈明夷的身体撞过来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滚烫的热度。为了稳住身形,他的一只手本能地揽住了李蒋的腰背--那是一只温热有力,带着常年抚琴薄茧的大手,透过夏日薄薄的衣衫,那热度几乎要将她烫伤。身体的紧密贴合让一切感官无限放大。

李衡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快速撞击的心脏一-如同擂鼓,又如同困兽。那心跳与她同样狂乱的心跳在隔着骨肉激烈应和。能感受到他肌肉绷紧的约条,能嗅到他颈间皮肤散发出的微咸气息,混合着他独有的冷香,形成一种极其原始,极其诱人又极其危险的气质,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意识…时间仿佛静止了。

滚落的镇纸、摇曳的烛火、窗外疯狂的暴雨……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消失了,褪色了。

世界变成了他炽热的怀抱和她紧攥不放的手。李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她的指尖甚至能透过布料感受到他心口的搏动,那么急、那么沉、那么…真实。沈明夷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短促。

他揽在她腰背上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用一种几乎要将她灵魂吸进去的目光,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因撞痛而泛红的眼尾,和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平静如渊的眼睛,此刻终于翻涌起巨浪,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不再是悲凉嘲讽,而是一种……

同样的疯狂。

他的目光锁定着她的唇,带着毫不掩饰的充满掠夺性的独占欲。这份毫不掩饰的欲望目光,刺穿了李衡最后的伪装,也点燃了她。一种巨大的眩晕感和失重感袭来,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身体本能地向后微仰的瞬间一一

沈明夷猛地动了。

他没有遵循身份地位带来的束缚去推开她。他按在她腰背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则飞快又强硬地扣住了她那只攥住他衣襟的手腕。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低下头,没有询问,没有犹豫,他滚烫的唇,撞在了李因微仰而显得有些脆弱苍白的唇上。

“唔一一!”

暴雨仍在狂泻,闪电不时划破黑暗。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书房里,在狂暴的雷雨背景音下一一沈明夷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困兽,狠狠地攫取着属于他的猎物。而李衡,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一种毁灭性的快感中松开了紧攥衣襟的手,猛地攀上了他坚实宽阔的背脊。她甚至开始笨拙而激烈地回应这个血腥的吻,不是温驯,是更加凶猛的厮缠和反噬,仿佛他们是在争夺着什么一样。窗外雷雨交加,而李衡突然觉得,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了。初秋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暖洋洋地落在铺着厚绒的地毯上。

阳光在眼皮上跳跃,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李衡陷在宽大柔软的圈椅中,像一只被午后阳光蛊惑的猫。手中的书卷早已滑落至裙摆,一个字也看不进。这份暖意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像泡在一汪温而不沸的水里,懒洋洋地下沉。尤其,手背上还贴着另一个温度。

是沈明夷的手。

他不像往常那般规规矩矩站在下首或隔着一层纱弹奏。自那次狂风暴雨般的吻后,某些无形的藩篱在两人之间无声坍塌和重构。他依然恭敬,但那份恭敬里,掺入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东西。此刻,他就直接坐在她椅子旁的地毯上,肩背宽厚地抵着椅腿的木料,气息平稳悠长,似乎也在这难得的安宁里睡了。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只是轻轻覆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却有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固定感,仿佛这手就该搁在他掌心。

李衡动了动指尖,蹭过他指腹的薄茧,那微痒的触感让她心底也泛起涟漪。她没有抽开,反而翻过手,也轻轻捏住了他的两个指节。她的动作似乎惊动了他。沈明夷缓缓睁开眼,没有动,只是侧仰起头看她。午后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像是被融化的墨玉,少了些往日的沉郁算计,多了些温存。阳光让他瞳仁显得格外暖,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醒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李衡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下那点起伏的锁骨线条上。阳光下,那里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暖光。

两人对视着,沉默在阳光里发酵,却不再有以前的试探或拉锯。这是一种奇特的静谧,包裹着无声的亲昵。李衡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眼神让李麓心头微悸,一丝不安掠过,但很快又被午后的暖意和他掌心的温度驱散。她撇开目光,假装看窗外庭院摇晃的树影,指尖却在他指节上多用了两分力,带着点嗔意轻问:“奏首曲子来听?要……她故意想了想:“要一首温软的能把骨头缝都悟热的曲子。”沈明夷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他没抽回手,反而将她的手指完全裹进掌心,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她完整的存在。那触碰擦着边,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张扬的占有欲。

“好。"他应道,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旧低沉。他松开她的手,动作不疾不徐地起身,去取琴。姿态依旧挺拔优雅,但转身走向琴案的短短几步路,李衡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竞生出一丝奇异的依恋沈明夷没有弹那些充满心事的古曲。

这次他指尖流淌出来的,当真是温软如春水的旋律。音符婉转旖旎,细腻圆滑,每一个转折都带着熨帖的暖意,如同阳光本身有了声音,懒洋洋地在书房里流淌,温柔地舔舐着空气里的每一丝缝隙,当真要把人的骨头缝都悟得酥麻发软。

李衡重新闭上眼睛,陷在圈椅里,让琴声包裹全身。暖阳、舒适的圈椅、带着他指尖温度和独特气息的空气,还有这暖得人心肝发颤的琴音…她真的像要融化掉了。

这“日常”如此美好,让她几乎忘了窗外那些隐隐约约令人不安的传闻,也忽略了他偶尔凝视她时眼底深处那份过于沉重的专注。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沈明夷没有立刻问要不要再弹,而是走到她身旁,单膝点地,视线与她平齐。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垂落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拔到她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慵懒餍足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那目光不再是琴声的温软,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灼热。空气似乎又黏稠了几分,某种沉重的关乎生死的未言之意在流动。李衡察觉到这变化的氛围,睁开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午后的暖阳似乎也无法驱散那眼底深处的晦暗底色。她心头一突,刚才的慵懒消退了几分,某种直觉让她下意识伸出手,不是抗拒,而是主动握住了他抚过她发丝的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仿佛想抓住点什么。

沈明夷感受着手掌被她温软的手紧紧包裹的力量,眸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没抽出手,反而俯身,离她更近了些。阳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没有吻她,只是用额头极其轻缓地抵了抵她的额头。抵着的额头分开,他凝视着她微微睁大的困惑中带着点不安的眼睛,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只有彼此能听见,不是询问,不是乞求,而是平静宣告结局的誓言:“待尘埃落定……若还有那时节,我们就去江南寻个安静水乡住下。…上埃落定后山河倾覆,无处容身……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必护郡主周全。若郡主不在……这人间风月,于臣,再无关矣。”没有"生同衾,死同穴"的悲壮,只有平静的一句"再无关矣”。他将选择权留给了她,却无比明确地锁定了自己的归宿一一她的生或死,就是他人世的起点或终点。

李衡攥着他手的力道骤然收紧,她听懂了。那丝午后的暖意彻底散去,她不是需要他承诺保护的弱者,但他这种将性命全然系于她一身为她殉葬般的宣告,偏偏在此刻荒谬而致命地戳中了她灵魂深处某些隐秘的渴望一一那种以生死为凭的占有与归属。她没有再命令他奏曲,也没有斥责他的“胡言”。在一片死寂的阳光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决绝的眼眸,忽然仰起头,用尽力气吻了上去。琴音哑了,阳光还在,暖意却早已散尽。这午后书房里最后的“日常”,只剩下衣料厮磨的低微声响,和她紧攥他手臂的因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节。书房内的空气还黏稠着某种气息和味道,李蒺的指尖掐在沈明夷肩胛骨的凹处,像是要故意掐个印子。

沈明夷的唇碾过她的下颚,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狂热。世界被逼仄地压缩在彼此的气息、体温和沉重的心跳声里,窗外的阳光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就在李衡意识迷离,几乎要被吞噬的刹那一一“咚咚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粗暴而急促地砸响!那声音绝不是侍女应有的分寸,更像是濒死的野兽在撞门!

“郡主!郡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萍儿尖锐凄厉的哭喊,瞬间打乱了书房内那层黏稠结界。李衡猛地一颤,几乎是从沈明夷的桎梏中弹开半寸。沈明夷的手臂瞬间从狂热的紧箍变成保护性的圈拢,但他的眼神在脱离她唇齿的瞬间已恢复了锐利与冰冷,直直刺向剧烈震动的门扇。温情瞬间被极致的警惕取代。“滚进来!"李衡嘶声喊道,声音带着被强行打断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下嘴角,抹去那点失控的水光,试图重新戴上郡主的面具,但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出卖了刚才的激烈。门“眶当”一声被撞开。

萍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眼泪糊了满脸,全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瘫跪在地毯上,手指死死抓着裙摆,抬头看向李衡,眼神里是她目前甚至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茫然。“郡主……死、死了好多人!外面…外面全乱了!“萍儿语无伦次,牙齿哈咯作响,“宫、宫里……里……

“说人话!"李蒲厉声喝道,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萍儿狠狠喘了一口气,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一个让她魂飞魄散的消息:“圣人…圣人和贵妃……三天前……从延秋门走了,全走了!跑、跑了!朝着西边,宫里空了大半……现在各宫门都、都挤满了逃命的人……城门兵……都散了!有人喊…城叛军.……明天就要杀到城里来了!他们……他们放火烧了东市作舌的…好多烟…好大的烟……

萍儿的声音被巨大的恐惧吞噬,只剩下鸣鸣的哭声瘫倒在地。死寂。

书房里只有萍儿压抑的抽泣和窗外……不知是风声还是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哗?

李衡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方才被激起的红潮瞬间化为死灰。

她嘴唇微张,像是失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裙,指甲透过布料几乎要抠破手心。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蒙了,灵魂都被震得脱离了躯壳,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僵在原地。圣人……跑了?贵妃也跑了?长安……完了?那些边界不安的传言,那些影影绰绰的私语,那些被她在沈明夷怀里刻意忽略的恐惧…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化作了现实。沈明夷的反应更快,也更可怕。听到“圣人跑了“明天叛军就到”几个字时,他搂着李衡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他没有说话,但李衡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一不是慌乱,而是瞬间沉到了某种冰冷坚硬的谷底。

他眼中最后一丝被情、欲沾染的浑浊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在血火中淬炼过的冷静和决绝。那目光飞快地从李衡瞬间失魂的脸上扫过,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残酷确认,以及随之升腾起的属于掠食者的凶戾。

他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砸进她濒临崩溃的耳朵里:“郡主,没时间了。”

李衡努力地深呼吸了两下,看向吓傻了的萍儿:“我父王呢?”萍儿抬起头:“奴……没看到。”

李衡也没看到一-准确地说,李菊已经有许多天没见到她父亲了,还以为他去秋猎,游玩……

她轻笑一声,语气是显得十分冷静的笃定:“看来,父王大人,也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