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第25章第25章

长安,宁王府,牡丹苑。

时值暮春,牡丹开得正好。锦缎般的花瓣层层叠叠,丰腴艳丽,映照着朱漆回廊琉璃瓦顶,尽显皇家的奢靡富丽。

丝竹管弦的声音隐隐从远处水榭传来,是寻常王府宴乐的声响,却更衬得这午后花园一角有种奇异的静谧。

宁王府郡主李衡斜倚在铺着软紫锦褥的美人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新折的魏紫牡丹。花瓣的边缘泛着丝绒般的紫红光泽,十分娇艳动人。她有些百无聊赖。今日父王设宴款待几位宗室叔伯,她嫌烦,借口赏花避开了。可看久了花,也无趣得很。

“郡主,新来的琴师到了,就在外头候着呢,说是……奉管家之命来此奏琴,为郡主解闷。"贴身侍女萍儿轻声禀告。

李衡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应道:“嗯,让他进那面的亭子去弹吧。隔远了听,清净。曲子……让他随意,拣应景的。”声音清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怠和高高在上的疏离。“喏。”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踏过落花小径,极轻,却异常沉稳。紧接着,是琴囊解开的案窣声,衣料拂过石凳石桌的轻响。

那人坐下了。

没有一声多余的言语,没有一句谄媚的自报家门。下一刻,几缕清音自水边那座小巧的六角亭内袅袅浮起,散入这漫天的牡丹花香与明媚春光之中。

琴音初时极低,像春日新融的冰泉初汇细流,缓慢地流淌着。几个简单的泛音点缀其间,渐渐地,那琴音有了筋骨,如烟如雾般缠绕过来,竟是一曲《霓裳中序》的欠揍。

李衡的指尖停在了花瓣上。

这琴音……不对。

《霓裳》原是极尽华美、旖旎盛唐气象的乐曲,教坊中人弹来,无不是繁弦急管,富丽堂皇,恨不能将金碧辉煌,仙乐飘飘尽数堆砌到人耳边。可亭中这人指下的《霓裳》,却全然是另一番天地。依旧是那样工整的旋律框架,技法甚至可以说朴实无华,绝无炫技之处。但那每一个音符里,都沉甸甸地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岁月侵蚀后的苍凉。仿佛将整个盛世的华彩锦绣轻轻铺开在你面前,你正惊叹那金线织就的绚烂,他却让你清晰地看到那锦绣背后早已朽坏的根基,听到其下隐约传来的崩阁之声。

华美之下,是摇摇欲坠。

这绝不是寻常乐师能有的境界。

李衡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微蹙着眉,隔着盛放的花丛与层层轻纱的帷幕,向那座六角亭望去。

亭内那人,身姿挺拔如松柏青竹,却微微颔首专注于膝上的古琴。春日柔暖的光线透过亭檐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俊朗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微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非但不显得寒酸,反而衬得他肌肤苍白如冷玉,周身有种……洗尽铅华的奇异贵气。

明明做着最卑微的伶人活计,那背影,却像是什么高贵身份的皇亲国戚似的。

更让李蒋心头微动的,是他那双低垂的眼眸。不知是不是光影错觉,当她凝神细看时,似乎捕捉到他偶然抬睫掠向满苑牡丹的瞬间。那眼神…绝非普通乐师看贵主花园应有的艳羡或惊惶。李衡承认自己似乎是有些夸张了,竞对一个伶人如此关注。她微微舒出一口气,继续看着他。

只见他低眉信手续续弹,指尖拨捻琴弦的动作如同精密运作的机括,看着还是非常心旷神怡的。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渐渐融入风中花香。水榭的乐声似乎也停了。

四周一时静极,只有微风拂过花叶,和几声远去的鸟雀鸣叫。李衡沉默着,没有开口。亭中人也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仿佛在耐心等待下一个指令,又仿佛早已沉浸在自己的境界之中。

他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默,在规矩森严处处彰显等级的王府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种潜藏的冒犯。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刻。

李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份矜贵的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懒散,多了丝探究:“你叫什么名字?琴弹得……倒与寻常伶人不同。”亭中人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疏离的花影与纱帘,平静地落在了李衡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第一次真正相触。

李衡心头像是被什么极细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那眼神……那双幽邃的凤眸里,没有任何阿谀讨好或者畏惧,只有一片纯粹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暗。

他看着她,如同看一件失而复得的隔了万水千山的珍宝。李衡有些困惑,但她向来自信,不禁想,这伶人或许是被她通体的气势给折服了呢。

“回郡主,"他终于开口,带着点奇异的沙哑与磁性,平静地响起,“沈明夷。”

三个字,干净利落,如同刀锋斩过丝帛。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李蒺眼中,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几乎要洞穿灵魂的凝视。唇边,却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弯起了一丝弧度一一似笑非笑,如同冰冷月光下石雕的微微裂纹。

那不再是谦卑乐师应有的笑容。

那是一个……

知晓一切剧本的疯子,终于看到了唯一能点燃他死寂心火的薪柴时,发出的无声而扭曲的……

欢迎。

李衡…”

李衡虽觉得怪怪的,但并没有多想什么,毕竞想讨好她的男子如同过江之鲫,先前还有什么劳什子的大诗人,大才子来找她干谒,这长安…罢了,不想了。

李衡看着那琴师恭敬地立在原处,终究没叫他过来,给了赏叫他下去了。直到夜间,李衡做了个梦……

梦……不知是何时开始的。

依旧是那座临水的六角琴亭。暮色降临,没有白日的喧嚣,园子里寂静得能听到露水从花瓣滴落的声音。亭中并无古琴,只有……他。沈明夷……他并未穿着白日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而是一袭月白的宽袖长袍,衣料轻薄如烟似雾,松松地系着衣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长而线条冷硬的锁骨。他背对着梦境里的李衡,身姿依旧挺拔,仿佛倚着那根亭柱,眺望着池中被微风吹皱的一池碎月。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醉人的牡丹甜香,又混杂着一股清冽气息,正是白日里他身上隐隐约约的味道,此刻却浓郁得如同实质,丝丝缕缕缠绕过来。李衡梦中的自己,似乎不受控制地,或者说,带着一种难言的探究与好奇,一步步向那亭子靠近。脚下软鞋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他仿佛察觉到她的靠近,并未回头。只是在那微凉的夜风中,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指节修长匀称,指腹隐约可见薄茧一-那是拨弄琴弦留下的印记。他的指尖,并非搭在琴弦上,而是……伸向亭檐垂落下来的几朵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那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优雅和专注。丰腴的紫色花瓣仿佛吸饱了月光,微微颤动着。

李蒋的呼吸不由得屏住。

她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苍白的手。那手在距离花瓣仅有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李衡心脏骤然紧缩的动作。指尖微微蜷起,只留下带着薄茧的指腹,以一种极轻极慢,近乎撩拨的力道,轻柔无比地……拂过了那娇嫩花瓣的边缘最顶端那一寸最柔嫩,仿佛滴着露珠般的弧线。

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重得像在拨弄一根紧绷的琴弦,带着一种狎昵的亵玩感,却偏偏又透着一种纯粹的欣赏与专注。他在抚摸那朵花,如同抚过情人的唇瓣亦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李蒋的耳根在梦中陡然烧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窘与某种奇异悸动的热流猛地窜上心头,她想呵斥这不知分寸的伶人,想问他何敢如此僭越。就在这时,他忽然侧过了脸。

依旧是白日里那种模糊的角度,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薄唇。

他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月光如霜,洒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更添几分冰冷妖异的美感。他的视线并未落在花上,也没有看身后任何人。那双低垂的眼睫下,眸光似乎落在远处某一点虚无处,但梦境里的李衡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如同实质般的审视目光,穿透了月光,牢牢地钉在了她的身上。她想转身逃跑,双脚却像被无形的根系牢牢钉在原地,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剧烈起伏。

梦中的沈明夷缓缓地完全转过了身。

那张白日里只让她觉得俊美疏离的脸,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清晰而惊心动魄。凤眸幽深如寒潭,眼尾似乎还蕴着一点尚未褪尽的薄红的水汽。啊,真是……

他终于不再看别处,而是异常专注地看着她。梦境中的李衡被他看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他却只是看着她,依旧沉默。但那份沉默不再是恭顺,而是……

捕猎者欣赏掌中猎物挣扎的从容。

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仔细端详她因惊惧和莫名悸动而有些绯红的脸色。然后,在令人窒息的静默里,他那苍白冰凉的指尖慢慢地、优雅地抬了起来。不再是抚花,而是……

隔着一指之遥的距离,隔空虚虚地点向李衡梦中自己的唇瓣。“阿!”

李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锦被滑落,冷汗涔涔,浸湿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出来窗外天光大亮,鸟鸣清脆。

是梦。

李衡捂住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指尖微颤。脸上是惊吓过后的苍白,但双颊却因为那梦境深处不可言说的羞耻悸动而隐隐发烫。她环顾四周,富丽堂皇的寝殿,安静得可怕。哪里有什么琴亭?哪里有什么月白身影?

可那个叫沈明夷的琴师……他白日里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和梦中那奇奇怪怪的凝视……

疯了!简直是疯了!

李衡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脑中残留的画面。但唇上那被隔空点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种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那个荒唐又惊心动魄的梦境。侍女萍儿听到动静进来:“郡主,您醒了?可是惊梦了?”李衡猛地攥紧被角,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备水,沐浴。"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和一丝尚未褪尽的羞恼。“还有……“她咬了咬下唇,才又开口,带着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别扭与试探,“叫那个……新来的琴师沈明夷,午后去水榭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