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裴昭决定带着小翠离开这里,找个村庄住下来,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但这可并不容易做到,毕竞裴家可不是一般的世家大族。“河东裴,地生金”
裴家世代扎根三晋,垄断盐铁、掌控漕运,跺跺脚整个北方的经济都得震三震。渗透无孔不入,官商勾结只是基本操作,此地州府小吏到京城要员都有“裴氏门生”,驿站驿丞一半是他家佃户。私兵亦是很硬核,明面上“护院”,实则披甲佩刀、弩机娴熟的山地骑兵,毕竟裴昭祖上是边军出身,这方面还是有些能力的。裴昭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和崔氏联姻是巩固北方霸业的关键棋子。失去他?等于割家族的心头肉!
小翠看着他:“大少爷,你还真的是……
裴昭冷酷地笑:…反正你别想丢下我。”
是夜,两个身影默默地出现在了裴府围墙外面。穿着小厮衣裳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灵活地翻过去,落在地面上竞有了身轻如燕的感觉。
从高墙上跳下来,小翠被裴昭稳稳接住,黑夜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裴明夷,你居然接得住我?”
裴昭无语:“我自小习武。”
在世家中,裴家跟“王”“谢”这一类世家还是不太一样的,并非那般文雅。小翠不置可否,背着包袱跟着他一起离开。裴昭没选快马,而是撬了裴家后厨运泔水的骡车,阿筠捏着鼻子,却笑得花枝乱颤,把书房软榻上顺的锦缎垫子铺在粗糙的木板上:“郎君,这可是′香车宝马?”
裴昭:…”
说真的,他已经尽量去谨慎地挑选出行的工具了,光凭两个人双腿走路肯定是不行,但马车又太显眼,驴车走的太慢……漆黑的泔水车在空寂的巷道里吱呀前行,那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味道简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能把人熏得原地升天。小翠刚铺好锦垫,立刻就像被掐住脂子的鹌鹑,“噫一-!"的一声猛地把头扭开,五官都皱成一团,用手在鼻子前拼命扇风。
“郎君!"她夸张地小声哀号,扭头控诉车辕上稳如泰山赶车的裴昭,“您这'宝马′选的当真是…回味悠长!下回能挑个运鲜花的车么?”她一边嫌弃,一边又把自己往那锦绣垫子里缩了缩,仿佛这样能隔绝一丝气味。
裴昭手里攥着缰绳,背脊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朦胧胧的前路和两旁幽深的门户。听了小翠的抱怨,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点没好气的实在:
“运鲜花的车,哪个深更半夜出门?也就这种′馊饭车',才能合情合理这时候走动,还不惹人怀疑。"他顿了顿,补充道,“忍忍吧,树根儿',省点力气,待会儿到了城南野地,味儿……就开阔了。”“开阔了……敢情味儿还得自己走散了不成?"小翠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但抱怨归抱怨,她那双被灶灰抹得有点模糊的眼睛,在黑夜里却亮得像藏了星子她小心地趴在车帮边,探头探脑地看外面从未在夜里见过的街景一一原来平日里高门大户的后墙根是这副荒芜样子,原来凌晨洒扫前的街道是如此静谧空旷。
风吹过巷子深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刺激的探险。
“哎,二郎,"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带着点新奇的兴奋,改口极快,“你说咱俩现在,像不像那戏文里唱的,夜盗明珠、月下潜踪的江洋大……侠客?“她把那个"盗"字及时咽了回去,换成了个更含糊的称呼。裴昭嘴角绷得更紧了些,差点没笑出声。江洋大侠客赶泔水车?亏她想得出来。他眼角余光瞥见她趴在车帮那副既嫌弃环境又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那城沉甸甸的巨石,莫名被撬动了一小块。
“不像。"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幻想,声音刻意维持着赶车人的低沉,但尾音泄露出一点他原本的清冷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揶揄,“像俩偷了主家泔水桶出来找食的穷耗子,还自带了一块金丝绒地毯当窝。”扑哧!小翠这次是真的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金丝绒地毛毯……
她指指身下的锦垫,又指指车后飘“香”的泔水桶,“又贵又俗。”裴昭没搭话,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许。他借着昏暗的天光瞟了一眼′后视镜',那是他早前在车上掰开一块破铜片临时弄的模糊反光板,看见她缩在垫子上,尽管捂着嘴,但眼角眉梢全是压抑不住的笑纹,脏兮兮的脸也生动得不像话。这种时刻,这种气味冲天前路未卜的逃亡,她竟能笑出来……裴昭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陌生,却让他冰冷的指尖似乎有了些温度。破车吱吱呀呀出了城,沿着官道旁的岔路走向越来越僻静的野地。天边开始透出一种鸭蛋壳似的青灰。空气里那股味道确实……开阔了,被带着土腥气和草木清芬的晨风稀释了不少。
车子驶过一片稀疏的林子,小翠突然抽了抽鼻子:“好像…“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好像有桃花的味儿?混在这大杂烩里裴昭也闻到了,丝丝缕缕,清甜又极其顽强地从复杂的气息里钻出来。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赶车的速度不自觉又慢了些。晨曦微光中,野桃花粉白的花瓣在灰绿的山坡上若隐若现,像谁用淡彩在未干的水墨画上随意点染了厂笔。
小翠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背影被晨光勾勒出宽阔轮廓的裴昭,他身上那件粗布小厮短打皱巴巴的,和他依旧挺直的背脊形成鲜明对比。她心中那点残留的嬉笑褪去了些,眼底的亮光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踏实也更复杂的情绪。她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挪到离车辕更近些的地方,把那块已经沾上了不少污迹的锦缎垫子,往裴昭的后腰位置塞了塞,想给他垫着点格人的车板。裴昭感觉到了背上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晨光中,他耳朵根被映得有些发红,握着缰绳的指尖因用力更深地陷入皮套里。他没有回头阻止,也没有道谢,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残余的腐馊、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新和那几不可闻却异常坚韧的桃李芬芳。那是一种…自由的味道吗?
无论是裴昭还是小翠,其实都没有体会过自由的滋味,两人皆是出身高贵,但命运不同,殊途同归的是无论身份高贵与低贱,他们都是在深宅大院里,偶尔出去也是接触的那一起子人。
野路颠簸,骡子打了个响鼻。裴昭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带着点刻意维持的粗犷,却掩不住话里那点初生的小心翼翼的暖意:“翠儿,坐稳当。前面……下坡了。”
天光大亮,田野山川清晰地铺陈开。官道尽头烟尘微扬,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丝迫近的危险。天已经大亮,裴府反应再慢,也应该发现异常了。小翠原本有些慵懒地靠坐在泔水车角落里,正挑剔地用指尖隔着粗布衣襟去拨弄那块曾让她嫌弃无比的锦垫,试图将其压得更服帖些。就在那烟尘闯入初野的瞬间,她拨弄垫子的指尖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坐姿都没怎么变,伊佛只是看到了一片无关紧要的浮尘。
她抬起眼皮,看向车辕上同样发现异样身体已微微绷紧的裴昭。“裴明夷,“她开口,连声调都没抬高几分,依旧是那副带着点"别吵我歇着"的懒洋洋调子,甚至带点睡醒后的鼻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常事,“这坐骑……桑门太大了点。”
她的眼神掠过那骡子和破烂的泔水车,最后落在裴昭脸上。裴昭跟她对视一眼,轻笑一声:“嗯,知道。”他没有任何废话,翻身下车,动作迅疾如电。他没选择毁车,也没选择伤骡,只见他眼神冰冷地扫过一处被晨雾半掩、坡度陡峭且草木稀疏的悬崖边缘。然后猛地发力,对着骡车连接处最关键的部位狠狠一脚!“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车轴扭曲木材崩裂的声音,那破骡车在巨大的推力下,如同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竟真如小翠“预言般,因自身不平衡和路面的坑洼,带着一声不情不愿的闷响,轰然倾覆,连带着车上的破桶泔水罐,骨碌碌滚下了陡峭的悬崖……稀里哗啦的破碎声和沉闷坠地声从崖下传来,很快淹没在山风里。那老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嘶鸣一声,四蹄乱蹬,顺着惯性就往前蹿,很快就拐进了另一条草木遮蔽的小路没了影子。
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极快,不过十数息。
裴大少爷的动作还真是够快的,这一次两人出来自然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包括裴昭最信任的手下,当然,工具的准备过程是有其他人参与的,但并没有人知道两人完整的计划。
裴大少爷早已经决定这次亲力亲为,绝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小翠这会儿心情似乎很是不错,她提着包袱走过来,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情郎:“快走吧,二郎哥。”
裴昭忍不住露出笑容,显然对此很是受用。此时对于两人来说他们绝不仅仅是私奔情人的关系,更多的是共同逃离的同行者。
“这边。"裴昭的声音低沉。小翠抬步跟上,裴昭放慢了原本的步速,以一种近乎守护又绝对同步的姿态,让她始终在自己余光最易捕捉的安全范围,亦步亦趋。
进了林子,露水湿气更重。
小翠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漫不经心心地抬手拂开前方垂下的湿漉枝条,动作慢悠悠地,像是困倦之人无意识地摆动。但她拂开的角度,恰好为裴昭留出了最顺畅,不易刮擦,不惊动两侧草丛的通过空间。裴昭跟在她拂过的路径后方,步伐稳健。
两人又走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找到一处废弃半塌的猎人小木屋,小翠挑了屋内唯一一块还算干燥且没有被苔藓完全占领的角落,放下一直没松开的锦垫,坐了下来。整个人靠在霉味淡淡的木墙上,真的露出了几分长途跋涉后的倦怠。裴昭默默出去打水,回来时看到她闭着眼睛靠着墙,呼吸清浅。他放轻了脚步。
小翠没睁眼,只是在他靠近时,鼻子里轻轻哼出半个“嗯?",带着点含糊的睡意。
裴昭把微温的水递过去:“有点烫,慢些。”小翠这才掀起眼皮,接过瓦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仪态依旧无可挑剔,仿佛捧的不是破罐,而是玉盏。喝了小半,她把剩下的推给裴昭:“郎君也喝呀!”
一一这种时候她又想起裴昭是郎君了。
裴昭接过,默默喝了。一种无声的共享在弥漫。“裴明夷,我脚好疼。”小翠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喝完水的湿润。
裴昭目光立刻落在她脚上。那双走了大半天山路、原本就不甚结实的旧布鞋,鞋底和鞋面连接处果然裂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他没说话,放下瓦罐,转身走出小屋。小翠依旧靠在墙上,没有看他去做什么,眼神落在破窗外跳跃的晨光里,带着点放空。片刻后,裴昭回来,手里拿着几缕处理好的水草和柔韧树皮。他自然地在小翠脚边半跪下。小翠微微动了动脚,方便他操作。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尴尬,只是在他低头专注处理时,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奏,像在哼唱无声的调子。
这不是被服侍的姿态,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共生状态。小翠看着他那双原本用来执笔、握剑、批阅文件的手,此刻灵活地捻着草茎穿引,不由得嗤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裴明夷……你现在可比那些绣娘手巧多……
裴昭低着头,动作不停,嘴角却极快地弯了一下。他手上用力将最后一点缝隙系牢,才抬起头,正好对上小翠垂下的、带着促狭笑意的目光。“手巧点好,”他低声回应,声音里也有点淡得几乎听不见的笑意,“省得被某个心狠的女子抛弃。“怨气深重。四目相对。
小翠眼里的促狭笑意更深了点,裴昭眼底也掠过一丝纵容。小翠只觉得心里的感觉复杂得无法言说,因此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伸向裴昭的方向。不是索取,更不是娇气的依靠,只是一个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指令,一个确认的信号,一个…邀请。裴昭微微垂眸:"嗯?”
小翠轻声道:“夫君…”
裴昭:!!!
裴昭猛地站起来:“夫,夫人…”
小翠见他这般激动的样子,原本想说出的真心实意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她清了清嗓子:“裴明夷,你是我唯一想嫁的人,今生今世永生永世”裴昭听的脸颊泛红:“我……”
“怎么了,你不相信我吗?裴明夷,你是我的心肝儿,永远放不下的至宝,有了你,我再也不想其他,真恨不得和你黏在一起小翠的情话一茬接着一茬,裴昭的耳尖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将脏兮兮的她抱在怀里:“………夫人,我都记住了,我,死了也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