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七十
谢平疆:“你在说什么?”
她大惊失色,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杜惜晴都看乐了。
“殿下,这儿就我和你两人,何必再装?”谢平疆停下了脚步,她摇了摇头,双眉下垂,神情落寞。“……我不知道。”
杜惜晴又是一声笑。
“我不是装。"谢平疆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想,二郎该如何?旁人会如何看他?又…如何看我?”
这般的话,杜惜晴都没耐心听下去。
杜惜晴:“二郎在意么?”
谢平疆抿嘴不语。
杜惜晴:“我虽不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但我清楚,机会往往只有一次。“在她过往嫁人的日子中便明白,那能哄骗那些丈夫走上绝路的机会极少,若是错过了,不知下一次还要等上几个月亦或是几年?这种道理,想来换到谢平疆的身上也是如此。杜惜晴:“眼下殿下您这般犹犹豫豫,这样的机会,或许以后不会再有。”“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谢平疆仍旧有些犹豫。
杜惜晴便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往前走去。谢平疆:“你要去哪儿?”
杜惜晴:“不知道,这天大地大,总归是有我去处的。”谢平疆皱眉道。
“你一弱女子能去哪儿?”
杜惜晴笑着瞥她一眼。
“殿下觉得我弱么?”
谢平疆一顿,似是被她噎了一下。
……不弱。”
杜惜晴:“你觉得这天下没有我能过活的地方吗?”谢平疆又是一顿,随即她深看了杜惜晴一眼,失笑道。“我竞觉得,这世上没有能难到你的事……你无论到哪儿,也能过得很好。”杜惜晴:“那便是了,我要走了。”
她回过头,再度望了眼那高耸的宫殿,这世上大抵不会有比这些宫殿更高更气派的地方了。
杜惜晴:“我原以为……我是贪慕虚荣,是爱这些玩意的。”说着,她笑着抖了抖身上的珠玉吊坠。
“我之前还骂殿里那些上人,就是国破家亡了对这些达官贵人又有什么影响呢?″
杜惜晴:“结果被这些上人一说,我发现我和这些达官贵人也没有太多区别……我都快忘记我究竟是想要什么了”
“晴娘。”
谢平疆叫了一声。
杜惜晴:“我讨厌这里。”
谢平疆:“你想过二郎吗?”
“殿下你觉得这事过后,我与二郎还能同先前一样么?“杜惜晴反问道。谢平疆沉默不语。
杜惜晴:“看,你们这些人便总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谢平疆:…对不住。”
杜惜晴:“做了便不要后悔。”
谢平疆闭上了眼,眉头紧锁着,又侧过了头,随着一声叹息。“你顺着台阶往下走,会有人接你,把你送上船……我给你备了些地契和银两,会有人护送你……”
杜惜晴看着她,笑了。
还真是早就准备好了。
谢平疆还是未睁眼,似是不敢看她一般。
“这圣上死了,应是能拖他些时间,走水路他也不容易发现你的去处…”杜惜晴静静听着,却听着她话中有些哽咽。“……我们还能再见么?”
杜惜晴:“殿下,珍重。”
大
一一啪一一啪
湖水拍打岸边,发出一道又一道的响声。
杜惜晴单手撑着头坐在船边。
这湖她也不知道名字,整个京城似乎就没有她熟悉的事物,她来这一遭也仿若走马观花。
可杜惜晴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
她不再害怕,也不再怨恨。
那满腔的痛与恨泄了个干净。
“姑娘坐好,船要开了。”
船夫说道。
杜惜晴嗯了一声,往后又坐了些。
一旁的侍女端了张小茶几放于她身侧,还放了个小炉子,又拿了件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侍女:“姑娘天寒,可要喝些热酒暖暖身子?”杜惜晴点头。
谢平疆还算厚道,虽说算是利用了她一把,但事后的补偿却也给得很足,眼下她坐着的这船就不小,有厨房还有厢房,听船夫说容纳几十人都不成问题。是了,谢平疆还分了些护卫给她。
如此这般,杜惜晴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
她仰头望向岸边。
其实这里离着皇城很有些距离,可夜里只有那块是亮堂堂的,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杜惜晴有些忍不住地想,谢祈安到了皇城么?他瞧见了床上的皇帝么?他会…恨我么?
怎就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杜惜晴笑着摇了摇头。
还真是,情之一字,乱人心神。
随着晃荡的水声,船离岸越来越远。
杜惜晴还是盯着皇城,她也不知自己是在看什么。一一哗啦
不远处暗中忽然传来一道水声。
杜惜晴吓了一跳。
“姑娘后退!”
护卫的反应比他更快,先是将她扯到身后,随后拔刀,将刀尖对准了水面。杜惜晴被人一路推着都推进了船厢之中,只能隔着人群的间隙往外看。那举刀的护卫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手中的刀收了回来,就这么跪在了船边。
杜惜晴一愣,心忽地怦怦直跳起来。
一一啪
便见着只湿手抓上了船沿。
那跪在一侧的护卫立即伸手。
可还不等护卫的手完全伸出去,湿手便是一撑,一道人影直挺挺从水里跳了出来,都没有踉跄一下便站稳了身体,随后侧过了身,往船厢这边看来。那围拢在他身侧的护卫和侍女当即散开,让出了一条路来。杜惜晴怔怔地望着那道人影。
是谢祈安。
他此刻望着,颇有些狼狈,一身盔甲便如灌满了水的碗,淅浙沥沥的向下倒着水。
杜惜晴见此场景,心中有些无奈。
“你怎么来了,为何不去皇宫?”
谢祈安却是往前走了几步,直冲她而来,那水流了一地,随着他的靠近,还有些水溅到了杜惜晴的鞋面。
他望见那些水滴,停了下来。
“我听闻有些人说你将耶耶…”
说到此处,他却是一顿,似是说不下去般。杜惜晴直接接了下去。
“那些人说得是真的。”
谢祈安猛地抬眼,那发上垂落的水滴落入眼中,又从通红的眼眶滚落。杜惜晴心中一痛,却仍旧咬牙说道。
“奴家将皇帝气死了。”
谢祈安:“你非得这般同我说话吗?”
他吼道,那眼中滚落的水珠多了好几颗。
杜惜晴心上阵阵刺痛,喉中也有些发酸。
“殿下想要我如何同你说话,说些好话来哄你吗?”谢祈安:“为何不能?你最擅说些好听的话,为.……”他说着,眨了一下眼,眼睫上挂着好几颗水珠,狼狈又可怜。“为何不愿哄一哄?”
杜惜晴只觉心似是被人狠捏了一下,叹息一声,掏出手中的绢帕,往前几步。
“你当我不愿哄么?”
她用绢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水,只是那水实在太多,她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用斗篷去擦他身上的水。
“可哄来哄去,也都是假的啊。”
谢祈安捏住了她的手,那手下力气颇重,捏得她一颤。但随后他又立即卸了力。
“为何……为何,你明明清楚耶耶他那般躺在床上,即便你不多说些话……谢祈安通红着眼,许久才从嘴中挤出了一句。“他也会死的……
“是啊,皇帝迟早会死。”
杜惜晴甩开了他的手,继续擦拭他脸上的水。“可我忍不了。”
“这样的一位君主,糊涂事做尽,如今却见他风光一生,万万人之上,福都享了,最后却是老天长眼让他生了场病…有人说这是报应。”说着,她笑着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报应?”
谢祈安呼吸渐渐变重,他眼眶更红,明明脸上的水都擦得差不多了,可仍有有一条水痕从他眼中淌下。
“你难道……就从未想过我吗?”
“我当然想过!"听闻此句,杜惜晴不知为何忽地有些控制不住,“若是放前几个,我早就琢磨着如何设局,如何让那些蠢物自取灭亡了,怎会如此…如此…蠢得当众说这些气话,只是为了出口气?”她也想放下一切,就这样同谢祈安过下去。她也想变作普通的妇人,同二郎谈情说爱,什么都不顾也什么都不想。她甚至会想,若是一开始遇见的是二郎便好了…杜惜晴:“……我怎么可能没想过?我一直都在想。”她轻抚着谢祈安的脸。
“我想同你在一起。”
谢祈安当即攥住了她的手。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
他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激动,可话只说了一半,便卡住了。杜惜晴却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问我为何不为你改变?”
谢祈安皱眉,双目与她对视一眼,又迅速偏开,没有回话。杜惜晴叹道。
“殿下有时倒是格外的君子。”
放以往,那些男人觉得她让步为他们改变,理所当然。压根不会像这般说不出口。
杜惜晴:“我想过要为二郎改变。”
她已经许久不再去想皇帝,也不再想那些恨与怨了。可这世间,不是说不想,这些事便不存在了。杜惜晴:“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原先想着见一见那些上人的狼狈模样出一出气,可真见了,才发现……根本忍不了,也根本改不了。”她还想说很多,其实最好说些伤人话,最好一刀两断。可那些话堆在嘴里,见到他那挂着水痕的脸,便怎么都说不出口。原来这爱人。
是所爱之人痛,她也会痛啊。
杜惜晴:“我改不了,二郎你能做到对我所做之事视而不见吗?”谢祈安依旧不语,可脸上的水痕却又多了一条。杜惜晴余光往谢祈安身后瞥去。
那黑漆漆的湖面上忽地又多了几盏亮灯,有一只小船正驶来。小船快极,不一会儿便靠到了跟前,那船头穿着盔甲的女人抬头望这边看来。
是谢平疆。
这姐弟……
杜惜晴心中无奈,却见着谢平疆举起了手中的竹管对准了谢祈安。她心中似有所悟,将手搭在了他攥在自己手臂的手掌上。“二郎,其实你不该来的。”
谢祈安终于开了口。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杜惜晴盯着谢祈安。
随着一声轻微的破风声。
谢祈安猛地一颤,转过了头。
杜惜晴一愣,就见着他脖子上插了一支竹镖。她吓了一跳,附身就去看,随后就见着谢平疆从小船上跳了上来,道。“对不住,我没拦住……那竹镖是麻药,二郎见你总是昏头,寻常是镖不住他的……”
杜惜晴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说是麻药,谢祈安却还是直直地站着,还是谢平疆上前拽了一下,他才缓缓地向后倒去。
即便如此,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一丝。
谢平疆:“这…要不你还是别走了。”
杜惜晴摇了摇头。
“我留下来对谁都不是好事,本就是新旧皇帝交接的关头,我这气死老皇帝的人还在场,你们如何能服众?”
“再说了……”
杜惜晴一根手指接着一根的掰开了那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我也不忍……”
随着她这一声,一滴泪便这么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杜惜晴:不忍他再因我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