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41章
苏州作为大雍最为繁华的都市之一,新年庆贺活动格外隆重。满院子都在接灶神、挂钟馗像、贴春联,顾一昭便也给自己住的煨芋居贴了春联,贴完后便约上姐妹们四下串门,去各个院里点评谁对联写得最好,谁毛笔字好。
弘哥儿自己在被老爷吩咐要写好家里其他各处空院子的对联。顾家那么大,什么梅坞探雪、沁芳渠、万字锦纹栏杆回廊、画舫码头,什么里门、内门、仪门,处处都要贴对联,上上下下也得几百对。弘哥儿苦着脸。
红日社就帮他写,因着上次大家一起玩时李宾和卢兰陵也顺势加入了红日社,所以也帮着写,十几人分了一下才算分完。小舅舅不耐烦写对子,却拿了剑在拜石轩舞剑:“帮你舞剑助兴。”弘哥儿:……
顾一昭:!
这大概跟赶deadline时听歌是一个道理。先是要摆九子冰盘,是将柿饼、果仁、核桃仁、桂圆、蜜枣等各色点心摆成一个圆盘状,寓意团团圆圆。
顾一昭:原来古代也有果盘啊。
再就是各种象征团圆的吃食都摆上:象征团圆的肉圆、长得像元宝的蛋饺、代表长寿的长庚菜。
初次之外,还有各种年糕也安排上:猪油年糕、桂花年糕、撑腰糕。做成元宝、寿桃、扁担吉利形状的团子、酱蹄筋、熏鱼、三腌三晒的酱汁肉,将酱肉、海蜇皮、蛋皮饺一层层铺上去做的膳盆①,还不能忘了一壶香气四溢的桂花冬酿酒。
米饭内藏着熟荸荠,称为“掘元宝”。
因着顾家是北人,饭桌上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年前他们几个男孩子还一起玩藏彊(钩)之戏①,据说源自钩弋夫人,然而顾介甫知道后板着脸,说这游戏不吉利,会让人生离死别,男孩子们都不再玩这个了。
大年三十这天家家具肴款,一起吃着岁暮饭。顾介甫念着夫子们背井离乡,也邀请了他们一同来吃团年饭,除了他们还有崔题、卢兰陵这两个亲戚。
因此三十这一天顾家格外热闹,正宴在梅坞探雪摆开,男女分坐一厢,围坐圆桌。
几个小娘子们因着冯女官、黄绣娘、易大家的存在而不敢多说话,屏风那头有了朱夫子的威慑弘哥儿好容易治好的口吃毛病眼看又要犯了。太太就取笑:“往日里各个皮猴儿,今儿个倒如避猫鼠一般。”“娘~!"二娘子羞得蹭蹭太太胳膊,撒娇不许她多讲。其余几个小娘子忍不住去看自己亲娘。
姨娘们坐在旁边另一侧小圆桌上,今日过年,被禁足的大姨娘和二姨娘也都出来,虽然面色不好,但都也含笑,免得触了老爷霉头被不喜。感受到女儿的目光,姨娘们纷纷抬头微笑。
唯有三姨娘无依无靠,四下打量一眼,满脸不忿,见老爷扫视过来又赶紧低头,看自己"元宝茶"里头青橄榄随水浮沉,心情也似那橄榄一般酸中带涩。饭后喝了青柏酒,西边湖上燃放起了烟花爆竹。顾家的爆竹,连放三声,代表着连升三级。
火树银花,东风花千树,顾一昭看着满夜空的焰火,在心里默默祷告,这是她来大雍的第一个冬天,惟愿日子会越过越好,平安喜乐。易大家观看爆竹燃放后的白烟,笑道:“我看烟的方向,应当刮了东南风,明年是个丰收好年景。②”
隔着屏风,小舅舅佩服的声音传过来:“《四季风雅》中记载爆竹可看风云卜田事,没想到今日得见。”
四姨娘也笑:“我以前种田时也听有经验的老农阿嫂说过这事,不过我们乡下穷,也就地主老财放得起爆竹,寻常没见过。”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齐齐撇嘴,都在嘲笑四姨娘出身贫寒。四姨娘却浑然未觉,还在拍太太马屁:“都说贵人稳重,今日爆竹这么大,太太肚里的哥儿都没被惊动,可见是天生的宰相苗子!”旁边郑妈妈、二姨娘赶紧接腔,都说:“太太必然生儿子″云云。三姨娘摸了摸自己肚子,眼中的嫉恨一闪而过。顾介甫最喜嫡子,闻言大喜。
太太不好意思:“我们凡夫俗子,只记挂着多子多福,倒叫易姐姐见笑了。”
易大家拍拍她臂膀:“景宜何必多心,我又何笑之有。”,丝毫不嘲笑太太。小舅舅在屏风那头越发钦佩。
燃放了爆竹,又摆上瓜果点心,大家坐在一起投壶、玩叶子牌来消乏困意,太太身子重先去休息。到后半夜几位夫子们都告辞了,小娘子们还在熬。据说三十这天通宵熬夜是守岁保平安的意思,所以大家坚持不懈,即使后半夜又饿又困,仍然没人愿意走。
曦宁就提议:“不如叫厨房做些吃的来?”顾一昭有前世的经验,便附和:“不如摆上铁蓖子、火盆,我们自己动手烤肉吃。”
“自己烤肉?"大家都惊讶。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顾一昭故意卖个关子。厨房很快就按照要求送上来许多铁蓖子、火盆,还有各色切好的食物和竹签。
顾一昭吩咐大家分别串串。
大家吃过铁盘炙烤过的烤饼、烤肉等吃食,却没有吃过铁签子竹签串着的烤串,所以很是热心,纷纷主动上前帮忙。有串签子的、有摆炭火的,点燃炭火的,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其中小舅舅和李宾两个跳得特别欢,他俩能玩爱逗乐,无师自通想出葵菜包猪肉条、河虾串香菇等各种组合。
炭火燃烧,烤串转了几转,终于可以吃了。说也好笑,今日过年餐桌上大鱼大肉都吃遍了,本来早就饱了,可现在看到烤串,居然各个都又有了胃口,一个个凑上来你一串我一串吃了起来。顾介甫倒不大喜欢,觉得这烤串吃起来不够风雅,其他几人倒是据案大嚼,管他风雅不风雅,好吃第一。
烤串又玩又吃,困意全无,等清晨露出鱼肚白时便开始祭拜天地祖宗,“望阙遥贺”,即对着皇帝居住的地方拜一拜,随后开始去各家亲戚拜年。顾一昭几个小娘子困得哈欠连天,见顾介甫却神采奕奕眼神精明,似乎昨天的熬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顾一昭不由得暗暗佩服:看来成功人士的高效能习惯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各个身体素质都很好!
为了赶上成功人士的体力,顾一昭决定新的一年好好跟着拳脚师傅们强身健体!
给亲友拜年也就是拜几家重要的、亲近的,此时有“望门投帖"的习俗,所以只要仆从们拿着家里名帖投递各家府上就算拜过年了,加之太太还有两个月预产,以此为借口推掉了内宅交际,所以忙了两天顾家后宅便也安静了下来。顾一昭先大睡特睡几天表达对假期的基本尊重。她在家呼呼大睡,其余姐妹和兄弟们却出外游玩。李宾凑到顾家拜年吃膳盆,连吃了好多,又听弘哥儿说他们过年吃了烤串,嚷嚷着也要吃,小舅舅就提议:“不如我们去爬山,带去山上烤?”小舅舅这提议正合心意,猴儿们纷纷响应,红日社全体参加,太太就拜托易大家和四姨娘照看她们。连着几次都顺利归来。在外游玩让内宅小娘子们各个胃口大开不说,见识也增长了不少,小娘子们聚在一起议论,今日说哪家庙宇道观在做醮打斋,哪里的庙会有绳伎走索、狡童缘樟的绝活,又说猴猱演剧、盲叟弹词,各个都俨然懂得许多,言行举止有些开阔的意味。
便是平日里城府最深的三娘子、最促狭的四娘子这些天也少了些戾气,多了些少年的朝气蓬勃。
这日他们又要去爬穹窿山。
四姨娘有些犹豫:“五姐儿这几天睡个不停,我有些担心她,想留着陪陪她。”
太太想想也是:“小五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许是劳累了,你陪着她我也放心,便叫……”
老爷在旁边插话:“不若叫三姨娘去。她听说穹窿山的寺庙求子很灵。”太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了下来。
顾一昭照旧婉拒了姐妹们的邀约:“我要睡觉。”,独自去房里睡觉。正月院落静悄悄,小丫鬟们都被顾一昭放假各自回家,蜘蛛在屋檐下寂寥吐丝,贝壳瓦片透过蒙蒙的光亮,连空气里都带着催眠药。一觉酣睡无梦。
等再醒来时却听见外面七娘子急切的声音:“五姐!五姐姐!不好了!”顾一昭睡意全无,七娘子已经跑进来,她还穿着外面爬山的玄狐披风和小皮靴,衣服都来不及换,急着唤顾一昭:“五姐,二姐爬山时受了伤,如今正在听松堂呢!”
什么?
顾一昭一骨碌翻起来,跟着七娘子就往外跑。四姨娘也跟着从屋里冲出来,还挥舞着一个风帽:“赶紧戴上,睡得脑袋发热,凉风一吹落下病根可不是什么好事!”一行人到了仪门那里,此时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了,红日社上下正围做一团,三娘子、四娘子、六娘子、李宾几个,大家七嘴八舌说明情况:“三姨娘爬到了宁邦寺就再也不愿往上爬了,说要去求子………“我们几个就去了穹窿山顶,说这里能远眺太湖,大家摆茶煮茶,二娘子却说要去后山,据说孙子兵法在这里写的。”“本来我们三个人去,但她跑得快,翻个树林就不见了,我就听见′哎呀’尸□。
“等越过石道,就看见二娘子躺在地上,满脸煞白。”“小舅舅赶紧赶过来,他会正骨,拧了两下,二娘子痛得嚷嚷,但是脚腕却能动了。”
“兰哥几带人去寻寺庙借了一顶藤软轿,铺上外衣,由我们家家丁抬着二娘子回来的。”
“回城后就直接坐着马车去了苏州城里最好的正骨馆,小舅舅易大家他们陪着去了,如今还没回来呢。我们几个先来报信。”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当时的情形。
三姨娘捏着丝帕站在旁边,泫然欲泣:“我……我可真不是故意的…哪里知道那孩子那么顽皮呢!”
太太脸色煞白站在仪门处,看着就像要晕过去一样。顾一昭赶紧从人群中挤过去,打岔:“白芍,白参,你们先将太太扶到后面软榻上休息,丹参去倒杯温水喂太太,寻个软垫给太太垫腰,连翘去请相熟的郎中来给太太看看。”
再把三姨娘支开:“三姨娘也一身士,先叫个小丫鬟带你去外面小院子临时梳洗下。”
而后吩咐三娘子:“三姐姐,你去外院寻爹过来听松堂,说明情况,叫他来坐镇。”
吩咐四娘子:“四姐姐,劳烦你去趟挹秀台,问留守在家的二姐丫鬟拿几件换洗衣衫保暖的外衣,随仆从一起去医馆接二姐。”还不忘叮嘱李宾:“李公子,家里都是女眷,倒要劳烦您带我家仆人往医馆跑一趟,看看是哪家。”
又一叠声吩咐铁头驾家里最宽敞的马车去接二娘子。李宾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内外宅交界的仪门处,往前走走就是顾家内宅,顿觉自己很是失礼,赶紧抱臂道罪,才帮忙带仆人去医馆。好在二娘子只是普通崴脚,又有小舅舅处理及时,所以去了正骨郎中那里也不过一会功夫就回家了。
她精神头倒很好,虽然被个健壮的婆子背着下了马车,行动不便,人却神采奕奕,身上披着的大毛衣裳也半点未乱,满脸兴奋,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娘!”
“爹!”
看见崔氏眼眶微红,二娘子的兴奋收敛了大半回去,转而安抚她:“娘,我没事!已经好了。”
她说着就要晃一晃自己伤到的右脚。
“快别闹!“崔氏赶紧开口,吩咐着婆子将二娘子背进听松堂自己的卧房,又一边难得板着脸,训斥她,“你这顽皮的性子不改,以后可要吃大亏!这次还不长记性?!”
可到卧房里,婆子卸下曦宁,她躺回了床上,露出纱布下面高肿的脚踝,崔氏又红了眼眶:“你这孩子,难道要吓死娘?”二娘子也跟着动容,不过脸上还是笑嘻嘻:“我就是崴脚,休息几天就好了,听说小舅舅之前还摔断过腿呢。”
崔氏看弟弟。
小舅舅赶紧拍拍自己的腿,示意没事:“我跟外甥女们吹牛呢,其实也就是个小伤。不碍事的。”
他安抚姐姐:“山道里背阴处有块石头上雪化了结成冰,曦宁没留意,一脚踩空崴上了脚,我当时给她正了过来,后来去了医馆,正骨郎中看过后说处理得很好,又给曦宁开了些跌打药,每天按时敷上,这期间最好不要见风见湿冷,等百天后再用艾绒干姜花椒水泡脚,就能彻底痊愈。”听弟弟保证,太太才放下心来,嘱咐自己的丫鬟和曦宁的丫鬟都记住医嘱,以后要按时执行。
顾介甫也松口气,他毕竟最爱这个女儿,叫高升去拿自己私库里珍藏的虎骨酒,说是能怯风。
他们在内宅,李宾不便进去,就与弘哥儿几人在外院闲聊,说完伤情听说没事后,李宾松了口气,用佩服的语气说起旁的事:“你家那个五妹,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是遇上事家里就数她最能干。”便把刚才五娘子如何有条不紊处理家事的事情说了一遍。赵飞鸾也在旁边点点头。
弘哥儿不喜欢旁人提及自己家人,便转开话题,顺势恭维李宾妈妈:“说起能干,听说祁夫人也很能干。”
“我娘?我娘说是能干,倒不如她是强势。"李宾跟弘哥儿玩得好,说话就口无遮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攥在手里,我爹、还有我、我几个弟弟,都被她管得严严实实。”
说起这个他没精打采。
不管转瞬之间他又来了精神:“今晚我能在你家再吃一顿吧?我打发小去我家传话,就说爬山下来在你这里帮忙,所以晚饭也顺便在你这里吃了。”他们这么大的少年郎,只要不去外面眠花宿柳,在同窗家住一晚是再平常不过,何况李家也与顾家相熟,长辈们自然是愿意的。弘哥儿应了一声,又问卢兰陵:“表哥,也辛苦你做陪客如何?”问了一句,对方却没回答。
弘哥儿就又问了一遍。
“啊?啊!你说这个啊。"卢兰陵像是在担忧,半天才回过神来,答,“那是自然。”
说话间顾介甫也踱步出来:“今日多亏诸位相助,请容我设宴答谢诸位一回。”
两个小儿郎拱手作答:“伯父客气。”
二娘子在山野间受伤崴脚,平时常往来的官宦人家小娘子都来探望二娘子,听说她是出去爬山时受伤的,顿时都充满了羡慕。她们家里管得严,还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二娘子就眉飞色舞讲起了山里如何好玩,自己如何爬的山,如何登高塔,如何拜佛寺,说了几拨人之后那最初导致她滑到的小石板已经高如万丈深渊,无限惊险。
顾一昭跟太太禀告时忍不住带了笑意:“回禀母亲,二姐这回受伤,家中最大的受害者居然是峨眉。”
“为何是峨眉?"太太不解,峨眉是挹秀台的小丫鬟。“她呀,专司二姐姐房里的烧茶点茶,二姐这一受伤,来往探望的人多,二姐又滔滔不绝跟人讲述她的传奇历险,费唾沫易口干,喝水就多,再加上要给客人倒茶,最忙的就是峨眉,可不是最大受害者?”顾一昭说得绘声绘色,大家都笑。
二娘子在床榻上佯装恼火:“好你个小五!等我脚好了,看我不挠你痒痒肉。”
“那也要等二姐能跑动才成。“顾一昭又笑,“现在二姐可丰满了不少呢。”四姨娘嘴碎却爱屋及乌,因着女儿跟二娘子关系好,捎带着对二娘子也好,见她崴脚,自己也帮不上忙,就窝在厨房里天天炖汤。今日是猪脊骨海带莲藕汤、明日是羊排骨羊肚菌虫草汤,后天是鸡腿香菇汤,总归是恨不得将方圆十里有脚的动物都炖一遍。二娘子躺在床上无法活动,补汤喝了一碗又一碗,整个人脸都圆了一圈。二娘子一听又要恼,顾一昭笑着安抚她:“等二姐好了也该是二月了,到时候草木萌发,我们一起去踏青怎么样?”“真的?"二娘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顾一昭就讲起了外面这几天发生的事:“今天曲水流觞忽然有声怪叫,吓得七娘子大惊骇,四姨娘大着胆子去扒拉,你猜怎么回事?原来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
“哪来的鸡啊?"二娘子瞪大眼。
“原本正月一日是鸡日,习俗要在门口杀鸡,取一个吉日的好兆头,上古传下来的习俗,说鸡是重明鸟,舜的母亲就是梦见重明鸟生了舜。结果厨房新来的灶娘手抖,杀鸡时一犹豫,鸡就跑了从屋檐上飞了过去,大家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又换了一只鸡。没想到它居然飞到了曲水流觞。”“想必是因为曲水流觞竹子多,青竹郁郁,鸡就以为安全了。"二娘子出主意,“古有凤凰栖梧桐,今有金鸡栖青竹,这是个好兆头呢,不能杀了,得养着。”
她眼睛发亮,这几天困在房舍里的郁闷燥郁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出主意。太太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四姨娘母女,一个天天不重样给二娘子炖补汤,一个天天给二娘子讲各种故事解闷,这样做派,也不枉自己平日里对她们的好。
顾介甫也觉得这是好兆头,笑着沉吟:“难道我家也要飞出一只金凤凰不成?”
七娘子就将那只鸡养了起来,像模像样给它缝了小衣裳,还给它洗澡,用了竹篮乘着满园走,带到二娘子院里给它解闷。二娘子还说要给它打一个金脚环二娘子跟探望她的人讲了好几拨故事之后,估计也倦了,某天只有自家姐妹在场时,又说起了旁的。
“你不知道,兰表哥有多镇定!”
“平日里见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书呆子,没想到真遇到了事,大家都吓得尖叫,不知所措,唯有他格外镇定,一点都不输给小舅舅和易大家。“是啊。“四娘子附和,“那时候事出突然,我们几个都不知道如何送二娘子下山。”
“小舅舅要背着我下山,兰表哥却说,′慢着我有主意。’。“曦宁的脸红彤彤的。
“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徒步走到了山下,找山下那种软轿!”大娘子在旁边给小五讲解:“他们那些山民在山脚下准备了软轿子,要是遇上不爱走路的人就花钱坐轿子上去。我们登山前都看到了,但没有人当回事,可谁也没想到兰表哥居然想到了这个。”“最后用这种软轿将二娘子送下了山。”
二娘子眼睛亮晶晶,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我一开始还嫌弃这软轿很多人坐过,脏死了,宁可自己走下山都不愿意坐。”“还是兰表哥,叫我的丫鬟武陵拿大毛衣裳垫在身下,在我身上又批了一件大毛衣裳御寒,这样又舒服,又干净,还吹不着风。将我送了下去。”顾一昭听着奇怪,于是啧啧称奇:“明明是小舅舅大功臣,又主张在第一时间送你去医馆正骨,又在第一时间帮你手动正骨,让你免受疼痛折磨。”“但怎么听来听去倒是兰表哥第一。不知道的,还以为山上就你和蓝表哥两个人呢″
大家大笑。
二娘子佯装生气,白了顾一昭一眼,可眼睛里的光彩却是遮也遮不住。大家都没留意,用敬佩的语气说起了小舅舅会正骨的事。时下这个社会风气,讲究名妓翻经,老僧酿酒,将军翔文章之府,书生践戎马之场,虽乏本色,故自有致3,要的就是你身兼数艺,所以小舅舅作为一个文人居然会舞剑会正骨,一下被几个小娘子们倍加推崇。大家回忆起当初在山上的场景:冬天没什么人,郊野山间,曦宁出了事,有的小娘子当时就吓哭了。
后来小舅舅正骨,易大家指挥他们,兰哥儿带着弘哥儿去山下搬软轿,大姐姐安抚她们,最后又手忙脚乱将二娘子送回了城。这样一场从未存在在日常宅院生活里的图景让小娘子们亲近了许多,生了许多同仇敌汽的心心情,再加上这些日子老跟着小舅舅去外面游山玩水,心情开阔了许多,因此坐在一起时往日里那些争斗不休的戾气就散了不少,只有其乐融融六娘子对三姨娘义愤填膺:“她要去求子也就罢了,她带走了一半的仆人,不然我们在山顶上也能多些人手帮忙抬曦宁下山。”三娘子嗤笑一声:“三姨娘不是一概就是那种自己贪图享受不管别人列活的性子吗”
四娘子附和:“后来送曦宁下山,三姨娘还抱怨自己的签文还没来得及解,不知道签文是什么意思,真是上不得台面。”又坐在一起说旁的闲话,大家坐在一起集体八卦了几天之后,感情居然日渐升温。
等到正月十五时满城灯会时,姐妹几个很有义气的决定不去:“我们若是去了勾得二娘子更眼馋怎么办?”
“就是,年年观灯,也不差今年一次。”
大家不去看灯,都说那天要来陪二娘子,感动得曦宁决定掏腰包请厨房做一桌酒菜过来宴请姐妹。
她还有旁的事求顾一昭:“五妹,都知道你肚子里关于吃食的点子多,能不能想一个像上次烤串一样又好玩又好吃的宴席?”顾一昭答应下来。
她打算做古代版的钵钵鸡、芋头小圆子绿豆汤和麻辣烫。这时候还没有辣椒,就用藤椒和麻椒茱萸来代替,反正小小娘子们本身也吃不得太辣。钵钵鸡也做成了藤椒口味,麻辣烫更是做了不辣版,以照顾曦宁有伤口不能吃辣。
即使这样也都甚合小娘子们的胃口,这个说“绿豆沙真是绵软香甜”,那个说″钵钵鸡又辣又麻,但是好吃!”
最抢手的是麻辣烫,几人围坐一起,吃得不易乐呵:“这些菜平日里吃着也一般,怎么这么调制了就好吃呢?”
曦宁平日里挑食,不爱吃蔬菜,这会却对里面的笋干、青菜、豆皮吃个不停。
“因着调料重吧。“顾一昭揭秘,“还好咱家出得起调料钱,否则好多人家都舍不得下这么重的调料呢。”
几人围坐吃饭的当口,太太叫了外头扎灯的买了好些灯回来,小舅舅和哥哥们也买了灯送进来,有五色彩灯、牌楼大小的巨灯、还有牡丹灯、走马灯。兰哥儿也叫人送来他故乡的彩灯给二娘子解闷,点燃灯盏后,走马上的图案就转动起来,居然能转成一个小故事,像看动画片一样。大家聊起外面的灯会,聊起正月十五金陵城攀登城墙走百病的习俗,说以后要顺着京杭大运河去西北边上的金陵城爬城墙,热热闹闹,这个元宵节就过得半点都不寂寞。
吃到一半,顾一昭不小心将油点子溅到新裙子上,就只好遗憾起身:“我回房去换个衣裳。”,一会吃完饭她们还得去给老爷太太请安,自然不能穿有点子的衣裳。
“我去取就成。"豆蔻开口。
顾一昭摇摇头:“算了,怪冷的害你还多跑一趟,不如我自己去,横竖我也吃完了。”
她就由豆蔻扶着出了房子要往自己房里去。挹秀台是全顾家最高的地方,居高临下能看见不少地方。顾一昭站在挹秀台的高台上,往下一看,却见三姨娘鬼鬼祟祟从小船坞那里出来。“她去那里做什么?"顾一昭纳闷,“那可是听松堂的后院。”,上回姐妹们偷偷躲着听老爷太太聊天就是在小船坞。
“想必是闲逛?"豆蔻纳闷。
两人没猜出个缘由来,便摇摇头将此事放到了一边。等安静的正月过去,二月初一,小娘子们做了青囊盛放着“五谷瓜果"送给太太,取“献生子"的好兆头④,到了二月二,大家又摊煎饼熏床炕避百虫,小娘子们依照习俗戴着蓬叶在一起玩。
曦宁出不了门,兰哥儿托大哥送进来一批民间迎接龙抬头的荷包、木头龙等。
仰鹤白不知道又寄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给大姐,大姐这些天就又爬在画案上泼墨挥毫。
花朝节时曦宁的脚已经好了大半,终于能在丫鬟的搀扶下赏花,碧桃月季满园争辉。
等曦宁脚好利索时是三月三,这天是北极佑圣真君生辰,这天按照习俗要戴荠菜花,城中流行看花赏花。
太太看女儿好得利索,脚下地后行走毫无阻碍,看着也没有落下任何病根,这才松口气,心疼她这几天闷在家里无聊,于是提议:“不如叫个戏班子来家里唱戏,也请了你的手帕交们来家里设宴,算是谢过人家来探望你的情谊。”二娘子摇摇头:“不用了,娘,如今你身子眼看就要生,要是叫了戏班子进来难免纷纷扰扰,不如只设宴,大家简单吃些家常菜就好。”太太觉得女儿懂事了,很是欣慰,叫厨房做了家常菜招待。她自己则只在开始时转了一圈露露面以示主人家的礼貌,就回去了听松院。四姨娘陪着她回房,一边念叨着告状,说最近送来她房里的一匹锦缎生了霉。谁知一行人走到船坞码头附近的甬道上,太太忽然脚下一滑,就要往旁边跌去。
她如今已经临近生产,平日里本就是珍而重之,没想到此时歪倒,旁边的郑妈妈伸手要去接,却犹豫了一瞬。
如果她没接住,太太跌倒,迁怒于她怎么办?就在这档口,四姨娘伸手扶住了太太。不愧是做农活出身,硬是一人就扶住了大半个身子已经往后仰的太太。
钱妈妈也从侧里上前稳住了太太。
一番惊魂,太太刚松了口气,想要说笑一句,却觉得下面似乎有热流涌出。她惊呆了,只顾着死死盯住离自己最近的仆从,拼命在分辨那个感觉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还是四姨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太太?可是羊水破了?”一行人手忙脚乱将太太抬到了听松堂,又去请郎中又去请老爷。小娘子们的欢聚也戛然而止,手帕交们听说家里出了事,当即都识趣告退,顾一昭叫人收拾了宴席,大家集体往听松堂去。几位早就定好的稳婆、大夫都已经齐齐到齐,听松堂正房紧闭。院中站着顾介甫。
“爹!"二娘子急着冲到他跟前,就要进去,“我要去看娘!”“站住!"顾介甫怒道。
四姨娘赶紧扶住二娘子:“曦宁,你娘如今正在生产,里头有丫鬟有稳婆,外头还有大夫坐镇,正忙着呢,你进去恐怕他们还得分神照顾你。”二娘子这才听了进去。又扭头茫然问旁边的人:“娘不是四月才生吗?如今才三月。”
“因着太太在船坞码头滑了一跤。“四姨娘开口,“我们从那里过来,谁也没看清呢,太太就差点滑倒。虽然扶住了,但她似乎闪了腰,如今月份大了,就难免出事。”
“怎么可能?"二娘子又惊又痛,“要不是,要不是我要庆贺自己痊愈,哪里来的这件事?!”
她满脸自责,泪水随之夺眶而出。
大娘子和四娘子赶紧去劝慰她。
顾一昭却敏锐捕捉到了什么,她拉着四姨娘就走:“姨娘带我去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事。”
二娘子也反应过来,跟着顾一昭母女快步出了门。几人走到了该处的甬道,这里是湖边,因着湿润的缘故,所以石台阶上长满青苔,也很容易找到那块有划痕的石板一-满石板的绿色上划了一道痕迹,连上面的青苔都荡然无存了。
二娘子看见事发现场,已经又要哭。
顾一昭却沉静不乱,吩咐丫鬟:“你们几个看看,一点点搜,看看青苔草从下面,是不是有容易绊倒人的东西。”
她总觉得青苔虽然能滑倒人,但太太那么稳重的人,不至于在青苔上走路就滑倒,何况太太为了方便生产,听小舅舅说常活动的农妇反而生产顺利,所以太太这几个月常在仆从陪伴下四处走动,这种清醒下怎么会忽然就摔倒呢?小丫鬟们听命,开始寻找,二娘子也将眼泪收起来,蹲下身在草丛里慢慢寻找。
良久豆蔻就发现了端倪:“小姐,似乎是这个。”她从石头缝隙中挑出一枚银灰色的珠子,那米珠很小很精巧,又兼之是灰色,小小一点藏在山石间。
如果不是刚好太阳反光那一点折射,谁也发现不了这里有个小珠子,想必会很快被扫地的婆子扫走,从此彻底湮灭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