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1)

第40章第40章

红日社第一次结社活动,就有两人输了赛诗会:大娘子和五娘子。五娘子在大家预料中,她平日里就不怎么喜欢诗文,可是大姐姐怎么会输?大家诧异,大娘子只好苦笑,说好了和五娘子联手合办下次的诗社活动。只不过姐俩第一要务却是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毁了这桩即将到来的婚事:顾一昭先从父亲入手。

可顾介甫这种典型的封建家族领头人做派,婚事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会征询女儿们的意见。

她不好直接去问顾介甫,就去唤了大姐身边当年的卢家陪嫁侧面打听老爷对卢氏的态度。

对方一脸为难。看了一眼大娘子。

大娘子吸口气:“你尽管说,我虽是父亲的女儿,但也是母亲的女儿。”那人才犹犹豫豫道:“当初……当初我们太太嫁进来时老爷更喜欢大姨娘,闹了几次,太太病重老爷都不愿意探望太大太……后来病重去世,舅老爷从我们这些陪房口里得知了这些事,就说老爷是宠妾灭妻,要去告官革了老爷的官职……后来好一顿安抚这件事才算平息,可也走了许多一起做事的人。”那仆从退下后,顾一昭和大娘子相对无言。顾介甫当年因为宠妾灭妻,导致名声不好,也彻底得罪了卢家,怪不得这么多年跟卢家都是不温不火相处。

大娘子则叹气:“往日去舅家,外祖母总要细细询问我身边的人,到底爹对我如何,吃穿上有无怠慢,衣食上有无短缺,事无巨细…”“后来祖父做主,给我和大哥名下划拨了些顾家的田产商铺才罢休。”顾一昭一推断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卢家记恨顾介甫,当初在官场上肯定没少给他使绊子,而官员要做官,声望很重要。所以顾家咬咬牙拿出了些家产给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又帮顾介甫攀上了政治明星淮西巨佬,娶了他的女儿崔氏。

堵住了前岳父的嘴,又攀上了新岳父,顾介甫的官途才再次坦荡。那一一他现在为什么又想联姻呢?

当然是因为官越做越大!

先前他官职低,那些小事也没有太多人留意。可他再往上走,就要求自己的身家更清白,更经得起政敌审视,经得起同党投资,经得起言官弹劾。

此时万一有人翻出陈年往事,说他宠妾灭妻,又与卢家联合,只怕顾介甫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虽然如今成了淮西派系的嫡系,但淮西派内本身也互相有激烈的竞争关系,知府遍地走,若是别人比他更清白,那新人就会获得更多投资。顾介甫岳父是党魁也拦不住,毕竞派系内各方势力糅杂。被抛弃后,顾介甫要么会坐一辈子冷板凳,要么会成为政治交易的筹码而被派系内牺牲,这种事又不是没有,两个派系斗争白热化时,双方甚至会和谈,和谈时会选择壮士断腕以换取对方的息事宁人和更大的政治利益。失去发展前景的顾介甫就会成为这个腕。

大娘子也面色发灰,顾一昭明白以大姐的聪慧肯定也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大姐长在祖母身边,更有机会接触到世家博弈的一些内幕,也就更明白世态炎凉。

“……“大姐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在问妹妹,“那父亲有没有可能放弃呢?”

不能。

姐妹俩不假思索,就同时得出这个答案。

顾介甫一生最爱权势。在"做了官,怕少钱财?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2"的古代,他居然能一文不贪,可见对升官有多渴望。

妻子、嫡子、家人,目前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在他心;中地位超过权利的优势。所以和卢家结亲势在必行。

顾一昭不气馁,又去探太太的口风。

她不问大姐婚事,只拿了拜石轩修整的方案去找太太议事:“工人新起假山时多出了一个土坑,母亲可要加水做一个小石潭增加些野趣?”太太连连摇头:“这事你先去问弘哥儿,若他同意再去问过你们爹,若都同意了我自然是愿意的。”

顾一昭就试探着笑:“母亲也太慈和了些,谁家不知您是待孩子们最为慈和的,小心骄纵坏了我们。”

谁知只试探着问了两句,太太就苦笑:“做后母难啊。”或许是越来越信任五娘子,或许是孕期激素水平不稳定,她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若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就是挖了他住的院子也无妨,可我不是,故而不能乱来,若那水坑关系到拜石轩风水,有人说我存心捣乱不让大郎科举者中,那岂不是无妄之灾?”

顾一昭默然。

太太的立场的确不好说话。

她柔声劝慰太太:“母亲,我会跟大哥和父亲都请示一番的。保管将事情都办得妥妥的。”,又给太太按摩肩膀:“您如今好好修养身子为上,别为这些琐事操心。”

她手法又轻又温柔,服侍着太太安稳闭上眼睛休憩。顾一昭这才小心翼翼从太太房里出来。

东厢芜廊下看守茶楼子的小娘子艳羡看着五娘子身上的金璎珞白玉锁扣,五娘子却一脸迷茫踱步出门。

太太实在也为难,以她的立场不好干涉大女儿的婚事。换位思考,若是顾一昭这时候听说有个后妈要阻拦前妻女儿的婚事,她第一反应也是怀疑后妈是不是不安好心。

而且前妻女儿跟表哥青梅竹马,表哥体貌周正,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家里也是世家,更是前妻女儿的外祖父家,家中外祖父母、舅舅舅母都极为疼爱这前妻女儿。丈夫本人也支持这门婚事。

听完这些背景后,更加觉得后妈必有阴谋。除非这时候后妈出来澄清说“是前妻女儿自己不愿意嫁",才能平息路人猜疑。

可大雍封建保守的背景下明着说大娘子不乐意,那不就是毁了大娘子名声吗?

这时候会不会又有新的阴谋论,说后妈说大娘子不同意其实是在败坏她的名声。

总归这婚事找爹娘都无济于事。

顾一昭唉声叹气,大娘子反而来劝慰她:“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如今年岁还小,外祖父家只是将表哥送来读书,说不定明年就改了主意,又或许过段时间舅母来探望表哥,我也能跟舅母说句心里话,说不定舅母会出面帮我们。“对了,还有祖母,祖母最疼我,万一我有机会回太原亲自跟她面谈”她极为乐观,反过来还安慰妹妹。

顾一昭反手握住姐姐的手不说话。

关心大姐愿意帮助大姐的长辈都在外地,偏偏婚恋之事不好让大姐写信给长辈,只能面谈,又偏偏这些长辈们是出于关心大姐才定下了这门好婚事。穿越这么久,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这里的可怕。隔天家里居然又忙了起来:小舅舅要来苏州府做客。小娘子们就又要忙着接待亲戚,心里的烦愁也随着忙碌渐渐散去,原本就是小小年纪,说起来没有什么是解不开的。小舅舅唤作崔题,是崔氏娘家最小的弟弟,如今刚刚二十出头。他性子疏朗,放荡不羁,学问虽然极好但不愿入仕,早早就决定游山玩水,在天地间徜往崔阁老位高权重,儿子们要么是学富五车要么是朝中肱股之臣,唯独这个儿子剑走偏锋,让家里人都无法可想。

孩子们听说小舅舅来都很兴奋,崔题本身就是个大男孩,上次来家里时带他们做弹弓网鱼爬山,玩得不亦乐乎,太太也极高兴:“也不知他高了没有?顾介甫都惦记着这个小舅子:“子振有几分林下习气,士林里如今颇为推崇他的做派,上回致仕的前阁老还跟我打听过他,这回倒可以带他去拜访阁老。崔题来时家里就都翘首以盼,他笑得疏朗:“许久未见,没想到姐姐姐夫都未变。”

小娘子们早围过去兴奋叫"小舅舅!”“小舅舅”了,小孩总喜欢跟大孩子玩。太太安排了崔题住在外院:“你几个外甥女学管家张罗的住处,你可莫要嫌弃。”

“自然不会。"崔题满不在乎,“我在外面睡过最好的房舍就是别人家的马厩了。”

太太蹙眉,不敢想弟弟受了什么罪。

崔题却兴致勃勃:“我这回是想明年春天暖和了南下去看武夷山。”,之前他沿着黄山、华山等五岳一路游览过来,听人说江南梅花好,就想着先来苏州看梅花,随后坐了船一路南下。

太太巴不得听不见:“爹娘都劝不住你,你当真要在外面风餐露宿?”“那又有什么不好?"崔题说起游历四方的经历眼睛都忍不住发亮,“外头名山大川各有风姿,能听到许多往日里听不见的故事,还能见到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还有志怪故事,总比在朝堂上与人蝇营狗苟来得好。”太太摇摇头:“爹娘听说你要我这里,还写信给我叫我劝劝你,说玩够了就赶紧回家举业,没想到……你啊!”

她叹口气:“也罢,我们是槛中人,看不透你这世外高人的洒脱。还是二嫂猜得对,说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改主意的。”崔题笑嘻嘻:“二嫂可是咱家最清醒的人,比老头子都清醒。”他这么调侃亲爹,太太“啐”他一下,见他瘦黑,又赶紧张罗着让厨下去给他做菜。

小舅舅来了让顾家骤然热闹起来,恰逢将要过年书院也放了假,李宾、弘哥儿、赵飞鸾几个半大小子结识了小舅舅之后惊为天人,连同小娘子们,每日就如猴儿一般缠着小舅舅讲他的旅途见闻。

小舅舅俨然是个孩子王,来者不拒,带着孩子们到处玩,几天功夫就将家中的园子逛了个遍,又嚷嚷着闷。

太太便出了主意:“正好她们几姐妹结社,你不如去做个裁判?”小舅舅欣然允诺,他很有专业判官的敬业精神,备好笔墨桌椅,自费拿出一方琥珀砚台做彩头。只不过他嫌弃在园中无趣,又提议:“我看外头云压得很低,想必明日必有大雪,不如带着外甥女们去爬虎丘看雪中山景才是一绝。”太太答应了爹娘要照料幼弟,担心自己不答应他嫌闷,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可带着这么多女儿去爬山,她又担心不安全。跟张夫人抱怨,张夫人出主意:“叫他们多带几个家丁,找力气大的仆从抗上屏风帷帐,戴上帷帽爬山,等到休息地时挡上帷帐遮挡,再者说是下雪,雪天也没几个人爬山。”

既然都要去,张夫人也吩咐自家儿女跟上:“难得有出门玩耍的机会,我就厚着脸皮也让我家那两个去看看?”

“姐姐说什么话。你我还有什么客气的?"太太自然是欣然答应。小娘子们听说能出去爬山都齐齐欢呼小舅舅最好了。易大家听说学生们要去看雪中姑苏,也来了兴致想同去,正好她在教四姨娘画画,四姨娘便也磨磨蹭蹭表达出了想去的意思。太太自然是欣然允诺,她不能去,又担心弟弟是粗疏照看不周,四姨娘就算是顾家成年女眷,她能搭把手看顾孩子们最好不过。小舅舅观天色的本领还是很强的,等第二天晨起时,天空云脚低垂,天色阴沉沉,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雪。

最后去的人足足有十五人,红日社八个成员,之外大哥、卢兰陵、赵飞鸾、小舅舅四个男丁,又有易大家和四姨娘。再加上要去的仆从护卫,浩浩荡荡排了一条街的队伍。小舅舅无奈苦笑:“居家过日子好生麻烦,想当初我带一仆背着干粮就爬了华山第一险峰。如今去个比楼还高不了两层的虎丘倒有许多人。”易大家瞥他一眼:“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这是《左传》里一个典故,说得是晋国将领荀?认为攻打倡阳城胜之不武,直指崔题自己以闯荡四方的经验与闺阁女儿家比较,有点胜之不武。崔题摸摸鼻子,乖乖不说话了。

太太来正门送他们,却见宾哥几巴巴儿等在门口,见弘哥儿一行人就央求:“我也能跟着去么?”

弘哥儿不愿意:“我妹妹们要去,你跟着去做什么?”,他很警惕瞥了宾哥儿一眼。

“这么多人呢!赵飞鸾都去!卢兰陵去!小舅舅也去!"宾哥儿磨磨蹭蹭,央求弘哥儿。他这么爱热闹的人,怎么会错过这样好玩热闹的事?!弘哥儿看向太太,太太要摇头,老爷却使了个眼色,小声跟她说:“弘哥儿身边那个同窗李盐运使家宾哥儿不是与弘哥儿素来交好么?听弘哥儿讲他也算是个循规守礼的好孩子,再说他去了一层保障:苏州这地界谁敢动盐运使儿子?反正有这么多长辈跟着,又有帷帽戴着,也不算是没规矩。”盐运使可是圣上直接任命的心腹,是苏州城今年背景最雄厚的地方官。太太便点点头。

目送一行人离开后,太太偷偷问老爷:“要借李家的护卫,我们这一招岂不是狐假虎威?”

老爷就笑:“我们这叫借东风!”

反正是李宾自己开口求着要去,不算他们家上赶着,不怕盐运使怪罪,而且两家孩子关系好了,盐运使心中也与他多几分亲近不是么?等行到山脚下,鹅毛大的雪花已经纷纷扯满了天空。小舅舅评论雪景:“姑苏的雪有一点好,不是雪霰粒,而是飘逸的鹅毛雪花,看着舒爽。”

下雪有一点好处,就是山上没有闲杂人,除了他们一行人,居然路上再无他人。

倒让四姨娘省了许多担心,她今天第一次勇挑大梁,要作为大人监护一大堆小娘子,所以心绷得紧紧的,生怕出什么茬子。等到了山脚,看着四下游人稀少,这才松了口气。许久未远行,顾一昭自觉气喘吁吁,好在姐妹们与她相同,大家都累得喘气,好在此时雪花刚刚落下,地面还未有积雪,所以走起山路来格外有意思。走了半天他们就到达了虎丘山顶,顾一昭惊讶:“这么矮吗?”“下着雪,又带着你们一群没出过门的小孩,当然是要往安全处走,若是我自己今天就去爬穹窿山,在山巅温一壶酒远眺太湖,赏姑苏雪景,不知有多恒意。"小舅舅很有几份自傲。

但看见旁边易大家的神色后,他又收敛了几分,改口道:“这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几人借用了山间的房舍,这房舍为有钱员外所建,平日里也能对外租赁,顾家花了钱就赁了房舍,一群人上了二楼,在亭中观赏姑苏雪景。这座山舍专为欣赏景色所建,四面有窗,屋内却很是暖和,坐在屋舍中男女各坐一边,中间用屏风遮住,早有仆从在屋内燃起了火炭,小娘子们烤着火喝着热茶,加上手里捂着手炉,身上穿着厚重大毛衣裳,非但不冷,反而觉得浑身热乎乎,正好有闲情逸致看雪。

虎丘风景的确也不错,此时雪花越落越大,扑扑簌簌落了湖面、山顶、树梢、塔尖,到处一片纯白,偏还有扯着棉絮的雪花还在不断往下坠落。原本熟悉的江南水乡景色映照在雪花里更显韵致。大家赏景,李宾只惦记着吃:“我早看你们带着厨子,不知是什么好吃的?”

顾一昭笑:“带了锅子,这么冷正好吃点热乎的暖暖肚子。”卢兰陵也惊讶:“我们范阳有锅子,不过是做好了端上来,不知道今天吃的是这种吗?”

带了两个锅子,男女分桌,寻附近一座寺庙里知事僧借了泉水,自家带来的炭火点燃,转眼就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茫茫水蒸气在屋里弥散,让人在雪天觉得很暖和。

“难道是要泉水煮茶?"李宾纳闷,“风雅是风雅,可是有点饿啊。”,喝茶水只能让人越喝越饿。

弘哥儿回答:“是我妹妹想出来的主意,用这种锅子涮肉吃。”李宾大喜:“风雅,风雅,这才是真风雅!”随后有仆从将一盘盘肉和菜端上来。

这是顾一昭的主意,她们这顿饭要在户外吃,可又下着雪,从家里带食盒过来肯定都晾凉了,自家厨子来园林借主家的锅灶又觉得不干净,而且冰天雪地在外面厨房洗菜,想想就替灶娘的手指关节担忧,索性就在温暖的家里切好配菜带过来,大家省事。

锅中热水咕咚,弘哥儿自家吃过,所以自己动手将肉和菜都涮进锅里,还教李宾:“这锅子是自己动手才有意思。”崔题赞叹:“倒让我想起《山家清供》里的拔霞供。”炭火沸腾,手切肉在锅中蜷缩浮沉,蘸点蘸料吃进嘴里肥瘦相间,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另有香菇、木耳等物,都是各有意味。

此时窗外雪渐渐大了,雪花飘散,林中沉静,白雪皑皑,唯有楼内热气熔融,温暖如春,铜锅沸腾,美食飘香。

大家都觉得有趣。

二娘子更是赞叹:“同样的菜式,怎么在外面反倒觉得更香了?”“就像那次我在眉山差点断粮,吃最后一根素鸡居然觉得奇香无比。"崔题就说起自己游历山河的趣事。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易大家也认真侧耳倾听,没了刚才对崔题的不屑。吃完饭后撤走了锅灶,大家又围着炉灶煮茶。小舅舅就提出正题:“今儿个下雪,就以此情此景每人作诗一首,作为本次赛诗会的题目。”

饭后考试不利于消化!顾一昭满腹抵触。

然而大家都饶有兴致,几位儿郎们都跃跃欲试:“我们也要比。”,四姨娘与易大家也决定在这里摊开桌面画雪景。

当即大家各自才思泉涌,纷纷落笔,或画画,或作诗。顾一昭提笔半天,在宣纸上写一个"腊月雪忽至,送我满头霜。”剩下就绞尽脑汁再也续不上了。眼看要交卷,就胡乱写了个"非我夸海口,天下第一妆。”

一炷香的功夫,大家都交卷,小舅舅开始一首一首评选,大家都凑在一处看热闹。

六娘子所写自然又是最好,小舅舅和易大家都赞不绝口:“自在飘逸,不落窠臼。”

二娘子的诗句也得了赞赏。

卢兰陵倒觉得大娘子写得好:“这首诗清新,如小品文一般。”大姐赶紧打岔:“我随便写的,不算什么。”顾一昭心里知道大姐是不愿意跟卢兰陵结亲,所以刻意疏远卢兰陵呢,不由得心里又叹息。

她在这里看别人热闹,却不提防轮到她的歪诗被点评:腊月雪忽至,送我满头霜。非我夸海口,天下第一妆。小舅舅皱眉:”·……

他搜刮尽脑子,只想出一个词评价:“好毒辣的诗。”毒辣在让他哑口无言。

姐姐妹妹们笑作一团。

儿郎们也忍俊不禁,顾一昭不依:“小舅舅才毒辣呢!我是初学者,难免笨拙,舅舅不应当取笑我。”

“实在不是取笑,而是……发自内心。“小舅舅神色沉重。大家更加笑作一团。

这回赛诗毫无悬念是顾一昭又输了。

姐妹们就笑:"下回又是五娘子坐庄。”

二娘子曦宁调皮,故意道:“我懂了,五妹是喜欢请客,故意寻这机会呢。″,恼得顾一昭去挠她痒痒。

六娘子毫无悬念得了透明的琥珀砚台,大家都凑过去看,淡黄褐色透明琥珀磨制成的砚台,里头还包裹了小虫和松针,看着很有意思。“多谢小舅舅,我一定妥善保管这一方砚台。"六娘子郑重答。六娘子拿了奖,想着书上有“烹雪煎茶"的典故,就带仆从去娶雪中竹叶上的雪,打算煮沸了给大伙儿烧茶喝,大娘子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便跟着她同去。因着雪大周围又没人,大娘子就体贴得不让别人下去陪同:“在窗口就能看见下面,有什么事大家都尽收眼底,下着雪,就不下去了。”四姨娘到底还是不放心:“我陪着你们便是。”眼看着采完雪正要上楼,就见竹林小径那头走过来几个人,为首那个抱拳就大声道:“雪天相遇,真是好大的缘分!”四姨娘警惕拉着两位小娘子拔脚就走,将采雪的陶土钵落在了地上都没顾上拿。

大家也都围在了窗边,往下看去。

赵飞鸾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那人是邓毅连。”邓毅连?

不就是上次山道上抢道还出言不逊的那个坏人吗?顾一昭也想起来了,很是着急,忙两步并做一步去接姐姐。好在种地出身的四姨娘动作远比一般内宅妇人敏捷,一手扯了一个小娘子已经进楼了,眼看就马上上二楼。

邓毅连眼见三人要走,赶紧大声喊:“小娘子,小娘子们留步,在下并非歹人,而是归华堂邓家邓毅连,因见娘子们雪下扫竹的风姿,为之倾倒,所以才上前一问。”

眼看他说得不成样子,楼上崔题冷冷开口:“大声呼喊旁人家女眷,你真是归华堂的人?”

邓毅连抬头,见楼上阁楼站了好几个儿郎,其中还有最怕的赵飞鸾,当即心里打个忽。

本来他最怕赵飞鸾,可是却见到人群里还有顾温弘。顾家嘛。感觉那个顾介甫没什么骨气,上次他当着顾家小娘子的面骂了顾介甫是小白脸,谁知顾介甫居然舔着脸跟自己亲爹就此攀附上了关系,这让邓连对顾家人有点轻视。

他就嘿嘿一笑:“怎么不是了?我们都认识呢,赵公子跟我家沾亲,顾知府是我爹座上宾。大家都算通家之好。”

“谁跟你通家之好?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李宾吃了顾家的美食,正期待着用雪水煮茶清清口呢,谁知道冒出个不速之客。他的脾气就不大好,仗义执言开口。

“这不是李公子?"邓毅连脸皮城墙厚,非但没有恼火,反而笑嘻嘻搭讪,“没想到大家都在,那我岂不是也能来?”说罢就提起靴子,看那架势就要上楼。

女眷们这边起了不少骚乱,上次听大姐姐说过邓毅连在山间的事,今日又眼见他嚣张跋扈,便都对这人存了几分排斥。李宾恼火了,隔着窗户挥舞拳头:“若是你听不懂,我也略懂一些拳脚功夫。”

元风也恼火了,就要冲下去打人。还是赵飞鸾拉了妹妹一把,示意她冷静。小舅舅则不语,直接从二楼将窗户开大些,随后纵身一-潇潇洒洒从二楼跳了下去。

大家惊讶,免不了惊呼一声。

就连那邓毅连也面色煞白。

他没想到这堆公子哥里居然有了练家子,本来想欺人,此时也生了畏惧之心。

要是这男子冲他比划拳脚,想必不好收场。却见小舅舅轻松落地,捡了六娘子落下的陶土钵,又潇洒利落纵身一跃,借助外头的竹子,脚跟一点上了二楼窗户,翻身进来。全程那陶土钵晃都没晃,里面的雪原样放在里头。大家惊呼。

邓毅连面色煞白,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他为非作歹,自然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大家看向小舅舅的目光已经全然佩服无比了。文能浪迹山水,武能轻功驱赶宵小,这不是全才是什么?!!

易大家也不例外,她今天本来对小舅舅不假辞色,此时神色好了许多,甚至还上前问他:“是自己请的师傅,那师傅可愿意教授女子?”小舅舅不好意思笑笑:“我平日里行走山岳,也跟着镖局里师傅学了些招数,否则难免遇上歹徒。”

古代治安没那么好,就算带上仆从也都难免遭遇强盗,所以自己会点保命技很必要。

他还给易大家热心推荐自己的师傅:“沧州那里是镖局世家,我师傅就是那里人,那边除了有男镖师还有许多女武师,能贴身教导女子。”等回到顾府后,小舅舅还特意又寻了易大家一回,将自己师傅的名帖递给她:“你可以去学武,顺带去看沧州铁狮子,那是大周广顺三年精造,历经许久都仍旧闪亮,据说能镇海,被称作镇海……”絮絮叨叨跟易大家分享旅途见闻。

这回雪中游虎丘的经历太过有意思,困在深闺中的小娘子们都意犹未尽,就连遇到邓毅连这样不好的插曲都被大家自动忽略。四姨娘找到太太汇报了这件事,太太也无所谓:“我听老爷说过,他如今与邓家交好,想必是那邓公子为人孟浪,好在有惊无险,也就算了。”易大家等不及去沧州学武术,自己拜托了太太在苏州寻女镖师。以顾家地位此事自然不难,太太很快就寻了两位女武师进宅教导大家习武健身。

易大家自己学,还要自己学生学:“不如让小娘子们都跟着女武师学些拳脚功夫?”

顾介甫闻言大摇其头:“难道要拳打公婆,脚踢丈夫不成?”不过太太劝他:“女孩子身子骨强健,以后也好说婆家,再者日后生育时也能少遭不少罪。”

顾介甫便应了下来。

于是小娘子们的老师就又增添了两位,变成了六位老师,五门课程,每天忙得团团转。

轮到有空第三次结社时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七,顾一昭准备了咸消和麻羹豆饭①。惹得社团姐妹们嚷嚷:“怎么能用这样乡野的粗糙食物应付?”顾一昭笑:“黍曜是选了今岁新出的豆和米煮出来的,咸殖是用各色杂菜干加糯米胡麻汁腌渍出来的,一会你们别跟我讨要。”大姐也笑:“《祢衡别传》云:十月朝,黄祖在藤幢上会,设黍曜①。这可是于古有征的。”

姐妹们吃起来却觉得风味不同:切成碎末的霜燕菜干咸殖油爆双脆,猪肚头和鸭胗一起打花刀腌渍后大火爆炒,几乎是片刻功夫就能爆炒出锅。猪肚头微微有点柔韧,又有点脆,而鸭胗花是极致的脆爽,两者大火热油爆炒后火候刚好,这时候再加上咸菜末,正好可以缓解内脏的油腻。整道菜又脆又爽,微微带咸香,下着热气腾腾的饭正好。菁菜干咸殖则被切成了细丝,垫在了葱油鲍鱼片下面。硕大的两头鲍被切成了薄片,而后用热油泼过淋上了葱油与豉油汁,现在这个年代的豉油没有加添加剂,所以更加香醇。顾一昭吃起了鲍鱼片,柔韧而清新,因为片成薄片所以很好咀嚼,被热油激发出来的葱香混合着菁菜干咸殖细丝独有的咸香,滋味复合。原本菁菜干咸殖切成细丝后就很有嚼劲,咔嚓咔嚓的脆爽口感配上柔韧的鲍鱼片,两种口感让牙齿大满足。

葵菜干咸殖爆火炒熟加水煮,再选用硕大的大青鱼片成了鱼片,用豆面浆糊满后下酸汤煮熟,起锅前撒上厚厚的青花椒、茱萸、麻椒,而后浇上一勺滚汤的热油。

“又辣又酸,又香。"曦宁吸溜着舌头,眼睛被辣红了,不停大口喝着菊花茶,可还是舍不得停下。

鱼片爽滑,内里的肉嫩嫩的,蒜瓣一样四散分开,青花椒的麻辣和葵菜干咸殖的微酸配合,酸中有辣,辣中带酸。

里头的葵菜干咸消是整条腌制,已经失去了葵菜本身的绿色,变成了灰绿,但菜叶柔韧,还单着脆爽微酸,吃下去之后极为开胃。虽然本身有咸度,但腌菜的盐在鱼汤中煮过之后稀释不少,反而咸度适中。这似乎配上那干巴的黍曜下饭接辣正好。

六娘子适时开口:“今天几道菜虽然选用了粗陋之物,做出来却很精致,每一样都好吃,可见菜也不可貌相,不如我们以此为题各写一篇赋?”这就是学霸思维吗?

上学时春游要写观后感,在古代吃顿美食还要写赋。顾一昭狂掐人中。自有二娘子上前闹她。姐妹们打闹做一团,近日里索绕在顾一昭与曼宁心头的阴影也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