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1 / 1)

第39章第39章

“曼姐儿这孩子幼时丧母,也算是个命苦的,只盼着这门婚事能结好点,让她后面过得平顺些。"太太跟顾一昭絮叨,“就由你带着你几个姐妹来安排给卢氏的接风宴和住行之事,你可愿意?”

太太的心态,一方面是想款待卢家,让曼宁未来婆家看看顾家财势,不敢轻慢曼宁;一方面也是想让卢家看看,她作为继室持家有道。有一种微妙的不想让前妻的娘家示弱的心情。

可如今她四月就要生,哪里来的精力主持这些事?便都交给了顾一昭。顾一昭自然愿意:“母亲放心,我一定准备齐全,不叫我们家在范阳卢氏前头丢人。”

她便和诸姐妹几个先去安排卢家的住所,卢家人是亲戚,自然要住在顾府,不能上外头的同乡会馆、驿站去住宿,否则让人嘲笑顾家。这倒好安排,顾家房子多得是,就将外院老爷书房隔壁的院落专门布置一番,这本就是给贵宾准备的客房,只要请仆人洒扫,再准备些新晾晒好的褥子枕头进去就好。

这点大姐倒很有经验,开口道:“上回我们在正午日头下面晒被褥,这回也一样就好。”

惹得姐妹们都笑,曦宁胆子大打趣道:“大姐的表哥怎么这么好的待遇?”大家都笑,大姐也笑:“曦宁这张嘴啊!"。顾一昭留意打量大姐,却见她神色坦荡,并无恋爱时的害羞,便知大姐对卢家表哥坦坦荡荡,没有半点男女之思。

顾一昭摇摇头。

准备好了住所,大家便去布置接风宴,曦宁自然是又负责摆盘这些,三娘子和四娘子分别从库房监督着搬运碗碟和桌椅,顾一昭拟定菜单:“表哥是范阳人,不如做些范阳菜上去?”

“他是范阳人,苏州的厨子做得再好也比不过范阳本地厨子地道,不如给他做些苏州菜,也让他尝尝江南特色。"曼宁摇头。“我倒觉得五姐说得有道理,"六娘子在旁边插话,“有人口味固定,就是喜欢家乡味,他这一路也走了几个月,都没有吃到过家乡菜,不如给他加那么一两道家乡菜,也显得我们待客花了心思。”

就此说好,曼宁张罗着叫李贵媳妇做江南菜,顾一昭传了外面管事叫去外头范阳同乡会馆请了厨子过来掌勺,做两三道范阳菜。因着是亲眷,所以小娘子们没有回避,顾家全家一起在听松堂的正院里见亲戚。

范阳卢家表哥卢兰陵是书生风格,头戴纶巾,身穿书生斓杉,腰间挂一方汉白玉玉佩,长相不算出众,但气质很是文质彬彬。他开口也极有礼貌,上来就给老爷、太太请安行礼,恭敬如自家子侄。太太本来还担心卢家想给续弦下马威而忐忑,此时也打消疑惑多了几分亲近:“好孩子,这一路风餐露宿,想必很是吃了一番苦头。”“不算奔波。"卢兰陵一笑,风清云朗,“坐船沿着京杭大运河顺流直下就好,只不过有些晕船,如今下了船还觉得脚底下地在转。”顾介甫爽朗笑:“我们北人是坐不惯船。”,又给他引荐顾家少爷并各位小娘子。

卢兰陵很有风度,眼不斜视,认真行礼,还给大家都带了礼物,什么金银细丝编织的花丝镶嵌小玩意儿、剪纸?、定窑白釉的挂件之类,每个人都没落下,连在襁褓中的八、九娘子两位都有礼可拿。再加上他带来范阳卢氏送了一船节礼,有香肠、月饼、金丝挂毯、?涿州贡米?等种种范阳特产,让顾介甫很是开怀。当年他因为前头妻子病逝的事与妻兄家结仇,两家这么多年一直淡淡,没想到这回对方拿出了要重修旧好的架势,让他心头一松。

眼看到饭点,郑妈妈相请诸人去外面花厅吃接风宴,男女分桌,中隔镂空屏风,既能男女不同席也方便互相听见动静。卢兰陵看见饭菜后就赶紧又道谢:“谢谢姑父、姑母盛情款待。居然还特意做了我们范阳的美食。”

顾介甫一愣,看看饭桌,笑了:“你谢错了人,这菜肴是你几个表妹准备的。她们如今跟着你姑母学管家,正好你姑母身子不方便,便由她们代为处理家事。”

既让卢兰陵知道这是表妹准备的,又点明事出有因不得已才让表妹上操持,并不是上赶着讨好他。

要嫁女儿就要矜持些端着,不能让他觉得自家女儿好打发。卢兰陵红了耳尖,赶紧起身又冲屏风那头作揖:“多谢姑母,多谢表妹。”惹得大家吃吃笑。

他的脸就更红了。

“好了好了。“顾介甫打圆场,“别取笑你们表哥了,正经吃饭才好。”餐桌上除了冬笋腌笃鲜、四季烤麸、马兰头香干、爆炒河虾仁这样的地道江南菜,还有焖酥鱼?、?焦烙炸?、??督亢面这样的范阳美食。卢兰陵小心尝着菜式。

四季烤麸甜中带酱,微微发甜的口感正好与烤麸弹牙的口感相配合,很是独特。

马兰头季节明明已过,却不知顾家哪里寻来的新鲜马兰头,剁成嫩绿碎末与香干翻炒,香干外表坚韧呈现淡黄色,里头的豆干却是嫩白色,吃着很软,这种外硬里嫩的口感将将好,而且香干还带着淡淡的卤香,想必单吃香干都能很香旁边的弘哥儿点点头:“江南百姓有时会打个一角子的酒,顺带买一条香干,切成块,慢慢一片一片用手指拈着吃,再就上小酒,很是惬意。”,老爷给他找的新郎中不错,也能叫他说话慢慢连贯了。卢兰陵很向往:"原来诗词里说的江南果然富庶适意。”两人还约定了要是遇上休沐日子要一同去街巷河边喝酒就香干。太太再屏风那边听见了笑:“饮酒可要适量,带叫老爷找个可靠仆从带着你们。”,又将一些喝多了睡在河岸不小心一翻身掉进河里的事告诉他们:“千万要小心。”

卢兰陵见弘哥儿被训诫并没有不开心,反而认真点头应下:“是,母亲,我会带好兰哥儿的。”,便知道太太作为后母并没有苛责表弟表妹,而且当后母的能直接管束训诫继子,本就说明大家相处很是和睦。不然有的继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会出言干涉继子半点,就怕不小心担个罪名多做多错,这种人倒不坏,比那样苛责继子的后妈好,就是很难让继子生出亲近之心。

有的继子则是一味反叛,不管继母说什么都对着干,叛逆至极。像顾家这样母子相合的倒是少数。

卢兰陵便在心里点头,寻思着写信给家里时要点明这一点,也好叫家里放心。

家里对顾介甫很有意见,要不是这回事出有因绝不会这么热情上门,而这么热情,也是因为,因为……

卢兰陵想起了刚才见面时那一堆小娘子银铃一般的笑声,就忍不住脸红,他赶紧岔开思路,去夹一筷子河虾吃。

爆炒河虾仁是另外一种风味,小小的河虾捞出来后用清水泡洗干净,再晾干水分下油锅爆炒,宽油大火,翻几番就捞出锅,小河虾本身已经被炸得通红,外皮有时还会带点微焦的褐黄,吃一口进嘴,脆脆外皮根本不用褪出来,直接咬开就能吃,里头的虾肉又紧实又嫩,吃完后满嘴香味,让人觉得是在吃零嘴一栏停不下来。

卢兰陵和弘哥儿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他们眼神在说:“等去喝酒时还要买一盘河虾仁下酒!",只不过碍于大人在场,便都只是互相心照不宣点点头。

卢兰陵的筷子最后才往范阳菜上夹,或许是近乡情怯,寄托的情感越多就越不敢吃,生怕失望。

不过吃了一口焖酥鱼?之后,他眼前一亮!鱼肉是先下锅油炸后再加了大酱等各种调料焖煮,俗话说千炖豆腐百炖鱼,这鱼不知道炖了许久,但还是保留了该有的形状,吃一口油炸外皮经过酱浸泡后已经变软,柔韧中吸满了汤汁,满口咸香,里头的鱼肉却是嫩嫩的,还因为长时间的焖煮增加了大酱特有的复合咸香滋味,很是上瘾,而且里面的大鱼骨经过油炸后也是软烂一片,一咬脆脆的能入口。边上一盘脆脆的涿州烧饼可供搭配,拿起焦黄小饼,掰开一块,上面雪白的芝麻粒簌簌掉落,吃进嘴里,又脆又酥,还夹杂着芝麻的香气,热气腾腾就往嘴里窜,简直神仙不换!

?焦烙炸?则吃起来外焦里嫩,还有绿豆特有的清香。?督亢面?则小小猫耳状卧在小碗里,碗里放了绿绿的荆芥、脆脆的小芹菜末、金黄的蛋丝,和浓厚的猪五花肉丁、木耳等炒成的浇头。卢兰陵吃完了整整两碗。饭后他很是感谢顾家,抱拳又谢:“多谢姑父姑母表妹们准备,这些范阳菜真是地道。",古代又不像现代,各地都有各种外地美食,离家多远的游子都能找到老家口味,像卢兰陵他们在外地奔波好几个月动辄半年,有时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到家乡味道,就是想念这一口味道。宾客尽欢,顾介甫很满意:“下回叫他们给你做卤煮、驴肉火烧,还能再尝尝。”,太太也觉面上有光。

曦宁在屏风那头脆生生答:“这是范阳同乡会馆的厨子所做,大哥你可以带着表哥去范阳会馆寻他做来尝尝。”

话是对弘哥儿所说,话头却是接的卢兰陵的话头,所以卢兰陵又想道谢,可又不好开口,只好冲着屏风那头抱手作揖,惹得大家又笑。太太这才嗔怪:“快别淘气嘲笑你们表哥。以后他要长住呢,哪里经得住你们这么调笑?”

长住?

小娘子们纳闷。

“忘说了,卢家表哥要在这里的书院入学,跟弘哥做同窗,到他考举人为止。"顾介甫宣布了这个消息。

顾一昭见太太神色如常,便知她也知道这消息。想一想江南文风胜过北地,苏州书院又声名远播,想必卢家送儿子过来读书也是正常。

而且不是想娶曼宁进门做媳妇吗?正好将卢兰陵放在老爷太太跟前,让他们好好考察一番准女婿,也方便曼宁与卢兰陵培养感情,还真是一举多得。小娘子们没想到这么深远,都顾着惊叹:“原来表哥已经是秀才了!”“回头跟元风吹吹,不单单是她哥哥是秀才,我们也有个表哥是秀才!",曼宁争强好胜,满脑子都在兴奋盘算跟小伙伴攀比。“驴肉是什么?也能吃吗?",七娘子咽口水,关注点都在驴肉火烧上。顾一昭扶额:四姨娘莫非是有什么奇特的传染技巧?居然能将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感染成吃货?

卢兰陵就赶紧站起来,又拱手作揖:“哪里哪里,不敢当,不过是寻常功名,",安抚了一下旁边站着忐忑不安的白丁顾温弘。还承诺“我们范阳有句话叫做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到时候我指点同乡会馆的厨子做好,给家里送过来。”

家里人对这位卢家小郎印象都不错。

送走他之后,顾介甫私下里跟崔氏聊起,很满意卢兰陵:“范阳卢氏很看重顾家,听说她们第一次上门提起此事时,娘还不乐意,毕竞竟曼姐儿是她一个人养大的,难免就想把她说回自己娘家。卢家为表诚意,就提出让卢家小儿郎一路跋涉到苏州,说是让我看看。还让他在这里读书,说正好让曼宁也瞧瞧。”“我看完也觉得还不错:看他身形周正,最主要的是性情温和……“太太也有了几分相女婿的欢喜。

她忍不住多说一句:“两个人都是温吞性格,以后吵架都吵不起来,你冲我作揖,我冲你行礼…”

想起那副相敬如宾的场面,两夫妻就忍不住齐齐笑。“我安排他在书院入读,这段日子正好再看看他的性子。“顾介甫做了决定,正好看看是否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是装出来的……“15岁就已经是秀才,为人做事又很有书生气质……“太太很满意,“我之前想给曦宁说下赵通判儿子,若是婚事能成,姐妹俩嫁的人倒大相径庭。”“也不完全一样。通判家家底厚,范阳卢氏名头虽大,但绵延数代到今天之后倒不够殷实。"顾介甫很清楚,“再者,兰哥儿看着温吞不像是心黑手辣的做官料子,鸾哥儿比起他要更入世些。以后做起官来说不定鸾哥儿爬得快…这就是政客的老辣眼光了:赵飞鸾除了读书之外还多了丝情商,入仕后处理公文、与上司关系、与属地世家大族、同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会更得心应手,而当官可不是单看政绩,反而更看重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兰哥儿若做官,肯定是百姓送万民伞给他立生祠的绝世大清官,可是这样的人,要升职就麻烦了些,按照顾介甫的经验,这种同僚若是运气不好,可能落个在边远穷县当一辈子穷县令的下场。

太太不看重那个:“范阳卢氏、还有太原顾家都代代有人在朝中为官,还有姻亲门生故旧,随便拉扯一把也能帮他东山再起。”她看重另一点:听说范阳卢氏不许子弟纳妾,而且兰哥儿看着眼光清正不似好色之徒,只怕会是个干净清白的好丈夫。她没当着老爷面说,但心里想:嫁人不就图个两心相悦吗?这兰哥儿看着倒似是良配。

等过几天卢兰陵派了小厮上门送来了一篮子做好的驴肉火烧:“先前听姑父提起,正好我指点厨子做了出来,送给大伙儿尝一尝。”曦宁本来嫌弃驴肉奇奇怪怪,死活不吃,可闻到身边妹妹们吃得香,便忍不住也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烧饼又脆又酥,咬开后酥酥的表皮混合着芝麻粒直往嘴里碎,软烂卤香十足的驴肉一点都不奇怪,口感比牛肉嫩一点,比鹿肉松散一点,也没有任何异味,咸香鲜美,混合着脆饼,很是美味。

她就也摈弃了一开始的偏见,自己又拿起一个烧饼开吃。顾一昭看着好笑,以前看红楼梦评论家说高鹗续书是狗尾续貂,居然让林妹妹吃五香大头菜,可是她们这满院子珠环玉翠的小娘子们,还不是在认真吃驶肉火烧?

可见世事多有例外。

“五娘子做什么笑?"被三娘子敏锐捕捉。顾一昭只好扯了个谎:“我想着我们也不好白吃人家的,得回了礼才好。”“眼看最后一茬螃蟹就要下市,不如给卢家表哥送几个螃蟹过去?也让他尝尝我们江南名产。”曼宁出主意。

“谁要吃最后一茬螃蟹,没得寒酸?"曦宁很是嫌弃,“转眼就要过季了,拿这个送人只怕会适得其反,反成了仇。”

“倒也不会。对我们江南人来说年年吃,自然要挑好时节最好最肥的螃蟹吃,可对表哥那样的外地人来说,恐怕很少能有机会来苏州,也不一定能碰上最合适的吃蟹时节,倒不如给他先尝尝鲜,若是他明年走了,也可少许多遗憾不是?"曼宁慢条斯理解释。

大家想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就叫厨房去准备些螃蟹。本来想比着上次螃蟹宴的做法做一桌菜叫人送过去,可是一问才知道兰哥儿已经和弘哥儿去书院学习了,那寻常的螃蟹宴容易变质就送不了了。曼宁一思忖:“不如剔除蟹黄熬成蟹黄酱,装瓶给两位大哥送去,正好能就饭吃。”

顾一昭想起金瓶梅里应伯爵吃螃蟹酿肉那一段,便又吩咐后厨挑选几个个头大的螃蟹,将蟹肉都剔干净,再混合肉末一起酿进蟹壳,外面裹上胡椒姜蒜团粉香油油炸后再泡进酱油调和水里腌一会。这样螃蟹也能保存一天,送过去能让他们吃到。

“这丫头,听你这么吩咐灶娘,倒听得我怪馋的。“曦宁在旁边听着,“不如叫厨房也做些送我们。”

大家哈哈笑:“我也正有此意。”

小娘子们美滋滋又吃了一回螃蟹,曼宁坐在顾一昭旁边,见她拿剔除的螃蟹壳摆牧童农耕图玩,就笑道:“还是海蟹大。”“大姐足不出户,怎么知道海蟹?"星宁奇道,其余姐妹好歹小时候还在福建待过,大姐却是一直在太原,哪里知道什么海蟹?大姐脸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是在《山海志怪》里看的。”大家本来也只是随口闲聊,这件事就揭过不提,反而顾一昭觉得有问题,所以就趁着众人不注意这边的时候,小声问大姐:“大姐,当真是山海志吗?大姐不是会说话的人,脸越发通红,半天才说:“是黄莺儿告诉我的。”黄莺儿来时仰鹤白还没走到海边呢!

顾一昭狐疑。

大姐就更慌张了,扯着顾一昭到门外散黄酒,小声跟她说:“是黄莺儿捎来的信。”

写信?

寄信的人除了仰鹤白还能有谁,这不是两人私相授受吗?!顾一昭吃了大惊。

要知道大姐平日里循规蹈矩,几个姐妹里谁与外男私相授受都不会是她!可偏偏就是爹娘眼里最乖巧的大姐,做出了这样子的事。她严肃起来,也顾不上吃螃蟹了,拉着大姐就往青筠阁走,要去亲眼看看两人的信件。

“没写什么。”曼宁见妹妹脸色不好,赶紧跟她解释,“就是路上见闻……奇闻轶事,没什么别的,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她一叠声保证,索性带着五妹去了青筠阁,屏退了丫鬟,锁住房门,才将自己偷偷藏在梳妆台里的信件拿给她审阅。顾一昭拿出前世审公文的工作态度一一审核……还好。

没有什么出格的内容。

仰鹤白的信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散文,既没有称呼,也没有问候,也没有寒暄,更没有落款。

比如这封吧,上来就是:

“今日到达某某郡,猿猴偷我船上果,

吾大怒,

拔剑欲追,

猴亦怒,掷果反击,

躲不及,头上落大包。

呜呼哀哉,又丢果又丢人!”

下面还配了一个猴子打人的简笔画,小人头上有个硕大的红包。全部类似这样的风格,写满了自己的旅途见闻。要不是曼宁说这是仰鹤白一封一封寄过来的,顾一昭肯定以为是黄莺儿偷了仰鹤白的旅行日记。

看到没有任何男女之思,甚至连一句问安都没有,顾一昭便放下了心,古代闺中寂寞,大姐喜欢看仰鹤白的日记大概类似后世人看旅游博主vlog,主打一个解闷放松,寄托自己“身不在路上,就让心在路上"的惆怅。这么想着,倒也没必要着急,譬如后世男生和女生玩到一起,总不能说他们就是在早恋吧?

便点点头:“也罢,大姐自己有分寸,我就不干涉了。”惹得曼宁捂嘴笑:“你才多大的人,说起话来倒像个老夫子。”大

书院里,顾温弘和卢兰陵收到了螃蟹,围着准备吃。“好香的滋味!"门外踏进来李宾,吸吸鼻子嚷嚷,“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哪里巧了?我倒看你那眼珠子就一直盯着弘哥儿呢。“赵飞鸾也跟着进来,他平日里有什么疑难功课就会来书院请假夫子,日子久了,也与李宾熟悉了李宾对这样的调侃毫不在意,只一心盯着食盒里的螃蟹:“好香的螃蟹香,快让我尝尝。”

一边跟赵飞鸾介绍:“弘哥儿家里养着好厨子。”“这回可不是厨子,是我家人,…家人想出来的……新奇做法。“弘哥儿磕磕巴巴。

他一说家人,李宾就猜到是妹妹,不过他很佩服弘哥儿这样维护家人的性子,也不揭穿,只是飞快徒手捞起一个螃蟹:“先吃为敬!”大

进了冬月又开始忙活。

各家铺子又来盘账,各处亲戚们所送的年礼也一车车上门。顾一昭与姐妹们忙得晕头转向:太原老家、各位叔伯、姑母、崔氏娘家、卢家…,数不清的亲戚。

今年还多了几家:乡君从岭南送来福橘、萧辰和仰鹤白从海边送来士产、李盐运使家、归华堂邓家……

李宾还独自上门送了份节礼:自称平日里多受弘哥儿照顾,所以年底得好好酬谢顾家。

惹得太太好奇:“怎么个照顾法?"等仆从告诉她是因为李家公子常来分吃弘哥儿吃食时,太太就忍俊不禁:“以后家里给弘哥儿和兰哥儿送吃食时,独自给李公子也带一份。”

顾一昭忙着府上的事,自己的铺子也该盘账了。她这小铺子开了三个月,却小小赚了一笔钱,盘账时盘出盈利八十两!对富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可对一穷二白的顾一昭而言,这却是一笔巨款了。她便给边安和高大义一人包了个十两银子的红封:“这是年终的奖励,你们可别嫌少。”

待看到红封里是十两银票时,两人齐齐变了脸色,坚决不少:“这也太高了些!”

要知道顾家小姐的月例银子也就二两银子,府上能干的大管事才能拿十两银子的赏钱,可那也是高升那种级别的。

“收着吧,以后要做的事情还多了,都是用得上你们的地方。“顾一昭笑眯眯,“年底也没什么事了,你们也早点关门,好好过个好年。”本来她就是冷衙门,不做好员工福利和员工休假,还让员工指望什么呢?边安和高大义面露感激:“多谢小姐。”

他们更觉自己这回是找对了主家。

顾一昭吩咐要锁门休息,他们却没听,一个仍旧看铺子,年底别人都关门去过年,他开着铺子,万一能遇到合适的买家呢?那岂不是又能替五娘子赚一笔一个则去了附近乡下,将自己领到的奖金拿来收购些木耳、香菇、野鸡这样的土物,随后按照店里生意往来的单子给过去那些生意伙伴分别送到府上去。理由也冠冕堂皇:“过去一年承蒙照顾,还请您不要嫌弃我节礼微薄。对方跟顾一昭店铺做生意才一次,居然得了节礼,所以对这家店铺的印象变得格外好:"下回若有生意还记着你们。”四姨娘帮顾一昭算账:“三个月80两,一年岂不是能赚320两?那岂不是发了?”

300两也足够支撑一个中等富户人家的生活了。顾一昭摇摇头:“娘怎么只算盈利不算成本?铺子赁金不要钱吗?还有进货成本,还有压货成本…“都是要花钱的地方。再者捐客生意也很难长久,毕竟这生意一本万利,轻资产重利润,人人都会眼红。

她也全靠是知府女儿才能不受地头蛇敲诈,否则早就有本地根深蒂固的大家族盯上了。

在农业社会要想长久安稳赚钱,还是得买地做地主。她将80两送进了自己的钱匣子:“等以后我寻着机会,我们娘俩私下里买些田产,这样才算来得稳定。”

“可挂在谁名下呢?“四姨娘纳闷,“我自然是不行,我自己还是卖身与顾家,你呢不可能越过老爷太太拿户籍册,田产又不比铺子能挂在仆从名下,毕竟铺子由仆从出面租下,你不交下月赁金奴仆就没办法吞没。田产可是能侵占的!顾一昭安慰她:“总归日子还长,我们寻着机会总能买。”。“总归我家昭姐儿厉害,小小年纪就赚了这么多钱!"四姨娘将烦恼转瞬抛之脑后,“若不是投胎到我肚子里,你就是王妃也做的!”眼看着铺子、盘账的事情告一段落,日子也正式进入了腊月。腊月里各处采买,开始准备年货过年,又忙了起来。好在采买都有惯例,年货也都是按照往年旧例,所以姐妹们又小小的清闲了几天。

到底是半大小娘子,玩心还未褪去,一闲下来就提议:“不如我们结社?”大明时江南一带女子有结社的风潮,大家谈禅好道,以为风潮。①,类似现代的斜杠青年。都喜欢彰显自己还有风雅的一面。这股风潮也吹到闺中小娘子身上,曦宁先举手:“结个诗社”,她诗写得好,星宁想:“组个画社。”

顾一昭求饶:“姐姐妹妹们,我画也不好,诗也不好,不如组个美食社?”在四姨娘的影响下她自认对食物还是有点造诣。姐妹们就大笑:“不成不成,就是得为难你才好。”闹了半天,才决定组一个红日社,社中可作诗可作画,每期不同。因着每个姐妹名字都带一个日,便决定叫这个名字。太太听说觉得好玩,叫钱妈妈送来了十两银子:“当是我给你们做东,由着你们玩吧。”

大家又请了赵元风和褚云溪过来一起玩。两人自然是拍手赞同:“好啊好啊,都说苏州结社风气渐浓,我们也该跟上。”褚云溪说了亲事之后褚太太或许是心心疼女儿要家人,给她做了好多冬装,这回穿过来就华贵不凡:

靠色三镶领袖碧落色缠枝牡丹窄祺小袖掩衿玄狐皮的短袄,内搭月白色小袄,腰间系着的是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宫绦从腰间垂下去,一直垂落到小腿,像是给裙子也多了一份装饰。

头上也配着浅蓝的海蓝宝蝴蝶发簪,整个人灵动娇俏,很有少女的活力。曦宁是个小财主,穿得也华贵,内搭丁香色装缎狐欣褶子,外罩木槿色排穗褂,也不知道哪家皮草商人,居然给白狐皮染成了浅紫色,这回曦宁穿上深深浅浅一身的紫,看上去又灵动又俏皮,一点没有穿皮草的赘重。大姐一身石青貂裘的氅衣,非但不老气,还隐约透着贵气,将她的中正平和变成了端庄肃穆,很是有气场。

其余姐妹们也穿戴不同,但都是皮草,看着很是奢华,唯有顾一昭不同。姐妹们就笑她:“家里就你光秃秃,不知道的还当家里苛责你呢。”顾一昭不好意思笑:“我穿皮子就身上痒痒。"她实在是不喜欢动物皮毛,就穿了一件金黄八达晕的厚夹袄,结果金色八达晕在阳光下亮闪闪,衬托得她格外醒目。

曦宁就拍手笑:“这不正好是一只金乌?应了我们红日社的名头?”有了十两银子的经费,姐妹们约定了轮流做东,每次花一两银子,若是想办得大些就自己花钱再补上,若是不愿意奢靡十两银子也很够了。第一次结社就在大姐的青筠阁,姐妹们主张作诗,题目是咏颂青筠阁的竹子。

青筠阁遍栽青竹,所以才有了这个命名,此时拿满目竹子作诗再好不过。大姐就请灶娘做了一桌青竹宴,有竹筒饭、冬笋烧肉、笋干泡饭、手剥笋、咸笋炖排骨,拉拉杂杂也摆了一桌。

菜齐了曦宁却不让吃:“古有七步成诗,不如我们也效仿下?”她的意思是让大家吃饭前作诗,说不定作好诗饭菜还没凉呢。元风直摇头:“就我肚里那点墨水,我还不如去竹林自己掰个笋煮来吃来得快。”

曼宁就打圆场:“索性大家比赛作诗,但只限一炷香的功夫,做不出就承办下次,但饭菜也能吃,如何?”

元风感激抱住大姐:“阿弥陀佛,你真是我的吃饭菩萨。”星宁胸有成竹,曦宁毫不示弱,曼宁沉吟落笔,时宁写一句改一句,但也写了,就连七娘子映宁也在缓慢落笔。

只不过顾一昭就为难了,她实在是不精通作诗啊!落笔半天才写了一句"庭中竹子茂,种的芝麻除。”,狗屁不通。曦宁正在挥墨泼毫,无意间瞥见五妹的考卷,倍感惊讶:“这什么意思?”顾一昭便解释:“竹子根系发达,会忽然顶坏地基,所以就要种芝麻,用芝麻根去绞杀竹子根系。”

曦宁:…

旁边的星宁更是纳闷:“难道不应当是歌颂竹子品性高洁、顽强不屈吗?”人的悲欢果然并不互通。

顾一昭倍感惭愧,就溜达到大姐书房,想去偷偷翻书找找灵感。谁知进了书房,一抬起头,看着书房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皱眉了。她索性去外面悄悄拉了大姐过来,指着墙上的画问她:“大姐?”曼宁也慌了,磕磕巴巴开口:“那个……我闲着无聊,就将这些都画在图纸上玩。”

画面大约有一张桌子那么大,乍一看以为是一副堪舆图,画满了南郡的山山水水,可是细看就发现还有小小的标注。好比那个某某郡,旁边就画着一个乖乖伸手将果子还给人的猴子,小人头上还缠着膏药,一看就是隔空帮仰鹤白贴了个膏药。顾一昭″噗嗤"一笑。

再看一路上所有的郡县图,都被画了出来,周围还标注着各种小图案,或是荔枝如云,或是鳄鱼爬行,都各有特色,想必是根据仰鹤白的信件画出来的。顾一昭觉得大姐应当是养了一只旅行青蛙,每到一处就寄过来信件,搭配风景明信片,大姐是将这些明信片都汇聚成一条线。很有意思。

但是……

看来从上次聊完天之后,两人的通话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还有进一步加剧额度趋势,而且大姐的上心程度也在增加:如果讨厌一个人是不会特意将他的行程画成图画的。

若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如今卢家与顾家要结亲……顾一昭想认认真真问大姐知道这回卢家表哥来是为了什么吗,可见大姐笑得开心,又不忍心问她。

最后还是狠下心肠委婉跟她解释:“大姐,我听太太说,卢家表哥是祖母送来的,因为卢家想与我家结亲,才将表哥又送来父亲这里,让父亲亲自看看。曼宁先是疑惑她为何突兀讲这个,等明白后便微微张开嘴,很是惊讶:“五妹的意思是……”

顾一昭点点头:“就是大姐想的那样,太太还叫我过去,让我好好给他办接风宴,把他当亲戚一样郑重。”

“卢家表哥人很好,小时候来我家陪我和大哥玩,回他家后还托舅舅给我们送过不少玩具,更是常写信问我们可受什么委屈,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舅家开口………曼宁少见露出了一丝茫然。

她顿了顿:“可……可我把他与弘哥儿看做哥哥一样,亲戚是亲戚,亲近也亲近,但没有想过要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