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1 / 1)

第38章第38章

第二天全家人请安时,顾介甫也听说了女儿们算账的事,他不大赞同:“多学些针线,贞静为主,要不念诗作画有个才女的名气,账册粗略会看就好。”顾一昭在心里默默吐槽:爹的这些培养计划都是将女儿往好嫁名媛风上培养。这些士大夫似乎普遍不大重视女儿的才干培养,这种风格一直延续到民国,比如中国最早的医院女院长杨步伟女士都读到了博士,因为结婚生育放弃了医学事业,她自己一生有心结,在《金婚诗》里不写恩爱写遗憾:“元任欠我今生业,颠倒阴阳再团圆。”

说完后,三姨娘面露幸灾乐祸神情。

当着姨娘们的面,太太神色略不大自然:“也就女儿家们学着玩,以免以后嫁出去被管事欺瞒,亏掉了奁产。”

“太太说得对。"四姨娘立刻附和,“就连市井村巷里的平民都给女儿教导安身立命的本事呢,老爷这么大官女儿们也得会点什么,否则说出去多没面子?她其实还想说万一被抄家女儿们还能去当个女账房糊口呢,不过这些天被女儿耳提面命“祸从口出,直觉上隐约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所以硬生生咽下去了。

太太神色微霁,老爷也笑:“也罢,一技之长傍身也是好事。”,说罢理了理袖子,已经打算上衙去了。

眼看他要出门,二姨娘忽然关切问:“听说小五昨日那账盘错了?”小娘子们顿时忐忑,都看向了亲爹,七娘子在后面蹙眉,也就老爷太太才称呼“小五”,这个二姨娘这么称呼显得居高临下,很看不上五娘子。准备匆匆出门的顾介甫看了一眼五娘子。

太太脸上一闪而过一丝不满,不过还是收敛住,只关切看五娘子。钱妈妈捕捉到了那一缕情绪变化,悄悄在心里摇头:这个二姨娘怎么回事?都是太太的人,你又何必将此事摊到台面上?何况老爷才刚表达了对女儿理账的不支持,这不是惹火么?

郑妈妈也紧张看五娘子,若是被老爷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只怕会怪上太太。她们这些服侍太太的人自然揪心。

顾一昭在全屋注视下笑眯眯开口:“多谢二姨娘惦记,只是小五昨日贪吃夜宵,便拖得晚了些,并无什么大事。”

二姨娘不提防五娘子城府居然如此深沉,错愕神色一晃而过后干笑:“那就好,那就好。”

太太就笑:“小五如今也变贪嘴了?正好这几天庄子上送了野狍子来,叫他们送个狍子腿给你。”

“知道母亲疼我。"五娘子惊喜行礼。

室内一派母慈子孝,顾介甫也流露出满意,点点头:“你们母亲娇惯你们,那做爹的也跟上,昨儿个我跟胡同知去吃了一家春华楼的席面,叫一桌进来给你们尝尝。”

小娘子们齐齐欢呼,乖巧谢爹爹,妻妾也恭维老爷疼爱孩子,顾介甫看着眼前的天伦之乐,很是享受。

太太微微笑,看顾一昭的目光就更和蔼了,这孩子,不动声色就将先前那段不和谐的小插曲平顺翻了过去,是个知分寸的。等老爷走后,她就问顾一昭:“账册是出了什么问题?”“回禀母亲的话,是斗出了问题。"顾一昭一改早上的轻描淡写,认真说出了问题所在,“田庄送来的账册写了3000斗的粮食,送来入库的粮食也是3000斗,可是送来入库的米粮是按照小斗衡量。所以入库时前后对不上。”小娘子们纳闷:“怎么我们的斗没出问题?”“因为家里一直习惯用大斗计量,所以这个斗默认都是大斗。只不过松江田庄的庄头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用了小斗。"顾一昭细细道来。说完后她瞥了一眼二姨娘。

见二姨娘正盯着她看,目光里尽是阴谋被揭穿的气恼,此时和顾一昭的目光迎面碰上,又心虚挪开一边去。

果然是二姨娘。

顾一昭心里了然。

昨天管事跟她说了大斗进小斗出的典故,她找到了问题所在后又特意询问过,上次这样的纰漏发生在多年前太太的陪嫁庄子上,也就太太的人知道。这么一来始作俑者呼之欲出一一二姨娘。

明白了敌手是谁,顾一昭也不得不赞叹她心思深沉:二姨娘设置了好几个陷阱。

若是顾一昭没发现就此入库,事后发现是大纰漏,只怕会被怀疑是能力不足;

就算顾一昭发现了有问题,但若她沉不住气当场嚷嚷有问题,叫庄头进来对账,得罪了庄头们不说,也会让老爷太太觉得她大惊小怪不适合管家。毕竟只是度量衡方式不同出现的误会她就大张旗鼓宣扬,显得小船不可载重,只怕今后很难再获器重。

一下埋了好几个坑,若是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中了她的圈套。看来二姨娘平日里柔顺听话,看似是太太身边的隐身人,其实本人也颇有手腕。

也是。那么多陪嫁丫鬟,就她能脱颖而出,还能生下子嗣在太太身边屹立不倒,也自然有她的本事。

顾一昭沉思的时候太太也思索完了这件事:“大斗进、小斗出家里当年也碰到过,只不过当时知道的人少,经办那一批的账房要么去了外地,要么故去,也没人提起……”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抬头看了二姨娘一眼。

却转瞬就将那些情绪当众隐藏起来,称赞顾一昭:“难为小五想明白了这个。我记得当年要查出来也耗费了许久呢。”顾一昭受了表扬,面上却丝毫无骄矜,只道:“母亲,我还想出来如何预防此事,免得下回再遇上,又为难旁人。”“哦?你有什么见地?"崔氏很感兴趣。

“田庄上不如来个三权分立:抬举个老实管事做清点之人,无权记账只清点粮食,再找个记录的人做记录文书,只负责纸上登记,不能碰粮食,最后还让庄户做督查,核对账目与实物,定期向主家汇报就好。”“你的意思是,入库、记账、督查,三权分立?"太太听懂后,大为赞叹,“有了这个倒省事,免得出那么多幺蛾子。”她旁边钱妈妈凑趣:“说起来铺子上倒是自古以来都有这几类分工,只不过并未明确,有时候张三一人也管两样,有时候李四又兼职负责一样,日子长了都会变得乱哄哄,还是五娘子这单独拎出来清爽。”等晚上顾介甫下衙,太太就将五娘子的建议告诉了他,言语间很感兴趣:“倒有点朝堂上的意思,有户部做预算、工部执行、再有御史台督查。”顾介甫好笑:“夫人啊,莫谈国事。”,不过他很欣赏崔氏这一点,有时候觉得跟她说话和与好友聊天一般毫无障碍,朝廷上的事也能说个一二,不似与婷娘们,只有风花雪月,却没法这样深度聊天。他听完后就点头:“有的人家里人少田地少,所以这三位职责不清,要么吃空饷要么人浮于事,咱家地多田庄多,设几个人倒正好,免得出事。”说完也赞扬五娘子:“没想到四姨娘糊涂惯了,生得孩子倒机灵。幸好请了宫里女官过来教导,也不至埋没了她。”又赞太太:“也是太太慈和,能抬举女儿出来。”,他虽然希望太太一视同仁但到底还没失了脑子,知道人性护短,太太能绕开小二抬举小五,已经是一等一的贤惠:“不愧是恩师掌上明珠。”

太太嗔笑,顾介甫留在了听松堂里。

顾介甫发话了要添人,至于怎么添置、添置谁,这些细节都交给太太来设置。

太太自然高兴,她的陪房大都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还未像这么深入顾家本身的产业,这个机会不就正好可以让她自己的陪房渗透进顾家的生意里?高兴之余也对顾一昭更加满意,叫她来吩咐:“你爹同意了在田庄上添人,你有什么好举荐的吗?”

顾一昭有点不好意思笑笑:“我那有几个丫鬟是太太给我的,她们娘老子也是太太陪嫁,在各处看庄子呢,我想抬举两个。”“好!"太太一口应下,“你去问过她们,给我两个名字。”樱桃和山矾闻言都极为惊讶:“娘子,居然要抬举我们家人?”“嗯。“顾一昭笑眯眯,“上回我要选管事,知道你们家人都在庄子上待着,到底体面,比在我的无名小商铺里做管事稳妥,就没有抬举你们,可如今是府里的管事,以后还有机会升大管事。我想着你们或许有兴趣?”何止有兴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山矾和樱桃若到顾一昭这冷衙门当然是因为家人关系没那么硬气,她们的亲戚也都只在太太庄子上,可这回要去的却是顾家的大田庄!谁能不心动呢?

只要在这个位置历练出来,以后进可做顾一昭陪房去她夫家做大管事,退可留在顾家做管事,每一样都是前途无量!山矾和樱桃齐齐行礼道谢:“多谢姑娘!”顾一昭又笑眯眯问另外几个:“只抬举她们,你们可有不快?”“当然没有。我哥哥那性子签不了身契,让他在外面是最好。“木兰不在乎那个。

豆蔻也不在乎:“我表哥虽是下人但一直在城里做木匠,从未下过地,让他种地也是白白被蒙,别耽搁了娘子的正事。”麦花就更不在乎了:“我爹娘哥哥卖我那天我就在心里给她们下葬立了牌位,我要是回头抬举他们才叫贱呢。”

惹得大家哈哈笑,木兰在旁边急得连声念佛:“您老人家宽宏大量,勿怪麦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樱桃的父亲叫做洪大头,面相憨厚老实,一伸手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经年的老农。

山矾父母双亡,她却想举荐自家表姐:“小姐勿怪,实在是我家出事后那些堂哥叔伯只来家里搜刮,反倒是我姨母家的表姐青娘子救济了我好几次,她自小也跟着张罗家中田地,后来又嫁到一个佃农家,亲自操持家业,如今她寡居在家,身契还挂在府上,我想也帮她一把。”顾一昭不反对:“就让她来便是。”。她于是亲自带着洪大头和青娘子两个去了太太那里,太太也给面子,叫这两人负责清点粮食,分别分到了两处田庄他个小管事。

体面、风光无限,顾府上下都极为惊讶,这几天处处都在聊这件事:“都说五娘子有体面,可是她居然能体面至此?!”“就是,这次新任命的几个仆从,太太安排的是自己的管事,就连二娘子的人也才安排了四五个,居然给个小庶女两个名额!”“没给太太最器重的二姨娘,没给最受宠爱的三姨娘。"那人掐着指头算,“居然给了个小庶女。”

“什么小庶女,你那消息就如昨日黄花,过时了。“她的同伴嘲笑她,“谁不知道府上如今的大红人是五娘子啊。”

“不管怎么说那洪大头和青娘子都是走了上等狗屎运,谁能想到太太跟前最体面那几个丫鬟婆子没戏,二娘子身边的丫鬟婆子没戏,反倒是五娘子的丫鬟得志呢?!”

太太和二娘子这回抬举的都是已经在她们身边担任小管事级别的人物,对那些人来说也相当于职业发展必然路径,只不过早被赏识一步,所以仆从们的惊讶没有那么强烈。

而顾一昭抬举的是丫鬟家人,那些家人还本来都是小人物,好比董事长侄子提拔成了副经理大家没什么反应,可现在是你身边毫无根基的同事忽然被提拔成了副经理!

一下人心躁动!各个羡慕!恨不得冲到五娘子身边去献殷勤。有人拍大腿后悔惋惜:“再知道当初就应该让我女儿进煨芋居伺候五娘子,说不定现在我也能落个管事当当!”

四姨娘急着将刚打探的情报奉上:“如今我们昭姐儿可是实打实的风光,昨天夜里我听说起夜的婆子偷摸赌钱时赌桌上都在念叨这件事呢。”传播这么飞快也能理解,做人奴仆不就是图钱图前程吗?平日里大家都讨好老爷太太跟前的仆从不就是为了一跃龙门得好差事吗?所以五娘子此举深入人心,在仆妇中广为传播。四娘子气得在家砸碎了一套乳白色梅花形汝窑的杯盏:“凭什么?!”,什么顾一昭能毫发无伤,凭什么她能得了太太称赞?二姨娘也攥紧拳:“没想到这个五娘子精得跟个猴一样!任何陷阱都不钻!”

她设置了一个双重陷阱,确保万无一失,却还是被顾一昭顺利逃脱,非但如此,顾一昭还借此机会在父母跟前留下会管家的好印象,更趁机提拔了自己的左臂右膀。

然而不管她们如何恼火,明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四姨娘听了园里的流言后很自豪,与有荣焉:“到底是我的女儿,厉害能干!哼!看那些个小人再嘲笑我。”

又小心问顾一昭:“可要低调行事?”

顾一昭笑:“还是娘聪明,知道这时候要稳妥为重。”,说着使个眼色,几个丫鬟就围上来恭维四姨娘审时度势眼光高远,将四姨娘恭维得红光满面,甚为骄傲。

这样大好时机,按照四姨娘的本性肯定要出去耀武扬威好好吹牛一番,可是女儿这么发话了,又把她捧到了高位,四姨娘就只好作罢:“也罢。”于是整个煨芋居很是安静,四姨娘照样慢吞吞在宣纸上勾线、皴擦、收整上色,顾一昭筹备商铺的生意,七娘子在院里玩骨拐,大娘子在屋檐下绣丝帕。易大家进来时就看见这样一副安静低调的画面,她也听说了最近府里的传闻,笑着对顾一昭竖大拇指:“是个沉得住气的。”四姨娘纳闷"易夫子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槛外人,自然也风闻一些。“易家本就是世家大族,自然也受过宅邸里的教育,“五娘子这一招恰似千金买马,在出嫁之前只怕会过得格外顺心。″

易夫子预言很准确,没多久煨芋居上下就惊讶发现:她们在府里几乎处处被笑脸相迎。

仆从们好说话了不说,还处处献殷勤。

煨芋居上下办事都大为方便:厨房主动条挑拣了她们爱吃的菜送过来,船娘主动搭讪问要不要送她们过湖,洒扫庭院的婆子将煨芋居门口扫得格外干净,一片落叶都不见。

更有甚者还托关系找人情到煨芋居丫鬟跟前,让她们帮忙说说好话,让自己也调到煨芋居。

要知道这待遇一般都是听松堂和挹秀台才有,没想到知名冷灶煨芋居也能享受同等待遇,简直让煨芋居的丫鬟们都受宠若惊。麦花嘀咕:“当初跟我同一批买进府的丫鬟,本来没什么交情,如今也口称有缘要与我结成手帕交。”

“无妨,你们看着其中心术正的人适当结交也好。“顾一昭吩咐她们,“若是合适我调进煨芋居也行。",总要给人一个希望,否则人人巴结你的情况下你一概闭门谢绝断了别人念想,只怕会被记恨。她也没放过这机会,二姨娘不是有心心算计自己吗?那就得承担后果。现在这些围上来凑热闹的仆从正好是现成的传话筒。顾一昭索性唤来山茶如此这般吩咐一二。

过几天府上就隐隐约约传出了流言:“五娘子的机缘都来自田庄上大斗进小斗出,不过也奇怪,那庄头在府里也劳作了多年,怎么会做出这等不灵醒的事?”

五娘子抬举仆从的事近来是府里上下的热门新闻,所以这个疑点迅速被传播。

二姨娘本来在恼火顾一昭得志,可听了流言后就顾不上恼火,只有着急上火了:这要是被大伙儿扒出管事女儿紫澤在澹月坞当差的事,只怕迟早这把火要烧到自己身上。

而且太太是认识紫澤的,万一这事要是传到太太耳朵里,她只消一多想就能推断出前因后果,那自己的谋划岂不是直接败落?可她又不能出面去辟谣,否则是越解释越乱,只能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脸上发几个大疮。

眼看着消息进一步要扩散,顾一昭却出面去找太太:“母亲,近来府上有些流言蜚语,只怕传出去对我们府上不利,还请娘亲约束一二。”太太也知道这件事,略思索明白了其中蹊跷,称赞顾一昭:“我的儿,还是你知道顾全大局。”

两个得力干将,一个处处陷害,嚣张到损害太太颜面都无所谓;一个则处处忍辱负重,宁可自己吃亏也要保全太太颜面,不将吃过的亏声张。太太的心就越发偏向了五娘子。

她也想将此事查明,即使松江府管事与二姨娘没勾结,大斗进小斗出都不是小事。

所以太太当天就发话让自己陪房铁头出面,将管事扣在了府里,叫人使手段盘问。

松江府管事一口咬死,自称喝酒糊涂了,是儿子办的差事。铁头哪里能听信他?当即用了些手段,管事便都招供了。铁头审问出一个重要消息:“管事当时痛哭流涕,说自己左了心思,得了二姨娘好处,听了二姨娘鬼话。”

松江府管事也有自己的盘算,他年纪老了,儿子却没出息,想通过二姨娘抱太太大腿,给儿子寻个生机。

这么多年他眼看着二姨娘在太太跟前颇有面子,又觉得五娘子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庶女,便同意了二姨娘的建议,想做做手脚。本来这事就算揭发了也无所谓,他大可以推辞说自己弄错了。可五娘子隐忍不发,只去寻太太,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要将此事悄无声息掩盖,反而惹得太太想要替她解除冤屈。

审来审去,给他定了罪。

田庄上的事算是彻底入账,该处理的处理,该高升的高升。太太却仍旧脸色难看,念在管事多年辛劳的份上并没有再处理,可这管事之位却是不保了,当天就让他自己告老还乡,悄无声息将这事解决了。可太太对二姨娘的怒火却更旺了:谁不知她最抬举二姨娘?谁知道却被如此背叛,为了一已私利就在老爷跟前闹起来,害得她在老爷跟前大大丢脸。因此叫二姨娘叫过来,狠狠斥责了她一番:“没想到你如今也眼大心大,连个孩子都要算计?”

“太太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呢?"二姨娘还要装傻。“你倒是看我活着喘气?恨不得将我气死不成?"太太冷笑一声,“人证都自己招了,你还要怎样?”

说罢就给旁边的钱妈妈使个眼色。

钱妈妈一五一十将掌握的罪证、管事的口供说了出来。二姨娘这才知道慌,脸色微微发白。

没想到。没想到五娘子居然能将已经过去的事又翻起来。她原以为这回这件事就这么了了,没想到五娘子忍而不发,憋了个大的等着她呢。

二姨娘抬头瞥太太的脸色,就见铁青一片,心如鼓擂:“太太饶命!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太太哼一声,“你还没个孩子懂事,我看是我素日里太倚重你,反而害得你心限子大了起来,才会一次次踩着我的脸报复五娘子。”“不是的,不是的。”二姨娘泪水涟涟,赶紧辩解,“您往常最爱护我,处处器重我,可是如今却最看重五娘子,妾身难免心里失衡……才迷了肠子,做出那样的事……”

太太失笑,旁边的钱妈妈先骂二姨娘:“二姨娘好大的架子,如今还怪上太太了?太太想抬举谁就抬举,你管得着吗?”说罢还顺便得意瞥了郑妈妈一眼。

二姨娘不敢辩解,连着重重往地上磕头,一会功夫额头就渗出了血迹。可太太不喊停,她就一直不停地磕。

钱妈妈在心底摇摇头,觉得二姨娘太狡诈了些:难道指望这个就想逃罪?这是五娘子发现了,没发现呢?难道就让家里粮仓损失那么多粮食?这举动明面是为难五娘子,实际还在试探着图谋家里的财产,说是小偷都便宜了她。

太太似乎也想到了这出,叹口气:“硕鼠啊硕鼠。”可见二姨娘额头上油皮磨破,脸上也流下了血印。太太又心生忍,开口道:“也罢。”

“既然知错了,我也在老爷和四娘子跟前留你几分体面,以后你手里捏着的钥匙就交给小五来管,你也不用再管家了,正好去自己住所天天念经,抄抄女诫,也算是你我一场缘分好聚好散,你觉得如何?”二姨娘泪流满面,泪水糊着血水流在脸上,她却顾不上擦,只一个劲行个大礼:“多谢太口口典。“说罢跪行着出了正堂。等她出去后钱妈妈就感慨:“太太也太心善了些,若是哪个内宅管事跟人里应外合谋夺家财,赶出去都算轻的。”

一般家庭会送去报官,让这人付出代价,或者索性赶走,提脚卖掉。“算了,我们毕竞相伴那么多年。“太太摇摇头,将那些不悦都压下去,“如今名不正言不顺,过段日子再把钥匙给小五,如今你先收着。”“是!“钱妈妈大喜。心里越发感谢顾一昭,觉得五娘子是自己的大福星。顾一昭丝毫不知这件事,只知道二姨娘自此深居简出,便猜测太太对她进行了处罚。

这段日子她发现了一件更好玩的事。

那仰鹤白送乡君回老家之后,并没有回京城,而是随着萧辰去了东南沿海。眼看冬天到了,他派人给顾家送来许多节礼,说是感谢顾家盛情款待他。节礼有许多闽南的特产,

顾家人原先有一半在泉州,所以觉得很亲切。太太倒不感兴趣:“难为他知恩图报,你们姐妹几个去分了吧。”,顾一昭就明白老爷在泉州任职那几年太太并不开心。仰鹤白还送了一个小丫鬟,这个小丫鬟口舌伶俐,说话嘴皮子飞快,绘声绘色讲述仰鹤白一行人南行路上遇到的各种趣事。顾一昭这才知道原来大雍有人专门培养这样的小娘子,为的是在高门大户里给无聊女眷讲故事解闷。或许是古代没有留声机,只能用这种人肉的方式来代替。

只是培养这么个人儿费用高昂,也不知道仰鹤白怎么如此大方?要说接待之恩,这一路上哪个官员敢不好好接待这两位公子哥?又怎么偏偏往顾家答谢?

这小娘子唤作黄莺儿,描述故事绘声绘色,一路说起他们见过的名山大川,逗得全家大乐。

太太要赏赐,问她:“哪里人?”

黄莺儿笑答:“奴婢是范阳人。”

太太惊讶:“巧了不是,我家大姐儿外祖家也是范阳人,就将你赏给她吧。”

顾一昭蹙眉。

想起遇见仰鹤白时他面对大姐的一些反常举动,顾一昭恍然大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仰鹤白喜欢大姐姐!

仰鹤白15岁,比曼宁大三岁,不过因为他一贯吊儿郎当的作风看上去就比实际年龄小,居然让顾一昭一时没想起早恋。顾一昭笑眯眯八卦:原来还能近距离围观一下古代少男少女的美好爱情?果然之后就见仰鹤白时不时往家里送节礼来,类似草编蚱蟋、陶制阿福等等好玩的东西。

顾一昭吐槽:难道少男少女早恋这么淳朴吗?送的都是小孩玩具?此外仰鹤白给各位姐妹也都有礼物,或许是见顾一昭与大姐常来常往,给顾一昭的就比较用心,比如一样的杏干特产,顾一昭偷偷研究过,包给顾一昭和大姐的就又大又圆,一看就是好好挑过的。顾一昭就想起“拿着一大袋咕卡贴纸,这门婚事妹妹先同意了"的梗仰鹤白是将她当做曼宁的小跟班了。

顾一昭好笑。不过又不能出言提醒大姐,她总不能说:“大姐,我看仰鹤白送东送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也早做打算。”仰家贵不可言,不一定会要这么个儿媳妇,万一提醒了大姐,勾起她儿女之思,反而害她日后伤心怎么办?

再说了,跟权贵子弟谈恋爱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重则殒命,轻则心身受伤。

顾一昭就只好装哑巴。

眼看着初冬将至,顾家也开始定制冬天的衣服。冬天的主要衣服是皮草,什么银鼠、海龙皮、狐皮、貂绒,都是要做出来御寒的。

怪不得古代的书里常会写"拿了冬天的皮衣去典当”,这一件皮草价值不菲,动辄折合人民币几万几十万,拿去典当也够过一年的。曦宁见识广:“听说有些高门大户败落之后,后代会拿存留下来的皮衣去卖钱。”

老爷平日里要上衙,就给他做一件石青貂裘的氅衣。顾一昭没什么皮草知识,只记得前世说紫貂是好东西,就问太太:“怎么不做紫貂的?”

太太好笑:“这种当然比不上紫貂,但紫貂是皇家才能用,大臣用就是僭越,会砍头的。”

顾一昭:……

她不由得感谢幸亏自己穿越到了深宅大院,否则要是穿越成了官员,只怕第一个冬天就会稀里糊涂脑袋落地。

太太最怕冷,所以做了几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氅衣,几件海龙皮排褂。女儿们也跟着做了几件狐狸皮的,有被称作“乌云豹"的沙湖皮,有赤狐皮,白狐皮,各个挑选自己所爱的颜色。

大姐选了纯白,曦宁最爱大红,选了赤狐皮,顾一昭默默摇摇头:“我还是算了。"她穿不惯皮草,用棉衣御寒就行。“真是土包子,什么都没见过。“顾一昭挤走了二姨娘,四娘子心中不忿,可她毫无办法,只能心里偷偷骂骂出出气。小娘子们正围着绣娘叽叽喳喳做衣衫,就听外面通禀:“外头来了个客人。”

太太将顾一昭叫过去,小声告诉她:“这是范阳卢氏的子弟,听说颇有出息,是你大姐舅家表哥,你祖母来过信,说范阳卢家想让曼姐儿嫁过去。”范阳卢氏和太原顾氏当年结下了姻亲,本以为就此能联手,谁知卢家小娘子嫁进来没多久就被老爷气死。

两家也就关系冷淡了许多年,如今愿意重提婚事,是想重修旧好的意思。“范阳卢氏一贯就很照顾弘哥儿和曼姐儿两个外甥,如今提起婚事,想要将曼姐儿嫁过去。"太太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虽然我不应该多掺和曼姐儿的婚事,但能嫁进一贯爱护她的亲舅舅家,人生也顺遂。”听说舅舅温和,舅母慈爱,都很疼曼宁,先前曼宁在太原时他们时不时就打发人送了节礼过去,一年不断,常常才收了中秋的礼冬至的礼就又上门了,要不是如今在苏州,怕打了太太的脸,只怕节礼还是不断。顾一昭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我看仰鹤白很喜欢姐姐?何况仰鹤白并没有表示过他的感情,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少年心事罢了。便只能沉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