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1 / 1)

第37章第37章

有熟练汇报工作流派:“春日里播种,夏日里锄草,夏末收割,收割后又筛粮……

曦宁在屏风后面小声吐槽:“莫不是要把田庄的活计都汇报一遍?”“就是。“六娘子附和,“难道其他几家田庄都没干过这活计?”等事后太太就指点她们:“这些庄头们出尽百宝,就是为了能少交些出产,多得些奖赏。”

顾一昭了然:看来与现代职场也没什么区别嘛。送小动物的属于行贿派,痛哭流涕的属于“奥斯卡欠我个小金人派”,汇报工作的属于“PPT精”。总归芸芸众生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一一升职加薪!

三娘子和六娘子平日里甚少听到这样高度的指点,所以也忘了自己和太太分属不同阵营,放下了平日里的敌意各个竖着耳朵拼命听。大姨娘再怎么聪慧,也没有受过专业的持家教育。

“难道庄头们不都是忠心;耿耿吗?爹娘怎么不挑些忠心耿耿的人?"曦宁满脸不解。

其他小娘子不敢当面问太太,但也纷纷点头,显然大家都有同样的困惑。“真是孩子话。"太太好笑,“难道我是古书里的大罗金仙看得清楚人的五脏六腑里有没有一颗忠心?再说了,忠心心的人能力不足,勤勤恳恳忙一年田庄上颗粒无收,手段不足辖制不住下面的人,你还要他任职吗?”小娘子们听得目瞪口呆,她们都没想过这件事会这么复杂。太太微微笑着将产业里一些事说给她们听:“店里伙计、田庄上佃农什么人都有,做管事的要辖制住这些人,可不能单靠一点忠心。”她随便举个例子:“好比,店里来了个王爷的亲戚,飞扬跋扈,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就在店里出言不逊,还打了旁边没招惹过他的顾客,砸了店里货物,你说忠心耿耿但能力不足的管事会怎么办?”

“管事肯定会让这亲戚道歉,还会让他赔偿。"曦宁思索,“毕竟忠心心耿耿,不会允许主人家财物有损伤。”

“对,可这就错了。"太太娓娓道来,“你爹当官谨慎,最忌讳无意间得罪大人物。若是两相争执惹恼了这亲戚,他往王爷那里上点眼药,若是哪天有事撞到王爷手里,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管事忠心耿耿,可却最后害了自家主子,这样的人你还敢要吗?”

小娘子们各个哑口无言。

"那有手腕的管事会怎么做呢?"曦宁好奇。“当然是借此由头结交这位亲戚,事后跟自家老爷汇报,再送一份礼物过去,这不就名正言顺有了面子情吗?以后若是有事要用到再登门拜访也不算唐突。"太太毫不犹豫,“再给被打的顾客送点礼赔礼道歉,也不得罪客人。”“可那岂不是损失颇重?开铺子不就为了钱吗?"曦宁还是听不懂。太太失笑:“我的傻女儿,既是为了钱也是为了好好活下去,若是遇上什么事再去求王爷亲戚,找中间人牵线搭桥、送礼吃饭欠人情的花费可比这点损失多多了。管事遇上这事只要跟高升说几句,老爷肯定愿意承担这点损失。”曦宁点点头,这下听明白了。

太太见女儿明白,顿感欣慰,便有心多提点几句:“像我们家也就算了,你爹的官职用不着太谨慎。要知道有些达官显贵人家开商铺就只为了人脉,宁可亏损赔钱也要维持,为的就是构建一张人脉网。还有的捐客专门开店经营人脉,看似是一家茶楼,却能帮你搭上京中某个位高权重之人。”“专门做捐客?"大娘子发问。

“正是。"太太将自己多年的见闻说出来,“好比上任盐运使出事时他舅兄就特意快马赶往京城,寻的就是这种捐客茶楼,据说那茶楼能帮他找到贵妃弟弟,这时候就算花多少家人自然也愿意。”

小娘子们想到上任盐运使的处境,顿时感同身受那种绝望,连连点头。顿时觉得这种摘客茶楼的存在也很有必要性。这一番对话听得小娘子们大开眼界,各个觉得长了见识。六娘子就感慨:“所以有人叹息自己怀才不遇,认为自己忠心耿耿却不得好报,原来背后原因在这里。”

“小六说得对。“太太甚少表扬六娘子,“若是忠心有余而能力不足,上位者也不敢用。所以忠心之人遇到这种怀才不遇的情形,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磨砺自己的才干,这才干不单指蒙头干活,也该从多方入手。”顾一昭暗暗点头,当年她初入职场,身为孤儿无人提点这些门道,所以只一味埋头苦干还很委屈,觉得领导不提拔自己是眼瞎。后来摸索了好久才明白这些人情世故迎头赶上。

“只不过一一"太太也提点小娘子们,“若是上位者一味跟你们说这些话,你们就要警惕他是不是在画饼,骗你望梅止渴。”顾一昭也听懂了,这些道理你自己悟或者好友提点是真理,若是你的上位者跟你讲说不定就是PUA你。

“怎么一层道理两种人说就不同?"六娘子刚被表扬过,所以大着胆子提问。“若是女儿家嫁入婆家侍奉公婆纺纱做饭无不尽心,但公婆仍旧不喜欢她,更喜欢另一位什么都不做的二儿媳。”“若丈夫或娘家人提点她上面的道理,叫她先别急着一味苦干,只一味对公婆死心塌地孝顺不够,要看看公婆真正需要什么。这就是可以听的肺腑之言。“可若是这话由公婆说出来呢?他们一边享受着你的苦干,一边语重心长跟你说一味苦干不够,要看公婆真正需要什么。跟你说二儿媳虽然不干家务但姐家位高权重能给公婆帮助,所以他们才对二儿媳好。这时候你还会觉得是肺腑之言吗?″

“不会!"小娘子们没想过人间有如此险恶之人,顿时同仇敌汽重重摇头。“是了。每个人跟你说话,你都不能只听表面,要琢磨她们背后是什么意思。同样一句话,为你好的人说出来是真心,可对你别有所图的人说出来就不一定了。“太太端言正色教育女儿们,又引申了几句。“好比公婆说这话,或许是想让大儿媳内心惭愧,觉得自己对婆家一无所用,比不上二儿媳,愧疚之下要么更加拼命主动承担家里的家务,要么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补贴婆家,总之不怀好意。"大娘子沉吟着慢慢答话。“对。"太太笑眯眯看着各位小娘子,很满意今天的教育成果。等各自散去后,六娘子和三娘子回大姨娘身边,还惦记着这事,还在意犹未尽讨论此事,这个说“管事挑选起来还是得长个心眼。",那个说“最好有辖制管事的人,就如朝廷的言官一般。”

自打上次三娘子私自改了衣裳去瀛洲岛献舞之后,两姐妹就很少这么和睦了。

大姨娘就笑着问:“你们这可是在说些什么?”,她被禁足在北边的一排房舍里,两个女儿分别位于枕流斋和卧波阁,平日里也甚少凑在一起,所以好奇发问。

“回娘的话,是今日太太教我们管家,说了些道理。“"六娘子答话。三娘子瞥见大姨娘的脸色就有些不好,就赶紧悄悄晃晃妹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

六娘子却未察觉到,还在感慨:“这些事书上不写,我原先以为我看多了书,现在看来世事练达皆文章。”

“娘没本事,娘命不好,投胎成了丫鬟,比不过太太是高门贵女,亲爹是当朝阁老,兄弟们各个出相入仕。"大姨娘挂着笑,可说出的话酸溜溜的。六娘子还在由衷佩服太太:“太太见识得多,怪不得当时太太并不为这些人的手段所动,只慈和笑着,嘴上应承着′你们辛苦了',神色诚恳,后面该盘的账册一点都不少盘。”

大姨娘就阴阳怪气:“要不怎么是太太呢,笑面虎一般。”“太太不是那样的人!"六娘子赶紧辩解,“她教我们管家道理,叫我们不要被管事诉苦卖惨蒙蔽,这是清醒持家,不是笑面虎。”“呵。"大姨娘心里酸溜溜的,平日里那贤惠的面具就再也挂不住了,“别是特意教导了你们错误道理,说不定等你们走后她私下里教曦宁是另外一套呢。”六娘子诧异盯着母亲:“可,可娘平日里在人前也是处处夸奖太太的。”大姨娘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和三娘子相视而笑:“这话人前说就好,人后谁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三娘子也笑道:“六妹不是读书读傻了?居然会相信这种鬼话?”“三姐不要违背了良心!“星宁看向亲姐姐,“你敢说太太教导我们的,不是正经道理吗?”

三娘子缩缩脖子,却还是逞强:“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要帮娘的敌人不成?″

大姨娘也在旁边幽幽道:“时宁,别说了,我知道星姐儿是读书多了,嫌弃我,既不能给她一个显赫的舅家,又没有丰厚陪嫁……",说着就要垂泪。气得三娘子跺脚冲六娘子嚷嚷:“看你!又惹哭了娘!”六娘子眼圈气红了,却倔强抬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哪里嫌弃娘?这些话都是娘自己说的。还有,我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说,娘是嫌弃我不够伶俐能干,不能让她像四姨娘一样坐享五娘子的福气?”“你疯了,不许你这么说娘!"三娘子听到了自己从未听过的道理,吓得惊慌失措。

“我说错了什么?要是旁人不顺她的意,娘就给人扣帽子,先诬赖她人为钱为权,好像各个跟她争斗的人都有污点,可说不定最爱权爱钱的是她呢!说不定嫌弃外公舅舅穷苦没给个好出身的人是她自己呢!"六娘子被亲娘冤枉,又是痛苦,又是惊愕,还夹杂着巨大的愤怒、伤心。种种情感混合在一起,让她口不择言。

大姨娘不提防女儿会这么顶嘴,可那句句都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心思,当即脸上失去了光彩,哑口无言,半天才冒出来一句:“好啊,跟太太学了两天道理,就来奚落亲娘?看来还是太太的大腿好抱啊。”接着泪如雨下,声声抽泣。

“顾星宁!你这是做什么?!"三娘子急得满屋转,又是去找巾帕给亲娘报眼泪,又是指责六妹不懂事,还要张望外面小心别让外头听到,“娘都哭了,你做什么?”

“别指责星姐儿了,我的好时宁,我知道就你疼娘。"大姨娘哭得凄凄惨惨,“星姐儿读书多,又爱与太太亲近,随她去吧。”,深明大义,倒像自己是个受害者。

六娘子见状再次气笑:“原来谁先哭就是谁有理?也罢,娘既然处处指责我,那我也别碍了娘的眼。”,说罢跺跺脚,狠狠掀开门帘,摔门出去了。屋内大姨娘更加悲戚,伏在案几上哭得不能自已,口中说起自己的伤心往事:“可怜我天生苦命人。当年明明我与你爹青梅竹马,可就因为家世穷才做个妾室,后来老天怜悯我让大婆死了,结果中间又冒出个高官之女做继室,苦熬着日子生了女儿,谁知女儿嫌我出身不好……我还是一头撞死干冷净…这话听得时宁耳朵都起茧子了,她自从记事起就听亲娘这么说,日子久了都能背诵下来,虽然怜悯亲娘,可咬咬牙还是先躲为敬:“娘,我看三妹去的方向是大湖,我去看看她,免得她落水。”

说罢就急匆匆从房里走了。

大姨娘哭得越发凄惨:“连我的大女儿都不怜悯我.……”三娘子在水边芦苇地找到了满脸泪痕的星宁。如今秋冬芦苇已黄,湖中残荷立于水面,有几分凄惨,星宁小小人儿站在芦苇边,身影被高高芦苇隐没,肩膀在不受控制一抽一抽,可她硬着咬着牙不哭出声,只是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不停流下来。星宁就倔强得一把擦掉,眼泪如溪流潺潺,她就不停抬手抹掉,可还是没有半点声响。三娘子见状心疼起了妹妹,在屋内对妹妹的怒火也散了个一干二净,她走过去,摸摸妹妹肩膀:“娘被禁足,本来心情就不好,所以才那么对你,往常谁不说她脾气软和,是一等一的慈和人?最近是禁足的原因,你莫要放在心上。”星宁不说话。

三娘子就把话说得软和些:“我也知道太太教导我们是真心,娘的话说得过分了些,可你不用跟娘说,惹得她吃醋……让你白白受了委屈。”她前面说那些话,星宁都不语,可是听到“让你受了委屈”这句话,忽然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就投到三姐怀里大哭起来。她哭得大声,像是这时候才将心中的委屈都倒了出来。三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抱着妹妹,扶着妹妹肩膀,不停拍拍她后背:“其实……呃…算了……你哭吧。”六娘子狠狠哭了一场,将心中的不平和伤心心都哭了出来,这才站在芦苇地里跟姐姐说心事:“我也爱娘,可娘总是嫌不够,今日让我对付太太,明日让我装病引爹爹过来看她。这么想来,娘真的爱我吗?”她满脸迷茫。

时宁回答不上来。她想起妹妹还小时,娘仗着妹妹听不懂人话,满脸不耐烦还抱怨过:“怎么不是个儿子?!",妹妹被送往老家后管事寄信说妹妹一切都好,母亲叹气:“怎么没死在太太手里?”,那样就好对付太太了。那时候她稚嫩又单纯,观察着娘的表情,那种厌恶、嫌弃、又想物尽其用的表情,她长大后在有些压榨仆人的主人家脸上看过。当时她不懂,只觉得自己更应该懂事,为母亲分忧,又同时也跟着模仿母亲嫌弃妹妹,想着若是自己一定更好表现,倘若是她就故意着凉推到太太头上,帮母亲出气。

可等长大了回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些主家嫌弃仆从不好,可难道她和星宁也是母亲的奴隶吗?

母亲作为大人尚且被太太欺负,难道她们姐妹作为小孩就能出气吗?朱夫子说过:母慈子孝讲究的是母慈才能子孝。那么,母亲这些行为真的是慈吗?

她不敢再多想。

六娘子还在掉泪:“她就不为我们想吗?二姨娘被园中人人嘲笑是哈巴狗,可她也知道护着四娘子讨好太太。可母亲却想我们反过来护着她,她小还是我们小?难道我为了爱她就不能跟着太太学管家?”三娘子惊讶发现,自己居然越听这些歪理越觉得有道理。北边姨娘们居住的院子挨着院子,三姨娘在隔壁的翠影阁听得好笑:“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个,连畜生都不如,挑唆着女儿替她出头,叫女儿得罪了太太,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跟我缠斗了这么多年,我第一个看不起她!”旁边的停机就笑:“姨娘也算是臂上走马的英雄人物了。”“那是自然。”三姨娘回望自己经历,顿觉自豪:自己从小进娼门,乖巧机灵,既会看眼色还能学古琴,进了顾家的门说服了老太爷躲开了成老头妾的命运,一跃成为了江南最富庶苏州府的知府妾室,只觉豪情顿生。“总比那个强,为了自己私利连女儿都不在乎。”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至今还未生育,就有些黯然。于是吩咐咏絮:“上回郎中开的暖宫药,记得按时炖了给我喝。”咏絮应了一声,她还不足,又吩咐停机:“给七娘子送一篮子山楂果去。”停机不解:“七娘子早就被认走了,您又何必费力气?”“你不懂。”三姨娘嗤之以鼻,“四姨娘目光短浅好利忘义,只是图一时意气才跟我争夺了七娘子的归属,日子久了她肯定懈怠,她自己有好好的女儿,何必再去照顾旁人的骨肉?迟早要厌倦了七娘子,这时候我们再示好,七娘子必定能回心转意,求老爷再来我这里。”

停机点头应是,不过她还有疑问:“姨娘既然喜欢孩子,从喜樱娘子手里要来八娘子或九娘子可好?反正她生了两个,平日里又不得老爷宠爱…喜樱娘子生得美貌,但生了双胎后据说撕裂了下身,失去了老爷欢心。她也不争不吵,在府里就如个隐形人,总是静悄悄不吭一声,常常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不成不成。”"三姨娘连连摆手,嫌弃得不行。她上次带了糕饼往喜樱娘子那里去走一遭。可是进去就频频皱眉,一股小儿的奶臭味扑面而来,小孩儿还会哭闹,魔音绕梁三日不绝。

喜樱娘子本人如一个木头人,不怎么回答她,也不理会她。三姨娘的计谋,又觉得那两个小孩儿实在太不乖巧,索性落荒而逃。这回一提起,魔音绕梁的记忆又开始袭击她,三姨娘叹口气:“算了,还是去端汤药吧,我趁热喝。”

太太拿到账册,就交给了家里小娘子们。叫她们坐在一起先核对田庄产出和账册,再看看有无漏报,最后入库。

太太倒是无所谓,家里外院养着的诸多管事也同时在核查,女儿们就算算错也不碍事,可是小娘子们就发愁了:这从何干起?还是顾一昭办法多,按照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嘉兴府、湖州府、杭州府等八家各自分开,先大家坐在一起喝茶最大的两家,有经验后再分别核算乘下六家。

小娘子们都赞同,便先坐在一起核对产出和账册。田地里交来的产出千奇百怪:“北羊十牵、猪十口、鸡鸭各二十只、野鹿5头、野麋两头、鹌鹑二十…大米十石、白面五十袋、橡子面五十袋、紫糯米五十袋……”

小娘子们就戴上了帷帽,被外院管事带着去外院仓库,对着账册清点。三娘子嗓门大,被推举出来念账册,每次念一种:“北羊十牵”,庄头就将十头羊拎过来,确保无误后才能入库。

几个小娘子们在熟练管事的指点下认真检查羊的周身,确保没有什么问题。旁边的大姐就认认真真在册子上在羊后面打个对号,意思已经入库。轮到检查粮食时,顾一昭还分享了高大义的法子。她们几个小娘子,每人又带几个丫鬟,再加上初出茅庐干劲十足,居然只用了一天就盘点完了一个庄子上的产出。

四姨娘就跟太太说来逗乐:“看来我们家养那么多管事都是吃闲饭不成?平日里哪有这么快?”

顾一昭赶紧拦住亲娘得罪人的话头:“实在是因为我们一行人太多,六个姐妹每人至少四个丫鬟,至少也得24个人。你一手我一脚自然快,送来的小羊都差点被我们这么多人摸秃了毛。”

剩下的环节就是检查账册,琢磨他们有无漏报少报收成。曼宁从太太那讨要来了往年的册页,统计起了历史数据。曦宁的法子简单粗暴,动用人脉去邻居田庄的主人家拜访,询问他们今年大概的收成,有无水灾旱涝之类。

顾一昭则和曼宁合作,将曼宁得来的每年产出数据画成了表格,横轴标记历年的产量,纵轴标记年份,再将表格连线,就能清晰直观反映出今年到底有无异常变化。

三娘子选用样本测量法:反正苏州府的田庄又不远,她跟外院借了个懂庄稼的小厮跑了一趟,大概算清楚一亩田的收成,再乘以全部亩数。六娘子用多方验证法:叫自己的婆子潜伏,去找随庄头来的车夫、随从聊天询问,多方了解庄子上收成、庄头为人等情况。姐妹们各显神通,将各方渠道统计来的数据汇总起来比对。最后发现苏州府两个田庄上的产出与庄头交过来的大差不差。姐妹们去交账,太太笑着称赞她们:“真是后生可畏!你们算出来的数与外院管事们算出来的差不离。”

引得小娘子们各个热情高涨,恨不得不眠不休将剩下的都核算出来。原本吃了集体干活的甜头,还想继续姐妹们一起,谁知太太板起脸:“下面的就一人负责一个,难道你们成了婚还要找姐妹们帮忙算账不成?”小娘子们只好按照原计划一人一个田庄继续核算。太太见她们没精打采的样子偷笑:“好了好了,今晚用新碾出来的新麦给你们做庆功宴,再者我当初陪嫁得了一把赤金的算盘,你们谁先审出来且准确无误就奖给谁。”

小娘子们一听有奖励,纷纷欢呼起来。

顾一昭分到了松江府的田庄,这片田庄位于高昌乡,全隶上海县,不由得让她感慨说不定未来的闵行静安、浦东新区就在自家的田里呢。她先将历年数据做出来,看看数据表,确认生产粮食数量也无明显变化。这片田庄没有送来动物,只送来一车车粮食,顾一昭便耐心核查粮食。这一批粮食按照斗来核算,古代量粮食的工具叫做木斗,一斗为十升,大约相当于现代的10L。

顾一昭便也找丫鬟们帮忙量了起来,将大米从袋子里倒出来后再倒入木斗中,接给站在粮仓木梯上的管事,由他再将木斗里大米都倒入粮仓。她量了才半天就弄了满头满脸的灰尘,头发都沾了灰,四姨娘很心疼女儿,索性带着宝珠等所有的丫鬟也都来帮忙:“也不能吃闲饭不是?”丫鬟们早已习惯了四姨娘爱冒犯人的毛病,都不以为意,反而还都嘻嘻哈哈过来帮忙。

结果来之后被顾一昭拒绝:“姐妹们在这里比赛,姨娘这是犯规,别害我得不了奖啊?″

四姨娘只好和自己丫鬟们站在树荫里围观,想想又去厨房炖了红枣茶和银耳汤,分发给各位小娘子。

又干了半天,站在木梯上的管事“哎呀"了一声,轻声嘀咕:“不对劲啊。”“您说什么不对劲?“顾一昭问他。

“哎呀,能有什么不对劲?"四姨娘不以为然,“倒晚饭点了,他多半是饿得脚软。”,说着就拉拉女儿,想带着她赶紧去吃饭。顾一昭却不走,又问管事:“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是粮食潮湿,还是…?″

“都不是。“管事摆摆手,“眼看要全倒完,可感觉这数量不对啊。”他示意小厮给顾一昭搬个梯子也上来看看:“按照我的经验3000斗的粮食大约要到粮仓齐小腿的位置,可这次怎么才浅浅一点?”顾一昭不顾四姨娘的劝阻,愣是自己也爬上梯子瞧了一眼,果然粮仓的粮食看上去不太多的样子。

她皱眉:“庄头没说今年减产啊?”,她也顾不上休息,索性下了梯子,再去检查有无遗漏的米袋。

并没有任何遗漏。

“奇了怪了?"四姨娘惊呼,“不会是有什么耗子精吧?我们一边干,耗子精一边搬运?”

顾一昭不信那个,她先去翻账册,账册里庄头写了200袋。他们忙了一天也的确卸空了200袋的大米,可是粮仓里的粮食却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难道是袋子有洞?是我们遗漏了?"四姨娘和丫鬟们纷纷提出建议。眼看着夕阳快要落下了,那边都听见曦宁欢快叫曼宁一起去吃饭的声音,显然她们都已经算完了。

四姨娘额头上的汗珠就一点点冒出来,好容易得了太太欢心,可别落后于众人啊。

顾一昭看着却很镇定:“鱼鳞册呢?拿给我看看。”鱼鳞册是明代田庄上常用的田地登记簿,上面有田地的性质、权属、数量等。

顾一昭翻到了松江府鱼鳞册上,细细审读,确认了田亩是100亩,并无忽然减少。

“支单呢?账册呢?”

她一叠叠都摊开研究,不由得叹息:古代就这点不好,没有推行复式记账法,借贷不好平衡,看到一条记录只能看到粮食从哪里支取,又流往哪里,却无法安追溯到粮食流转的全貌。

?偏这个田庄还在丰收后拆借过一批,一笔偿还春耕时欠邻居庄子上的种子,一笔是耕牛借给别人后别人拿来一袋粮食做感谢费,还有青黄不接时佃农借走了几袋粮食当口粮,总归是乱七八糟。

事已至此,只好一笔笔查,顾一昭就吩咐丫鬟:“小蝉去厨房端几张饼或包子过来,木兰去太太那里帮我告个假,就说我这里算得慢,要明天才能出结果,让大伙儿不用等我了。”

“要不就告诉太太是账有问题,将那个庄头提来问问不就成了?“四姨娘不愿意女儿秉烛夜游。

“不成。"顾一昭摇摇头,“这些庄头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能干这么久就说明备受老爷太太器重,我一个后宅小童,贸然跟老爷太太说这账有问题,老是真有问题还犹可,若是没问题岂不是让那庄头从此恨上了我?”咋咋呼呼怀疑庄头忠诚度,在外院管事中传开来,不仅以后做事难免被庄头管事们轻看。有时候同行之间会集体吐槽外行,之前顾一昭雇佣的菲佣就告诉过顾一昭,她们有个菲佣群,平日大家交流都会吐槽主家的各种奇葩事例,不管菲佣们之间如何互相竞争,吐槽起主家那是彼此都会共情同行。四姨娘则想起另外一遭:“你说的也是。”,女儿家成婚要陪嫁管事呢,得罪了这些管事万一以后女儿挑陪嫁没人去怎么办?她叫人点灯盏:“我来陪你查,我就不信了,我们这多人还查不出来这点猫腻。

顾一昭就一点点排查过去,可无论她怎么核算,都是100亩田地出产3000斗粮食,数据是准确的,往年也差不多是这个金额,庄头也并没有隐瞒收成。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呢?

听松堂里,小娘子们正围着太太讨赏呢。

曼宁得了第一,她却并不居功:“我本来年纪就最长,说得直白些我扒拉算盘珠子的手指都比姐妹们长得长,我赢了她们胜之不武。”太太笑:“你就收下,你们姐妹分田庄时本就按照年纪分了难易,你虽然最长,可你的庄子最大,算起来最慢,你能赢也是实至名归。”旁边郑妈妈笑着将红布托盘上的金算盘吊坠给了曼宁:“太太发话了,大娘子就收着吧。”

二姨娘也笑:“恭贺大娘子。”。

三娘子瞥了一眼二姨娘,有些微的惊讶:四娘子因为做错事被太太禁足,硬生生错过了这次比试的机会。

要知道这管家的机会太难得了,明年太太生孩子,不见得还有多余的心思和体力耐心教导她们这些小娘子,对庶女们来说这可以说是最难得的学习管家机会了。

四娘子错过了,二姨娘居然也能笑得这么开心?她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放下,转而恭贺大姐。“说起来怎么不见五姐姐?"七娘子左右张望,“她还没完事吗?”“她不是有四姨娘帮忙吗?"三娘子幽幽道。“才没有呢。"曦宁看她,“四姨娘在边上干看着,后来还给我们几个都送了汤水,你不是也喝了吗?”

“她还没有做完。“曼宁知道情况,“我的丫鬟去看过她,说是五娘子本来就快完事了,但总感觉哪里还不对,就一直在翻来覆去检查。”正说着话,外头木兰来报:“回禀太太,我家五娘子叫我过来带话,说她算出来账不对,还要再核算好久,就让太太和诸位姐妹们先吃饭,不用等她。”姐妹们都诧异:平日里顾一昭学什么东西都快,今天一起核账的时候她也是龙精虎猛,怎么到分包到户的时候反而落后?太太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们也就不用等她了。叫厨房给小五送一份就是。”,说罢便招呼小娘子们吃起饭来。

二姨娘便顺势上前扶住太太胳膊一起往摆好饭的花厅走去。三娘子却无意间瞥见二姨娘嘴角带了一抹得意的笑,那抹幸灾乐祸与她平日里人畜无害的形象毫不相符,透露出点点诡异。三娘子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眨眼睛再去看,却发现二姨娘恢复了正常,又是那副恭顺温和的样子,那抹笑容,似乎自始至终都只是三娘子的幻觉。夕阳下,顾一昭还留在外院审核账册,她安排山矾念出每条记录,自己在厚厚账册上翻找出相关的记录,确保来龙去脉都写得一清二楚,再由另一位丫鬟画线打钩。

熬到掌灯时仍旧一无所获。

“天杀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四姨娘起了杀心,“是不是那个贼庄头,进牢坑的货,设计坑我女儿?”

“不应当吧,小姐素日里与外宅毫无交集,怎么会招惹到他们?“山茶快人快语。

“都别说了。我来查看,你们先行退下去休息吧。“顾一昭态度仍旧很是温和,似乎刚才那些繁复的劳作并没有影响到她半分,“对了。”她招呼管事:“你也赶紧回去吧,家人应当等你许久了。今天陪我多熬了半个时辰,我回头让木兰拿银两给你,算是我补偿的薪俸。”,她有点不好意思,当年自己上班时只要有人害自己加班,同事们肯定会集体埋怨始作俑者的。管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账算不清楚的情况下他们所有的管事和小厮都不能走,大家加班加点务必要寻出毛病,别说拖半个时辰了,就算熬个通宵也是常事。

上位者也都觉得理所当然,没人用这么抱歉的语气跟他讲过话。一向圆滑的他忽然喃喃,不会应答了,半天才莫名其妙答了一句:“小的有一儿一女,有他们母亲看管,不碍事的。”“那也很想念你了。“顾一昭笑,叫坠儿将太太送来的食盒递过他,“这是太太送来的庆功宴,我没打开,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吧。要是他们看见当爹的带好吃的回来,肯定会觉得爹爹如战无不获的猎人一般厉害。”管事接过食盒,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才回了一句:“那谢谢五娘子了。”

“不客气,是我谢你才对。"顾一昭很自然而然答,“是我害你多做工半个时辰。”

管事行了个礼,再没多说话,这种情形下说什么话都没必要。他回了家,他家不远,就在府外一条街,顾家下人聚集居住在此,娘亲将热饭端出来,妻子抱着小女儿,大儿子牵着他衣角,和家里的小狗一起围着他转圈:“爹,爹,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

管事拿出食盒,大儿子小小低呼:“爹最厉害了!”全家吃着饭,虽然管事日子殷实,但家里也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饭菜可以吃,小女儿跟着哥哥一起嚼耗油鲍螺,啃得满嘴油,一边感慨:“好肥厚的鲍鱼,好薄的海螺片!"还不忘拍爹爹马屁:“爹可真了不起!”饭后闲谈,他将今日之事说出来,妻子和母亲跟着感慨:“账出问题可了不得。"她们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又都感慨:“没想到五娘子居然早早放你回来。”

“是啊。"管事也跟着感慨。

母亲倒想起一遭:“说起来你那死去的爹干了这么多年,账册有问题的事我也听过,有年连着盘了七八天都没回家,我抱着你去探望,你爹胡子都快过胶长了,最后查出来,听说是什么大斗进、小斗出…”管事打了个激灵,福至心灵,忽然起身:“娘,我明白了!我去趟府里!一会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