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眼看着秋风渐浓,张景宜带着儿女来拜访,拉着崔景宜的手感慨:“这段日子不曾见你,你都变了个样。”
权宦在城,官员家眷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夹着尾巴做人,平日里往来众多的人家这段日子也都没有来往,就怕被权宦盯上定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崔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她如今已经有六七月身孕,肚子大了,后背也厚了,腰身更是慢慢变成了水桶。到底还是爱美之人,听人说自己身体变化了难免心情不畅。
谁知张氏下一句道:“你看你这皮子就跟抹了猪油一般,油光光透亮白,里头看露着粉,可真是比原先好了许多。莫不是偷着吃了什么补药?”崔氏意外,随后捂嘴笑:“姐姐嘴可真甜。”,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又笑道:“听说怀了女儿的话皮肉会变滋润,莫非是怀了女儿?”“像曦宁一样朝气满脸?我还没见过小号的曦宁呢……张氏捂嘴笑。“若是像元风那样也好。“崔氏发自内心答,“我就羡慕元风自由自在,潇洒如风。”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原因,她这些日子越发焦虑,不是担心心孩子身体出岔子,就是担心又生个女儿怎么办?可是跟张氏聊了一会,心情不知不觉变好了,想着天塌下来也不是件多大的事。
她们大人聊天,小孩不感兴趣,元风笑嘻嘻给姐妹们说:“我娘带了阳澄湖的大闸蟹来,我们一会划船去湖里吃螃蟹。”小娘子们自然是点头称好。
偏四娘子阴阳怪气一句:“让五娘子去布置,她如今可是管家好手呢。”因着接待王芜之事算是圆满完成,太太对顾一昭越发满意,可也因为如此她与二姨娘及四娘子之间的矛盾也渐渐变得尖锐。用四姨娘的话来说,就是"一山不容二虎,一屋不容二狗。”,太太的心腹位置只有一个,原先是二姨娘占据,可如今五娘子后起之秀,二姨娘母女就隐约有了退居一射之地的意思。
顾一昭装没听见,只笑着道:“螃蟹寒凉,我担心母亲不让吃,元风姐姐可得求了我们太太才好。”
倒是六娘子开口:“五姐是能干,我就顶佩服她。”,自打顾一昭拉住了三娘子,六娘子就对顾一昭很客气。
顾一昭感激冲六娘子微微颔首。
三娘子没有站出来怼四娘子,但对她翻了个白眼。顾一昭也冲三娘子微微点头致意,三娘子挪开眼神。四娘子才开口就接二连三被帮腔的怼,更重要的是顾一昭直接无视她,这让她越加恼火,又心里恨顾一昭人缘好,才要再动脑子嘲讽回去,就听曦宁笑:“走吧,一起去寻太太求情。”
小娘子们闹着求赵元风帮忙求情,一窝蜂往太太那里去,六娘子缀在后面,欣喜拉住三娘子:“姐姐不生五娘子的气了?”三娘子不回答这个问题,只冷笑道:“四娘子个蠢货!既然想嫁赵飞鸾,当着他妹妹的面就不要露出这样尖酸刻薄的一面,我看她迟早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六娘子就笑嘻嘻摸摸姐姐的手:“好好好,姐姐才不是向着五姐说话。”张氏疼孩子,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要求都答应,太太也顺水推舟:“知道你们这些日子没见面,吃螃蟹就去吃,不过要记得吃些生姜,免得受了寒。”“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娘!"二娘子没等说完话就拉着元风一阵风似跑了。倒是大娘子行了个礼:“母亲放心,我会看着几个妹妹的。”等小娘子们都走后,崔氏点点头:“我家曼宁性子好,平和中正,不是我自夸,她隐约有当年我二嫂的风范。”
张景宜也点点头:“是不错,她如今有十三岁了吧?”“是。她是老太太膝前养大的。"崔氏想起大姐儿的婚事,“说起来老太太昨日来了信,说是想给曼宁说门亲事,要打发小郎君来我们跟前让我们看看把关……,徐徐而言,唠叨起了儿女经。
小娘子们划了船上岛,登了蓬莱阁,叫仆妇丫鬟们置办起器皿。赵元风看着顾一昭布置,不由得赞赏:“都说你能干,果然名副其实。”。顾一昭笑:“都是熟能生巧,也是母亲教得好。”二娘子见她夸太太,也高兴招呼她:“五妹,来我身边坐。”顾一昭哪里坐的住,她一会吩咐丫鬟烫了黄酒端过来怯寒,一会叫灶娘做各色螃蟹宴,一会又叫仆妇去煮艾叶水洗水。二娘子嫌弃艾叶水味道大:“外面螃蟹宴都拿绿豆面洗手。”“万万不可。”曼宁忙站出来制止,“绿豆面洗手虽然怯味快,但太过奢摩损伤阴德,外头多少穷人家连饭都吃不上,若是能得一口绿豆面也能救命活命。”“要不然用菊花叶煮的水,也有人家用菊花叶水洗手的。听说宋时的洗手蟹就是这么做的。“赵元风提议。
最后用了两样水,赵元风还鼓动二娘子:“什么时候我们去田庄上玩,就跟你娘说我们想体会民间疾苦。”
一会螃蟹宴陆续上来:挖空了橙壳又炒制橙肉螃蟹肉的橙酿蟹,五味清蒸大螃蟹并小嫩鸡、蟹黄拆出来做的蟹黄水晶饺儿、蟹腿炒年糕、蟹黄蒸蛋、葱蟹腿一捻珍、爆炒蟹壳、油炸蟹角、黑胡椒蟹炒羊肚、蟹肉竹叶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元风大呼小叫:“我只拎了些螃蟹,倒骗了数倍螃蟹的菜。”
二娘子得意笑:“我家灶娘手艺不错。”
大娘子想起:“叫厨房给张夫人和母亲也送一桌,还有给爹爹也备一桌,给夫子们也送一桌。”
“好家伙。“元风取笑她,“照你这么个送法,阳澄湖搬空都不够你送的。”顾一昭也想起一遭:“螃蟹不经放,送过去唯恐坏了,不如叫厨房将蟹黄蟹肉剥出来,加油炸熬成蟹黄酱,往书院里给大哥送些。”还不忘吩咐一声:“给喜樱娘子也送些去。”,她生育了八娘九娘却还只是个通房,平日里大家在名字后加娘子二字含糊称呼她,在府里很边缘。“一个两个都送东西,我拎来的那点螃蟹哪里够什么送的?"赵元风佯装生气,去拿筷子,“我看我先吃为敬,免得你们送这送那完之后菜都凉了。”二娘子早就开吃了:“好吃!”
顾家灶娘手艺真不错,蟹黄水晶饺儿外面看着透明外皮包裹着橙黄蟹黄,咬开后外皮弹牙清爽,里头满满的蟹黄酱流了满嘴,顺着嘴角缓缓流出,满满的鲜美。
葱油蟹壳一捻珍本是将猪肉鳜鱼鲤鱼三样剁成肉泥所做,但厨子用蟹肉代替了鲤鱼,做好后肉泥直接抹进了空蟹腿捻成了细细一条,等蒸好后再取出放在蟹壳里,用熬出来的葱油狠狠一浇。热油下去,香气扑鼻。吃一口融入了三种肉泥的滋味,再加上螃蟹壳所蒸,所以又多了蟹味,夹杂着鲜栗丝、藕丝、草菇丝等种种山珍滋味,香而不腻,鲜美入味。橙酿蟹更是满嘴橙香十足,橙汁混合着蟹汁,听上去像黑暗料理,可真吃起来蟹肉混合着橙子清新甜美,完美融合,一口下去汁水四溢,舌尖都回味着醒厚鲜香。
小娘子们吃得心满意足,一会太太又打发人来送了姜枣茶,叫白芍盯着她们不许多吃。二娘子使个眼色,她的丫鬟青城就给白芍敬酒:“好姐姐,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逗得白芍直笑,反给青城作揖:“你是我祖宗,若小娘子们吃多了受寒可如何是好?”
小娘子们才笑着撤了席,乖乖喝起了姜枣茶,赵元风很仗义:“等明年吃螃蟹时我再送些过来,到时候你娘也能吃了,我们一起吃。”过两日顾一昭得了大哥从书院捎来的信,说谢妹妹惦记她,自己别无所赠,就打发小厮去街上买了些风物志。
顾温弘的感激发自内心,并不是客套。他在外读书,兼之又因口吃的毛病自卑,与家人的关系并不接近,除了一母同胞的曼宁,也就五妹总惦记着他:四季换洗巾帕,荷包扇套,各色吃食,书院读书生涯寂寥,每每收到这些东西都觉得甚为温暖,像是跟家里多了一层联系。
顾一昭收到风物志,便又给大哥送了一副扇套过去。前任盐运使入狱后,新的盐运使李大人风尘仆仆来上任,苏州城上下官僚又要宴饮欢迎李大人,女眷们也办了接风宴来给盐运使夫人接风洗尘。顾介甫有点羡慕这阵仗,跟妻子念叨:“盐运使是从三品呢。”,他自己私下研究过历任知府们的升迁路线,知道知府多是升迁为按察副使,要么升迁为布政使司参政,与盐运使等级齐平,便心绪稍安。再一冷静:盐运使这职位要的是皇帝亲信,要不这盐运使空缺直接从本地官员里选拔就是,又何必舍近求远?而且上一任盐运使入狱真的是因为贪吗?谁当盐运使都会贪,可若是皇帝亲信那贪污就可轻轻抹去了。想多了心气便平了,盘算着去书房和幕僚商量挑选送给王芜的节礼,临走前吩咐妻子:“你穿戴齐整便是,不用太过奢靡,先探探盐运使夫人是什么路子,再看看能不能结交。"。
“瞧老爷说得什么话。我难道是那样不知轻重缓急的人?又不是热地上邮蜒一刻也涯不得?"太太失笑。
“我自然知道你知轻重。“顾介甫与夫人相视一笑,生出些同袍情谊。穿衣打扮的基调是定下了,可太太要带谁去又惹起一场纷争。按照太太本人的意思,二娘子肯定要带去长见识,大娘子邻近婚配年龄也要带过去找找机会,还得带一个庶女,证明自己并不是厚此薄彼的人,给二娘子婚恋市场上加加分。
可带那个庶女呢?
三娘子时宁肯定不能带,她近年也年龄渐长,与曦宁年岁接近,带出去难免分散夫人们的注意力。她一母同胞的妹妹星宁是大姨娘女儿,太太自然不会帮她们出头。
七娘子映宁又太小,性子也孤僻,不适合带去做客。剩下就是晃宁、一昭两个。
一个是嫡系二姨娘女儿,一个是乖巧懂事被自己抬举起来的五娘子,太太一时也为难了。
郑妈妈倒是看重四娘子:“好歹二姨娘也是太太娘家人,奴婢托大说一句,晃宁跟我自家孩子一般。”
钱妈妈自然是要跟她唱反调:“五娘子比晃宁机灵,到时候有什么事还能给太太搭把手,奴婢虽去不了,但有她稳妥照应太太,奴婢也稍稍安心。”郑妈妈心里对钱妈妈翻了个白眼,处处跟自己唱反调不说,临了还不忘拍太太马屁。
她便绞尽脑汁又想出一个理由:“太太,晃宁懂事又知道好歹,您对她的好她心里记着呢。”
没想到反而落钱妈妈口舌:“四娘子心里怎么惦记奴婢不知道,只看明面上所做,五娘子给您时不时就送手缝的袜子、枕套过来,看您吃不好也常亲手他羹汤过来,四娘子怎么什么都没有?只是心心里想?”“奴婢也不懂郑家眼睛是什么金刚石做的,居然看得透人心。”,不忘阴阳一把。
强盗婆!好你个脱牢的强盗婆!!!郑妈妈被气得七窍生烟。钱妈妈越发得意:“再说才干,那四娘子比起五娘子可是踩小板凳儿糊险神道--还差着一帽子头哩,扶也扶不起来,还指望她在宴席上照料您的身孕提点咱们二娘子么?”
太太微微颔首:“有道理,就让小五去。”定下了人选,她便吩咐针线房过来给三个小娘子裁衣缝衫,准备带去盐运使接风宴。
有的姐妹们有些酸话,可顾一昭并无任何骄傲之意,仍旧该干嘛干嘛,倒让其他人心中愤懑之情淡化了许多。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针线房送来的成衣,木兰才一掀开,就见上面被剪了一掌宽的裂口,边缘整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剪子或刀割断的。
这……
这衣裳都是针线房特意为三位小娘子出门定制的,与上次一般也是一式三份,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都一样。
要临时再换件旁的衣裳,太太带出去就明显有一人不同,这可如何是好?可若是仍穿这件,难道还能穿有口子的衣裳去?“怎么回事?“四姨娘皱眉,“针线房糊弄人?”送成衣的针线房小丫鬟鸭柠目瞪口呆:“奴婢真的不知!",她讨了大丫鬟欢心才能得了来煨芋居送衣服的活计,都说五娘子赏钱大方,她原满心欢喜憧憬着能得一笔赏钱呢,谁知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故。慌乱让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四姨娘,五娘子,奴婢真的不知怎么回事”“你先莫慌。"顾一昭温言劝慰她,“仔细想一想,从针线房出来前检查过吗?那时候衣裳可是好的?”
鸭柠吸吸鼻子,努力回想:“放进托盘时翠柳姐姐检查过,是完好的,还熨烫、晾晒过一遍,那时候大家都看得到,衣裳是完整无缺的。”“那你这一路过来时,可遇上什么人?“顾一昭小心问她。“我……鸭柠歪着头思索起来,“见过绣坊的花娘,还见过花房的陈婆子站着一盆石榴盆景去上房讨赏…
说到这里鸭柠不好意思眨眨眼:“还请了船娘带我过湖。”针线房在大湖东南,靠着枕流斋,与煨芋居分别位于顾宅的对角线上,小丫鬟们有时候懒怠走路就会央求船娘划船将自己送过去。“那你与谁停留攀谈过?“顾一昭又追问。“花娘没与我说话,陈婆子抱着石榴盆景只与我略点点头就急着去上房讨赏……鸭柠想了一圈,又猛然想起,“对了,同船四娘子身边的紫楝带着紫音去控桂花,与我聊了两句。船靠岸时还帮我拿过托盘,扶我上了岸……说到这里时她自己也猛然回神:“她们……我一路抱着托盘,就这会离了手,五娘子……“她惊慌失措看向顾一昭:“她们……可她们为何要害我?我与她们往日并无仇恨……”
旁边麦花哼了一声:“当然是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要害我们姑娘哩!”“还不是看我们姑娘要去赴宴见诸位太太奶奶,她急了呗。”山茶牙尖嘴利不饶人。
“府里桂花树都种在东岸假山一带,她们自己的澹月坞就有好几株桂花!何必来西边?"豆蔻要缜密些。
丫鬟们七嘴八舌,四姨娘气得叉腰:“好个二姨娘!果然是叭儿狗没好货!看我不告到太太那里去叫她狗咬尿泡虚欢喜!”又骂四娘子:“好好的大家小姐做得那上不得台盘的事!将我儿衣裳剪碎就能轮到你?学得亲娘黑心烂肺的手段,看哪个大家公子敢娶你!”一定要将此事闹到太太那里去。
顾一昭只拦住四姨娘不许她大骂,自己拿起衣裳,先吩咐鸭柠:“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你也莫要出去声张,否则我保不住你,你可懂得?”鸭柠经了这么大事哪里敢声张?在发现自己无意间掺和了小娘子们之间的争斗后更是吓得面皮发白,此时听顾一昭说此事一笔勾销,哪里有不应的?当即连连点头,不敢说话。
顾一昭就叫麦花抓一把赏钱给她:“辛苦你跑这一趟,早点回去吧。”鸭柠接过了赏钱,谢过恩后就要走,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问顾一昭:“五娘子,可要我帮忙缝补?我会缝衣裳。”
“不用,我自有打算,你先去吧。"顾一昭笑着打发走了她。“怎得上回大姨娘偷东西你就让我大肆张扬,这回又让我当避猫鼠?"四姨娘不满,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照我说,就应当像上回一样,敲锣起鼓让满园子的人都知道才好。”
七娘子拧起鼻子皱眉:“这事应当告诉太太。姐姐若不好去,就由我去。”别说她俩了,就是屋里的丫鬟们都不依:“娘子,难道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四娘子那边不成?”
“当然只能咽下去。"顾一昭小心将其中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大姨娘是太太要对付的人,二姨娘却是太太的人。”她也是太太的人,两方大张旗鼓闹起来,太太岂不是要成为大姨娘和三姨娘嘴里的笑柄?
太太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只会各打三十大板轻轻放过。“那……悄悄去找太太呢?"七娘子很聪明,星辰一般的眼珠一转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也不成。“顾一昭笑着给她讲道理,“太太作为掌舵人,自然是希望手下两人互敬互爱,若是争斗起来,太太难道会认为是一方步步紧逼吗?她只会觉得苍蝇不叮无缝蛋。”
作为员工别想着上司是明辨忠奸的包青天,上司只在乎手下人能不能齐心协力办事。
如果内讧起来,太太一来会质疑顾一昭的能力,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来打扰养胎的她,对得起她这么久的栽培吗?二来只会觉得顾一昭私下里肯定做了什么损害四娘子利益的事。
“何况…”顾一昭摇摇头,“何况我们比起二姨娘是后来者。”二姨娘是太太的贴身丫鬟,一手抬举成姨娘,是她的左臂右膀,就如红楼梦里的凤姐和平儿,天然具有信任优势,这就不是她能比拟的。大家都听得无奈,又不约而同扭头去看豆蔻。豆蔻缓缓点点头,她虽然不能说前主子的坏话,但清楚知道太太的为人,太太的确会这么做。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四姨娘见情形不利,气得怒发冲冠,“这不是窝囊废吗?!″
“当然不会,此事有关妈妈、针线房丫鬟做证人,若是有天翻出来了太太只会觉得我们识大体顾大局,反而才会觉得晃宁做得过分。“顾一昭当然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再多做几件,累积多了就能撞到太太跟前。”
七娘子听懂了,似懂非懂:"《春秋》第一篇是“郑伯克段于鄢”,就是想让他多行不义必自毙。”
“好聪明的七姐儿。“顾一昭笑眯眯。
若是此事是姐妹间的拌嘴争斗她自然会轻松放下,可是涉及权利之争就免不了认真对待。
任何年代、任何环境,涉及权力斗争都是你死我活。四娘子既然敢出招,就不要怪她还手。
处理完这件事四姨娘又有疑问:“那这衣裳怎么办?难道就这么遂了四娘子的意?”
“当然不是。“顾一昭在针线篮翻找针线,“得好好儿修补一下呢。”这是件月白的衣衫,她索性找了金银线出来,带着丫鬟一起在破裂的口子上绣上藤蔓,在藤蔓两侧绣上月亮、星星图案。淡蓝的衣裳裙角一转,遍地的金银线闪烁,月亮和星星、太阳各处闪耀,就如西域胡旋舞服一般,充满神秘和异域风情。第二天出发时曦宁看见就咋舌:“好美的巧思。”,这件衣裳是顾一昭按照前世所见的高定舞裙灵感,自然花样图案与当下苏州城里流行的大不相同。元娘子微微惊讶,有点困惑:五妹一贯是低调不争不抢的性格,又怎么会忽然装扮出挑,当众抢姐妹们风头?
顾一昭笑眯眯:“二姐喜欢,要不跟我换?”曦宁迫不及待点点头:“我喜欢你这件。”二娘子换上后正好,木兰在旁边恍然大悟:怪不得五娘子昨日里吩咐要将衣裳袖口这些地方改的大一些,原来在这里等着呢。“正好我穿上有些大。“顾一昭做出感激的样子,“多亏二姐帮我呢。”大衣服改小要简单得多,只要在关键处缝几针就好。崔氏等了她们一会,看看二娘子身上裙子的裙角缝补口,没说话。等小娘子们簇拥着顾一昭去隔壁房舍里改衣裳时,崔氏就吩咐白芷:“去针线房问问怎么回事?”
到了接风宴上,除了通判韩夫人女儿褚云溪、还看到赵家母女,还遇到许多熟人,可见全苏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这里。正主还没来,夫人们先交际上了,这个夸曦宁好看,那个夸五娘子端庄,最多的还是夸曼宁柔和。
家里孩子都送往祖母这里养育的家规在这时候倒救了崔氏一命。要是她只让曼宁在祖母膝下长大,难免得一个“刻薄前头女儿"的名号,可家里女儿们都在祖母膝下,就好说了许多。夫人们问清楚后都觉得崔氏是个难得的仁慈后母,还有人顺势打听起了二娘子的婚事:“有这么个大度母亲教导,必然也是个良善的。”顾一昭平心而论,崔氏也算是个很好的后母了,衣食住行都能兼顾已经很难得,虽然对大姐不怎么上心,但好多人对自己亲生孩子也都不怎么上心呢,何况崔氏也请了四位老师认真教导女儿,算得上物质和精神上都在认真养育非亲生女了。
曦宁今日穿得衣裳夺目,也免不了被夫人们打听,她和曼宁就在崔氏身边做害羞状,顾一昭偷笑:她倒是今天最安全的。崔氏忙着与夫人们互相探探儿女婚嫁的口风:“大姐儿舅家说好了,前头姐姐的妆奁必然会一分不少给了她,再加上我和我家老爷觉得大姐儿不容易,还打算给她加厚一份再多给些呢。”
“我家大姐不是夸口,性子宽厚平和,家里一串妹妹们都服气她,就是在学堂里,夫子们说起来也是赞不绝口。”
直到李盐运使夫人进来之前,她都在卖力跟人介绍大姐儿。大姐儿见太太孕肚辛苦,又惭愧又感动扶着太太不离身。李盐运使的夫人祁听莲是个傲慢的贵妇人,头发梳成双环高髻,插着几根金簪,手上戴七八个戒指,珠光宝气如暴发户,说起话来一口青州腔,却丝毫不见青州人的淳朴,开口就是:“苏州地方窄小,哪里如京城辽阔。”、“苏州穿衣打扮也不如京城大气。”
张氏私下里冲崔氏挤眼嘀咕:“京城是辽阔,可没见哪个王府是她家的?"、“江南的穿衣打扮走在满朝前头,谁不知要时兴衣裳去江南买?就连京城几个大绣坊都要派人来江南设分店,为的就是最早得知风向呢。”惹得崔氏以扇遮面笑。
不过该应酬还是要应酬,她歉意冲张氏一笑,去恭维那位祁听莲:“夫人今日装扮让人耳目一新。”
顾一昭胡乱想:圣上以前是鲁王,青州又在鲁地,新盐运使是圣上心腹,也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联系?
如果有联系的话,怪道祁听莲能这么狂傲呢。祁听莲对崔氏的恭维受之坦然,随手指了个位置叫她坐,倒是对她身边的曦宁很是关注:“你家这女儿长得有风骨,不是那等妖妖娆娆的调。”曦宁一时脸涨得通红,到底是小姑娘,被大人当众指出长得不美艳当场就挂不住脸。顾一昭赶紧衣袖下拉住她的手摸摸,崔氏赶紧找补:“还不见过夫人?"笑着对祁听莲解释:“我家姐儿能得夫人称赞一句,受宠若惊,倒叫夫人笑话了。”祁听莲瞥顾一昭一眼,并不将她打在眼里,只招呼着曦宁在她身边坐,一会问她生辰,一会问她平日里爱好,倒像是对她很感兴趣的样子“我瞧着这孩子很好。”
一会又说自己有个儿子,如今在书院读书,其中意思昭然若揭。崔氏急得警铃大作,她宝贝女儿可不能嫁进这种人家!摊上这么一个狗都嫌的婆母,下半辈子还能有什么意思?!
何况城中官宦人家人人都知祁听莲丈夫是皇帝身边红人,谁敢得罪?她要是瞧中了二娘子做儿媳妇,城中就算有意想娶二娘子的也都不敢出面了,曦宁告不是被架到了这里?
但又不能得罪这位祁听莲,只好笑着虚与委蛇,与她说些加长琐事,期盼着她能觉得自己无趣的份上放开二娘子。
还好恭维祁听莲的人太多,有位苏州望族的太太带着自己女儿挤过来,祁听莲才放开拉着二娘子的手,崔氏又顺势将位子让给后面人,自己趁人不备才带着女儿自然而然退出重围。
她也顾不上什么替丈夫交际拉关系,只缩在角落当鹌鹑,倒是通判韩夫人、张氏陪她说会话,韩夫人倒有旁的心思,她的一位闺中密友指着韩夫人的女儿褚云溪笑问:“太太瞧那位小姐可好?”“自然是好的,她来过我家,与曦宁她们也时常一起玩,听说温柔平和,很有人缘。"崔氏虎口逃生,正庆幸,没什么旁的心思。等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才反应过来:“韩夫人莫不是想与自己谈婚事?”她忙着女儿们的事,倒忘了自己还有个继室生的儿子呢!顾温弘口吃,又身份敏感,她就不敢动这说亲的心思,生怕一着不慎落个后妈刻薄的名头,没想到今日倒有人想提亲。回到家,太太觉得自己满身的汗,叹口气:“出去应酬是真累。”顾一昭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笑着叫厨房下碗面:“煮得软软烂烂,加点鸡汤,上面撒些细细的瓜丝,再放一碟子荆芥末和榨菜丝,浇上酱黄瓜与臊子肉木耳香菇炒好的臊子,叫太太垫垫肚子。”
“还是你这孩子体贴。“太太擦汗一边笑,“每次出门应酬都吃不饱。”,想起临出门时那条蹊跷的裙子,心中疑点就更大。吃完面,太太的心情平复了些,却还是怕起了那位祁听莲,只在心中暗暗祈祷能赶紧将长子长女的婚事定下来,好赶紧商议曦宁的婚事,以免被那个霸道跋扈的祁听莲截胡。
因此晚上她就与丈夫说起今日见闻时闲闲提起:“韩夫人,哦,就是褚通判夫人,她的手帕交今日没头没脑问了我一句她女儿褚云溪好不好,莫不是有意与我家说亲?”
事关唯一的儿子,顾介甫还是很上心的:“褚通判做事很认真严谨,虽然没有大魄力,但做个小官才干也已经足够,他家耕读传家,出自农户,没什么根基,但也是正经科举出身,师门倒也算能照应一二”褚通判是他的下属,他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老爷倒像是在考核人家公务一样。"崔氏失笑,“我想问储家家风如何,又为何想与我家结亲,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心思?”“褚家倒没听说过有什么糟烂事,褚通判家贫养不起太多人,人少就怎么也不会有太多风浪。“顾介甫一清二楚,“不过后宅我就不清楚了。”崔氏也说出自己的观察:“我素日里也见过她家女儿褚云溪,长得柔和,性子也谦和,听说虽然是妾室所生,但因韩夫人只有三个儿子,便把这个女儿当自己亲生女儿一样。”
她蹙眉:“不是嫡女、娘家家境平平、岳丈又不是经世治国的大才,那依照老爷的意思……”
顾介甫本想找一个有能力扶持儿子的岳家,恐怕与他期许不符。顾介甫闻言就摇头无奈笑:“我虽然想得千好万好,可这样的人家哪里寻?有才干官员家嫁妆丰厚的嫡女,又何必一样要嫁到我们家?"。大郎口吃不能科举,有什么指望?何况万一太太肚子里是嫡子,大郎连继承的家产数量都要减少。
这半年里也有人来跟他提起大郎的婚事,但都是有意结交心术不正的商户人家,想牺牲一个女儿,借着知府亲家的名头在外面做生意。这样子的人家又怎么能婚嫁呢?
一想到这里,他便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唤来高升,叫去查查清楚。自己也索性起身去外头去幕僚们商议。
隔日也有故旧半开玩笑打探他口风,看来储家是真心有意与他结这门亲事。崔氏心里忐忑,叫来顾一昭问她:“你觉得这门亲如何?”顾一昭没想到太太能直接与她商量亲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年纪也太小了,所以太太才会不避讳吧。
便斟酌着回答:“储家这么婚事,乍一听不是良配,可细琢磨倒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哦?"太太饶有兴致,“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可圈可点处?”顾一昭就答:“听上去官职比我家低,但通判也是正六品,也是正经朝廷命官;家境虽然不显赫,但也是耕读传家,清清白白;虽是庶女,但当嫡女般教养,我们也与褚云溪一起玩过,知道她长相、性情皆是中上等,是个良配。”说到底,如果不是顾家太富有,顾温弘又是嫡长子,这门婚事还轮不到褚云溪呢。
太太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只不过…”
她叹口气:“只不过我身份尴尬,不好点头。”。世人讲究丰厚陪嫁,褚云溪虽然能得娘家宠爱,但她应当拿不出许多陪嫁。又是庶女身份,所以她要嫁人也比较尴尬。顾一昭就献计:“太太何不叫来大姐让她透露给大哥知道?再让他们给自己舅家写信,总比让他们都蒙在鼓里任由爹一人说定亲事好吧?”崔氏觉得这主要好,于是叫来了曼宁将这事透露个七八分与她知道。又问她:“你爹会写信给你舅家,可我觉得你也应当问过弘哥儿,叫他也写封信给你舅家。″
曼宁听明白了。
储家这门婚事,要说是好,那能挑出来好多理由,可若是不好,也能挑出来好多理由,全看你自己怎么衡量。太太这是将选择权给了自己兄妹。旁的不说,单是太太这份善意就值得她兄妹二人道谢,于是曼宁认真给太太行了个大礼:“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做这样作甚?"太太慌得叫白芍去扶她起来,嗔怪,“都是一家人,你们叫了我一声母亲,我自然也要为你们认真筹谋。”“曼宁明白,心里会记住太太的恩情。"曼宁眼中隐约有了些泪意。“要谢我还不如谢你五妹。是她出的主意。“太太笑道,“如今你先别急着谢,先与你哥哥商量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