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1 / 1)

第32章第32章

三娘子是个聪明人,不过片刻就明白了顾一昭的意思,她咬咬嘴唇,神色复杂,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顾一昭也不在乎,她帮三娘子本就不是为了获得感激。三娘子的年纪如今也不大,常年在后宅被压抑天性,父亲跟死了一样不出现,又有大姨娘那样教导她的母亲,她小小的脑瓜满脑子想的肯定都是通过婚恋改变自己的人生价值,陡然遇到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行动才怪呢。眼看着三娘子被仆从簇拥着送往了枕流斋,两个小娘子才松了口气,元娘子笑着对顾一昭点点头:“妹妹所做很是,只不过爹娘不知道此事,以后若是时宁闹出更大的事……

“三姐虽然性子狠厉但总算还明事理,我已将其中道理给她讲明,想必她也明白出尽百宝这条路也不通。"顾一昭摇摇头,“若是她再糊涂,惹得父母责罚我,那我就自认倒霉吧。”

顾一昭叹息,没想到她也有这么圣母的一天。大姐点点头,拉起她的手,看她的目光已经充满了佩服:“走,回卧波阁去,那里的席应当也正热闹。”

十五的月亮极其明亮,照的满地亮堂,顾一昭生活在光污染的城市里,想过月亮会亮,但没想过月亮会这么亮:直接将周围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她和大姐携手走在石板小径上,仿佛在晒月亮。行至岸边只见船,却不见原本候着她们的船娘。大姐四处打量,有些焦急:“说好了在这里等着,怎么不见人?”“啪嗒",船篷一动,从船舱里闪身出来两个少年郎。正是仰鹤白和萧辰。

元娘赶紧起身将五妹挡在身后,可一想,五妹年纪才七岁,自己十二岁,要避讳也该是自己避,于是又挪步想往五妹身后去,一想,似乎也不对,一时手忙脚乱慌了神,倒与往日里端庄做派不同。顾一昭蹙眉,顾不上给他们行礼,先开口问:“请问二位可见着这乌篷船的船娘?”

仰鹤白咳嗽一声,理理衣冠,作了个揖:“在下仰鹤白,见过两位,没想到今日又遇到了。”

他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做派,说起话来未语先笑,一对桃花眼懒洋洋挑起,很有几分风流恣肆的意味。

顾一昭警铃大作。比起她这种小萝卜头当然是才比这人小三岁的大姐更要紧些,当即挺身而出,站到大姐前头,颇有气势抬起下巴:“喂,莫要转开话头,船娘呢?”

仰鹤白笑得越发灿烂:“一直见顾家女儿都颇为乖巧,原来私下里是这般刺头……

说罢促狭一笑,颇有点像要捉弄人的熊孩子:“你排行第几?”就在这时,一直保持安静的萧辰开口了:“船娘有事被调度走了。”“在衡!"本来要逗弄人的仰鹤白急了,讪讪然,“我就逗逗这小…”“别闹。“萧辰转身向他,板起脸小声说,“那小娘子一看就是庶出,惹了事只怕要被家里责罚。你若是无聊就去沿着湖面跑两圈。”庶出女自然是比不上嫡女尊贵,没有犯错的权利。仰鹤白似乎很服他,见他板起脸自己便也不敢说话,只讪讪然摸摸鼻子:“我也是酒席坐久了气闷得慌,想寻寻乐子吓唬吓唬她玩”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己也感觉无趣,便找补:“也罢,别逗弄哭了。反惹出事端。”

萧辰嗯了一声,才转身对两位小娘子说:“我俩坐船路过,见船娘焦急要走不走,一问才知管事叫她去帮忙搬运旧物,她又说好了在这里等你,担心你们回来,所以便应承下她,在这里跟你们捎话。”原来是这样。

顾一昭定睛看,果然见船尾还站着一名侍卫,想必是帮两人摇船的。船娘们今晚也有不少安排,要被调度着运送菜肴、歌女等,顾一昭想等今日事了,去打发丫鬟跟管事招呼一声,莫让他责怪船娘。再者也要给船娘一笔酬另。

大娘子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是长姐,即使害怕这两人也要担负起做姐姐的职责,鼓起勇气又行了个礼:“先前是误会,多谢两位好心帮忙。”“不算什么。"仰鹤白颇为仗义挥挥手,先前捉弄人的调皮捣蛋样荡然无存,此时被道谢后又摆出一副仗义游侠的模样,“随手助人,应该的应该的。只不过船娘走了要怎么办?

今日船娘们都在忙,往来与小岛与北岸码头与西岸厨房处,一时半刻都也不会驾船路过东岸水边,姐妹俩要在这里等待恐怕也等不到人。再兼之两人出门时为了方便都没带丫鬟,现在可麻烦了。

眼看湖面上几座岛屿灯火通明,歌声、琴声与人欢笑声沿着水面飘过来,姐妹俩越发焦急。

大姐咬咬嘴唇,便开口:“两位,不知可否借你们的船一坐?”“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万一不顺路那怎么办?"仰鹤白存心逗弄她们,眉头一挑就是许多话。

“上来吧。“萧辰的话简单有力。

“”一下就把仰鹤白的调侃都堵在了嗓子里,他只好无奈摸摸鼻子,“正我们也是闲逛,送你们一回便是。”

大姐便答谢,两人相扶着上船。

顾一昭见划船的是侍卫,猜测应当是这两人嫌无聊想闲逛,但又不喜欢顾家人跟着,所以才打发了船娘用了自己侍卫撑船。如此一来也好,免得被顾家人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徒惹事端。轮到顾一昭时水面一个浪打过来,船身摇晃了下,眼看她就要站不稳趣趄,却被萧辰递过去一柄剑,由着她抓稳了。“多谢。“元娘子这一受惊吓,脸都要吓白了,到完谢就赶紧上前扶住妹妹安慰她。

因着有这个小小的帮忙,姐妹俩刚才对两人的隔阂淡化了些,也愿意回答仰鹤白的问题。

仰鹤白可能真是憋得久了,问她们苏州哪里有好玩的山水名胜,又问她们城里可有侠客、七狸山塘是否真的有老虎?曼宁就老老实实作答,回答一板一眼:“听说虎丘、寒山寺各有千秋,只不过我们姐妹待在家中,不曾亲眼所见。”“听说专诸巷里有鱼肠剑的典故,所以有仗义之士慕名居住附近,但我姐妹待在家中,不曾亲眼所见。”

“听说老虎请七只小猫镇守山塘,但我姐妹待在家中,不曾亲眼所见。”“怎么这般有板有眼?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听八股制艺。“仰鹤白嘀咕一下,被自己的幽默逗得发笑,“顾知府长袖善舞,怎得你这般循规蹈矩?”萧辰一直坐在船头处不说话,此时睨了仰鹤白一眼。曼宁轻咳一声:“父母德高,子女良教。我们如何自然是父母所教。而且阁下固然地位尊贵过家父,但也不应该当着子女面如此非议父母。”仰鹤白摸摸鼻子,老实道歉:“是我莽撞,还请两位不要计较。”他到底是世家子弟,知道自己顽皮过了,接下来就恪守礼节,与曼宁一问一答说些苏州城风物,倒也气氛和睦。

萧辰一直不怎么说话,刚才他一说话,顾一昭才留意到他本人一直在船头位置。

这条小船本就极窄,不似接送客人的大船那么宽敞,船中也就勉强能坐四人,因着萧辰坐在近乎船头的位置,才让船舱三人宽敞了许多,仰鹤白坐一条凳,姐妹俩坐对面一条凳,并不觉得局促,也不用违背礼制。若不是他说话顾一昭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人倒是很体贴,做事很周全,又不居功,是个好人。顾一昭心里默默想。

八月十五,湖水激荡,“哗哗"水声不断将小舟摇得晃来晃去,水面上荷叶从从,硕大的荷叶被风吹得翻卷起,夜鹭贴着水面飞过,不大聪明的样子。不过一会功夫小岛就停靠在即,眼看快到岸,萧辰才起身,道一声:“得罪了。”,走进了船舱里面。

曼宁也明白了他的意图,起身带着妹妹往船头过去,一边道谢:“多谢两位。”

“客套什么。"仰鹤白嘿嘿笑,“我最是仗义不过,不信你去京城问,谁不知我仰鹤白号称青崖客,最是行侠仗义!”

迫不及待吹嘘自己,似乎刚才那个为难逗弄姐妹的人不是他。顾一昭也被逗乐。

侍卫将船停泊岸边,姐妹俩准备下船,船舱里却伸出剑柄,萧辰的声音仍旧低低:“扶着吧。”

两人扶着剑柄下了船,踏踏实实到了岸边。回过身还要谢,却见长蒿一点,船已离岸,乌篷低垂,哪里还能看见两人踪影?

“这萧世子倒好心,不然没有船娘帮助我们还真不好下船。"元娘感慨一句,“可惜就是没谢人家。”

“走了也好。“顾一昭回望灯火通明的卧波阁,“免得人多眼杂,说不清楚。回到卧波阁饭已经吃完,上了各色干果水果点心,正喝着茶,内里也寻了女说书,讲些市井本子供乡君解闷。

也是她们运气好,正上楼时赶上岸边放焰火,“砰砰"几声响,大家都惊喜欢呼起来,凑到窗边看焰火,姐妹俩也就顺势凑进了人群。六娘子小心凑到顾一昭跟前,神色很是忐忑,顾一昭冲她微微点点头:“已处置妥当。”

六娘子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些血色:“谢谢五姐。”等放完焰火乡君露出困意,宴席也就该散场了。晚上躺回自己床上时已是子时,顾一昭累得瘫软躺平,四姨娘心疼得帮女儿揉肩膀,一边抱怨:“以后还是莫管家了,身体要紧。”,别人宴席散了就能去休息了,女儿却要看着宴席收场,命各处巡逻,清点器皿,干不完的杂活。顾一昭就笑:“管家虽累,可好处多多啊。”,不然她何必接这么个劳什子。“自古财帛动人心。“四姨娘叹口气,“说起来三娘子也应当这么想的。”女儿走后她就将三娘子送到大姨娘身边,大姨娘也是才知道三娘子去做什么,当即给了三娘子几个耳光。

四姨娘固然嫌三娘子惹事,可看她挨打还是有些不忍,出面劝架:“算了,都是孩子淘气,你私下教育就是,别当着丫鬟给她没脸。”大姨娘推开四姨娘手狠狠道:“就是要人多让她这个蠢货长教训。”,半天才收着愤怒,换上平日里端庄的面孔:“她差点连累全家和其余姐妹,害得我们家成为笑柄,自然要教训教训。”

四姨娘懒得看她那副面具听她说冠冕堂皇假话,就索性找个借口离开,让她们母女自己去处理。

顾一昭叹口气:“幸亏老爷太太那里不知道。”,否则说不定还要胡乱寻个人家将三娘子出嫁出去。

“只盼着这几位惹事的大神尽早告辞。"四姨娘这回也后怕起来,“还是关上门过我们的安生日子最好。”

然而没过两天居然又见到这两人。

姐妹三人下课了,居然在回府的路上又遇上那两位太岁。仰鹤白还是笑眯眯自来熟的样子,主动打招呼:“这么巧,又遇上了。”顾一昭警惕不语。

仰鹤白只好笑着解释:“易大家曾与我姨母有亲,故而特意来拜访。”。原来如此,元娘子便带着妹妹给两人行见面礼,又道谢:“当日多谢。”,因着七娘子在场就没明说谢什么。

“不谢不谢。"那仰鹤白对上元娘子,就不似刚才的桀骜,反而变得温和知礼,“说起来还要谢过顾家元娘,我生来最怕蚊子。”真是厉害,不过几天功夫,他就查到了大姐的排行,还知道了大姐曾带自己一起驱赶客房的蚊虫。

顾一昭蹙眉。

这人说话也太顾头不顾尾了,要是外人不知道的听起来,还当顾知府叫女儿亲自给旁人殷勤驱蚊呢。

还好大姐脑子快,迅速开口。

其实曼宁自己也不提防他这么说,心如鼓擂,却还记得赶紧回礼:“都是仆从所做,我不过指点着布置,动动嘴皮子而已。”“顾娘子客气了……“仰鹤白就有板有眼跟曼宁客套起来,倒真像是个风度翩翩有礼貌的邻家儿郎。

顾一昭对纨绔子弟始终怀抱警惕,见他没什么正事,就打断了他的话语,匆匆道:“姐姐,娘还在等我们呢。”

曼宁有了台阶下,知道妹妹是在胡谄解围,就也顺势道:“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就告辞了。”,说罢带着妹妹们拔腿就走。“是是是,是该走。“仰鹤白连连点头,顺着她说,赶紧让到路边,做出个请的姿势,“诸位请。”,还主动招呼萧辰:“表哥退后点,别挡着人家顾娘子。”不远处站在路边的萧辰:…

等他们都走后,他就斜睨了仰鹤白一眼:“生来最怕蚊子?”“是谁夏日跟人打赌跳进太液池荷叶下躲着过夜,被叮得满头红包都笑称自己不怕蚊子?”

“怎得忽然就怕蚊子了?”

仰鹤白不好意思:“人家小姑娘面皮浅,好心布置一番,谢谢人家哪里有错?”

萧辰摇摇头:“顾介甫此人圆滑至极,是个一心钻营的,我劝你你别打不该打的心思。”

“我看顾元娘虽知礼端沉却不懂变通,若是日后顾介甫日日催她逼你为岳父的通天路筹谋,她应当不会反抗,也不会来逼你,只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害得她过得苦闷怎么办?”

“谁说的?"仰鹤白耳尖子泛红,“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废物?”萧辰呵了一声,没说话,意味尽在不言中。仰鹤白想反驳,但想起自己过往事迹,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反驳的,只是哼了一声:“你瞧着吧,我也是能干出一番事业的,定让叫你刮目相看!”萧辰就好笑:“你才多大就筹谋起了这个?”“怎么多大?“仰鹤白听到别人质疑他年纪顿时火了,“我十五了!”“好男儿志在四方。“萧辰教导他,“胡人未灭何以家为。再说了,娘娘不是在给你看庆宁公主?”

皇帝皇后虽然为两人表哥表嫂,但因阚家姐妹年纪差距导致皇帝比两人大二十多岁,所以在帝后眼里就如晚辈一般,总喜欢照拂他们。“我不喜欢她。“仰鹤白说得斩钉截铁,“她不好。”“庆宁哪里不好?她喜好打马球,比寻常宫中贵胄多一丝活人气。“萧辰胆子大,说起宫中事也百无忌讳,“你就算无意人家也不应当说人家不好,这不是君子所为。”

“反正我不选驸马!"仰鹤白又急得跳起来,“选中了要去国子监读书,读完《诗》《书》读兵书,不听话祭酒还给圣上打报告,季末还要考核,一路要熬到三十岁才不用念书!这还没完,还要挑个礼部主事教导驸马做事①,惨过在帘子胡同②做相公堂子。”

他嘴上混不吝惯了,圣上都未曾管束,因此萧辰便也不甚在意,由着他胡乱编排。

看他一口气说完后才摇摇头:“算了,不去就不去,等江南事毕,护送完乡君我要去宁州一带千户所练兵,你也跟着见识一番。”这个年纪的少年说起战场比婚事更上心,仰鹤白不由得眼前一亮:“倭寇那里有动静?”

本朝倭寇渐渐从海上转而上岸,时常以小股兵力骚扰广东、江苏、浙江一带,百姓们提起就恨得牙根痒痒,仰鹤白也不例外,顿时缠着萧辰,非要他说些细节出来。

“嗯。“萧辰点头,“广东市舶司若要繁华就得屯兵防倭,我得去高州、信宜等地督建卫城,设置炮门,再练兵屯兵。”仰鹤白激动坏了,不过转眼又沮丧:“同样年纪,怎得你又在江南办事,又去千户所练兵,只有我如个废物”

萧辰拍拍他肩膀:“定国公家世代为战,我十二岁就被我爹送到战场上当小卒,为活命亲手杀了敌军若干,你想要这份荣耀?”仰鹤白想起杀人就打了个哆嗦,想起抗倭却又来了勇气,小声跟萧辰商量:“要不……我先去跟你亲兵练练手,先从习武做起?许是三娘子被训诫后自己也明白了事态,之后的日子也变得安静,并未再闹出像这次这么大的幺蛾子。

秋虫聒噪,一声胜似一声,等秋虫熄声后园中大半叶子也落了,剩下还留在树梢的叶片也蔫不拉几,不似夏日精神。倒是园中几颗柿子树叶子落尽后挂着金黄色柿子果,在一片肃杀风景里带来溶溶橙色暖意,太太就吩咐:“不收柿子便是,留着看景也好看。再者给过往山雀留着吃食,也算积德行善。”

谁知没过两天刮起大风,吹得柿子掉落枝头,粉身碎骨的柿泥弄污了山路不说,还容易砸到过往路人。

太太哭笑不得,只好吩咐顾一昭带人去将院里的柿子采摘下来。正摘着柿子呢,坠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来:“五娘子,五娘子,贵宾们要动身走了。”

冬月到达,贵客们也该准备动身前往更南。王芜留在江南这段时间已经寻好了秀女,下属们将秀女们带上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送往京师,两位公子则计划带着乡君继续南下,顾一昭隐约听顾介甫透露出来的口风,似乎这些日子外头有位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大人忽然下狱,也不知与这一行人有无干系。

那位盐运使大人的家眷还曾来拜访过顾家,顾一昭记得他家女儿唇红齿白,喜欢喝杏仁茶,是个齐整的小娘子,也不知她今后又将飘零何处。姐妹们坐在一起叹息一回,不知说什么好。三娘子说“她素日里以嫡女自居,如今她爹身陷囹圄,也算是恶有恶报。”二娘子不同意:“家人作恶,她在内宅如何得知?”“那又如何?"三娘子跟二娘子抬杠,“她这些年跟着享受家中资财,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她爹供给她的?”

顾一昭平日里不喜欢三娘子,可这回却难得向着三娘子说话:“不管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就该是全家受过。”

三娘子赢了嘴仗,得意昂起下巴看向二娘子。“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姐妹,何必吵架?"元娘子打圆场,“说起来后宅勤俭节约也是应当。咱们啊,都应当向六妹学,她平日里只有一件同色衣裳换洗,简朴得每位夫子都夸奖。”

星宁淡淡一笑,不说话。

三娘子也不说话。她知道缘故。

自打大姨娘教育她俩吃穿都要花钱所以不得不去争宠后,六妹就不爱穿戴了,私下不做衣裳不打首饰,就算院子里姐妹按季节裁衣时她也常将份例让给自己,太太发话纠正几次,她才勉强试穿几回。姐妹们正闲话家常,外头就有人来禀告:“太太说,要在寒山寺摆宴给乡君送行,叫小娘子们去跟前拿个主意。”

或许是之前的接待太过奢靡给乡君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当太太下帖子要给乡君践行时,乡君特意派了婢女来告诉太太打扰顾家太多她心心中不宁,临行前践行在寒山寺吃一桌素宴便好。

乡君执意简单,太太想起新近出事的盐运使,也不敢张扬,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私下里她跟五娘子诉说:“还好家里靠的是祖产,你爹又是个官迷,一心只求高位不求财,否则我这心里真是忐忑难宁。”又抱怨:“官场风波诡诈,我劝你爹干脆辞官算了,可他哪里肯?”顾一昭知道她是孕期焦虑,所以温言安慰她:“娘放宽心,外公宦海浮沉许多年,以他的眼光能赏识爹,就说明爹爹是个做官的料子,再说爹爹行端坐正,足以应付外面的风波。”

崔氏神色微霁:“也是,我先前还抱怨他太过逢迎拍马王大人,现在倒觉得他是有见识。”,她父亲是帝师,所以也自诩几分读书人风骨,不大瞧得起太监,可这回运盐使事败才知天子近臣无冕之王代表了什么。私下里崔氏就对顾介甫更加体贴。

顾介甫得意笑,惬意享受妻子给自己打扇,丝毫不在意如今已经是深秋:“说起来这事倒不是王公公的手笔,而是那位萧世子呢。”“他?“太太回忆起那位少年郎,“他才那么大点…”。她还以为两位小公子是顽劣跟着出来玩的,先前丈夫提起时也并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那萧世子还真是做正事的。

一想起看着满脸吊儿郎当还四处寻访姑苏侠客的贪玩少年居然背地里悄无声息做了这么大事,就忍不住觉得后背发凉。“所以才说后生可畏啊。“顾介甫心事重重躺回瓷枕,官员的谨慎让他不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原本以为圣上抬举王公公,可如今这么大事也只让王公公匡扶,看来对王公公也并未那么信任,或者说……这位圣上天生多疑,谁都不信。即使给了王公公极大的权利却仍旧想分权,怪不得把大都督府都拆成了五军都督府,让军权都分成了五处。

那么……圣上对文官们又有什么想法?

难道他削弱武官、把控宦官,却能唯独容忍文官一家独大吗?不可能。

顾介甫闭上眼睛,佯装睡觉,却在心里反复揣测起了圣意。到了践行这一天,一家人坐船到钟桥码头。小娘子们都很兴奋,平日里大家都被关在屋里,这还是第一次出门游玩,虽然要去应酬算不得轻松,但也都面露激动,时不时偷偷撩开船上窗帘看外头,就连一贯端庄的大姐也不拦着她们。

顾一昭便小心欣赏外面:一派江南气象,时不时路过“佳造诸品各香老店”、“四季名花”“香糟鸡鸭"的各色店铺,店门口也挂着相应的招牌,卖鞋的门口就挂一个半人高的鞋,卖锡器的就在门口高岸上放一堆锡造小人,穿上彩衣,惹得街坊小孩围成一圈。

下船后又步行游览寒山寺景色。

知府出行,又带着一干贵胄,寺里便当天关门半天,清空了闲杂人等,以免出现刺杀之事。

因此小娘子们便也不用带帷帽,各个打量寺庙风景,但也都还算大大方方,并无偷瞥推操等小家子气的行为。

再加之可能都知道齐大非偶的道理,即使面对两位天之骄子也不卑不亢,目不斜视只跟在母亲身后。

崔氏就暗自点头,很是欣慰,觉得家乡派来的宫中女官没有白教导她们。乡君很是虔诚,在大雄宝殿烧香拜佛,还请知事僧帮忙给阚家英灵点上长明灯,王公公也来了兴致,帮自家祖辈也点了长明灯,崔氏赶紧出面承诺:“乡君放心,王大人放心,我日后在苏州期间自会来照应,帮他们年节寒食都做上祭奠法事。”

顾介甫很是感念妻子发挥贤内助作用,冲她感动颔首。行至寺庙深处,一行人各分几路,男女默契前后分开,女眷们行至高耸的普明塔。

“你们去爬就是。“乡君笑,“我老了,爬不动,请太太带我去抽签解签。”崔氏也想着带乡君去寒山钟苑逛一逛便是,又不放心孩子们无人照顾,元娘子就善解人意站出来:"母亲放心去,有我照看妹妹。”二娘子也笑嘻嘻道:“有丫鬟跟着,我们又不是半大孩子,出不了岔子。”“乡君您听听,这才多大就说自己不是半大孩子。“崔氏嗔怪,到底放下心来,自己陪着乡君去平地逛。

几个小娘子们嘻嘻哈哈比赛攀爬。

七娘子年岁小走不动,顾一昭和大娘子也跟着殿后,在后面慢慢照料她,姐妹们的嬉闹声渐渐变弱。

身后却有人快步赶上。

姐妹三扭头看。

正是仰鹤白和萧辰。

仰鹤白今日穿得也很花里胡哨,手里还攥着一柄扇子。顾一昭看了看外面的秋霜天:…

仰鹤白没留意顾一昭,他只笑着跟大姐打招呼:“元娘子不是说自家不曾去过寒山寺?这回正好。”

“原来是这样啊。"曼宁恍然大悟,想起当日在船上曾说过没去过城里的名胜,谁知他居然记住了这句话,又费心策划了这件事。她脸颊有点莫名的烫,福礼道:“麻烦您了。”,说出口后又觉得这话奇奇怪怪。

“不麻烦。“萧辰淡淡开口,“他跟乡君撒撒娇,说自己想看看寒山寺,乡君疼他,就将践行的地点定在了寒山寺。"丝毫不给半点仰鹤白面子。“你干嘛拆台?!“仰鹤白的光辉形象被揭穿,他佯装生气,不过耳根子这是红了。不管多大的人被女孩子知道自己还在长辈跟前撒娇,多半都要脸红。曼宁却没有取笑仰鹤白,而是认真回答:“跟长辈亲近本就无错,也因着长辈慈爱才敢提要求,俗话说母慈才能子孝,提要求本就在外彰显长辈慈,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孝顺呢?”

“对对对!“仰鹤白跟寻到救命稻草一般,瞪萧辰一眼,“看看,人家元娘子说得多好。”

萧辰浅笑,不理会他。

顾一昭和七妹两人捂嘴偷笑。

仰鹤白倒也不介意,跟随曼宁左右,跟她说些风土人情,指点着高塔上每一层能看见的城中风景,直陪她走到塔顶。七娘子爬两步喘三步,正要叫苦,不提防有个剑柄伸到了自己前头。是萧辰伸出了剑。

她一头雾水。

顾一昭忍俊不禁:“拉着剑柄借力爬山去吧。”,忍不住偷笑,这个小孩人还怪好嘞,就是每次都用剑柄帮人,有点好笑。几人上到塔顶,正爬得气喘吁吁的小娘子们见忽然有外人上来,“呀”声,齐齐低头回避。

仰鹤白赶紧道歉:“莫怪莫怪,是我唐突。",一边回转了身子赶紧去欣赏风景。

小娘子们齐齐“噗嗤”而笑,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都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七娘子笑了两下捂着腹腔哎呀:“刚才爬梯扯上了肉,现在一笑就扯得疼。”

惹得大家都大笑了起来。

从塔顶下来,素宴就安排在寺边上的院里,这里平日里也接待香客吃素斋,所以这会只要收拾一二就能摆宴。

即使是素宴顾介甫都用了心。

太湖产的佛手山药炖得软烂后用模具定型成佛手形状,上面浇了一层醇厚的野山蜂蜂蜜,浓稠的蜂蜜裹着绵软的山药,又甜又香。嘉定产的香菇木耳红烧,吃进嘴里香菇肥厚,木耳脆生生,红烧的芡汁咸香十足,很是下米饭。

葛葱苻的粉作成千层糕,美如饴蜜。

虽然没有荤腥,但每一样菜都用了心思烹饪,丝毫没有敷行。吃完这桌宴顾介甫又亲自将这一行人送走,这件轰轰烈烈的接待才算落幕。这些掀起内宅风云的人物们也算是终于离开了顾家视野。事后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顾介甫除了给崔氏道谢,还给几个女儿也准备了嘉奖:“这次多亏你们帮着你们母亲,不然也不会处处井井有条。”各个小娘子都从账房领了银子以作奖励。顾一昭和大娘子得的最多,有足足十两。

顾一昭想想这些日子的辛苦,毫不谦虚:这是我应得的!或许是这回这两位贵胄子弟的风姿给顾介甫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便拜托了冯女官捎带着教导长子也学些宫廷礼仪。

于是顾温弘便在仅有的几个休沐日也来随姐妹们听冯女官讲课。冯女官是懂因材施教的,平日里教导小娘子们就教她们行礼、走路这些,等轮到顾温弘来时就讲些京中高门之间的恩怨情仇,甚至还会掺杂几个《资治通鉴》的小故事。

大哥原本苦着脸来上课,可等听了几堂课后就对冯女官心服口服,恭恭敬敬执弟子礼,还作揖赔不是:“先前懈怠夫子是弟子不好。”冯女官见怪不怪:“花枝叶下犹藏刺,你受儒家教导,一时看不起女子也是有的。”

大哥越发脸红。

旁边大姐打圆场:“大哥有所不知,女官们在宫里也要上课,每日学习经史子集,再加上有机会接触朝政诸事,学问见识不见得比不过外头夫子。”冯女官就叹息:“倒是前朝女官更自在些,朝廷送来的奏章都要由她们经手分类,挑出轻重缓急才呈现御前。如今……不说也罢。”学生们都不敢说话。知道是前段时间顾介甫巴结王公公的事传到了冯女官耳朵里,让她颇有微词。

易大家也多了新爱好:教导四姨娘绘画。

说来也是凑巧,黄绣娘喜欢四姨娘的绣艺,时常与她探讨绣花的技艺,不提防却被易大家无意间看到了四姨娘的绣帕。她当即惊为天人,觉得绣花的人心中沟壑无限,有潜力能培养成一代大师。原以为是府中哪个小娘子,可却没想到是一位姨娘的。易大家寻到太太求见四姨娘,太太失笑:“易姐姐想见便见,只不过我家这位姨娘农女出身,说话难免唐突,我丑话说到前头,还请易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怪罪她才好。”太太已经怀孕六月,肚子就吹鼓了的皮球一般,一天天大了起来。老爷也越发重视这胎,事先寻访了一个医女来家中暂住,又请了一个老郎中早晚给太太把脉。

易大家当然不会记挂在心:“我怎么会怪罪这个?”可等她见了四姨娘聊过两句就明白了太太为何提前请罪:四姨娘嘴实在是太碎了。

一会说“夫子,您瞧着年纪也不大,怎么云游四海?",一会“夫子,您游历四方时可见过鬼?",叽叽喳喳比家里的小娘子们还烦人。易大家讲究修身养性平心静气,也有好几次差点没绷住。但四姨娘的天赋实在卓著,虽然易大家教导的握笔墨墨这些基础技能她掌握很慢,可是一落笔就让易大家不住惊呼:“神乎其技。”

顾一昭看不懂四姨娘所画的画到底有什么天赋,但也看得出来用笔很聪明:易大家让她画花,她就能记得画一只在花下啃食花瓣的天牛。让她画蝴蝶,她就能画一只蛛网上被网住挣扎的蝴蝶。

被易大家称赞,四姨娘还一头雾水:“从小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画出来不是很正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