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第25章第25章

顾一昭就伸出手,去牵她的手。

七娘子怯生生,不敢伸手,可一骨碌从大床里爬了起来。四姨娘端着一盅银耳羹正发牢骚呢:“大厨房送的夜宵越发敷衍了,大晚上谁要喝黏糊糊的这玩意儿?不如来一道烤蜜翅来得实惠。”看见顾一昭身后跟着七娘子,“呀"了一声:“这不是映宁?”“小胳膊小腿的,怪可怜的。怎么脸上还有水?“四姨娘大惊小怪,扯了毛巾,从茶壶里热水倒进水盆,毛巾往水盆里泡,随后重重往七娘子脸上擦去。她是做农活出身,不懂温柔二字怎么写,下手就很重。水有点烫,四姨娘睡前泡脚喜欢烫烫的水,所以映宁的脸上就冒着热气,还留下了重重的红印子,看着像在虐待儿童。但是映宁没有躲,而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四姨娘那干惯农活的力气用力给她擦脸,但力气不够,所以头就一个劲往后仰,有点子滑稽。“她房里丫鬟都不在,一个人吓得哭,我索性带过来跟我们一起睡。"顾一昭跟四姨娘解释。

“那起子踩高捧低的小人!“四姨娘恨恨骂,转念一想怕吓着孩子,就刻意掐住了嗓子温柔问她“印宁想吃点什么夜宵?”变脸飞快。七娘子摇摇头。

“姨娘去厨房传几道菜。“四姨娘起身去吩咐丫鬟传菜,走到院里打量两个小姑娘听不见了这才絮絮叨叨大骂:“这起子黑心肝烂肚肠的人!以前还跟我养过两年呢,那时候皮子白里透着红,那像现在这样浑身的蚊虫叮咬的疤?'但因为夜晚太安静了,所以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顾一昭:……

七娘子:…

如今太太身孕在身,时常半夜会想吃东西,所以大厨房里李贵媳妇命人将火到晚上也不熄,还留了专门的灶娘轮流值夜,为的就是方便太太。因此四姨娘略使了些碎铜钱就得了一托盘菜,她美滋滋摆了一桌:香酥鹌鹑骨、胡瓜拌卤牛杂、陈皮红豆沙、糟毛豆鸡胗鸡爪、八宝甑糕。七娘子双眼瞪大。

“还愣着作甚?“四姨娘不满,“有句俗话,吃饭扭捏,干活也是孬种。”顾一昭就叫木兰把映宁报上椅子,自己也开始吃夜宵。四姨娘絮絮叨叨笑话厨房的灶娘偷懒:“卤菜和糟菜都是一做一大盆腌好,等人来捞出来就好。豆沙也是煮好的,甑糕更是做了一大盆,鹌鹑骨是晚上剩下的油炸货,厨房拿了我的赏钱居然没连炒锅都没起!”“下回见着李贵媳妇我要问她,火镰一捧就能拿赏钱啊?”手下却不停,一会功夫就给七娘子前面的碗碟堆满了菜肴,唯独不给她吃糟卤:“这是加了黄酒酒糟泡出来的,你们孩儿不能吃。”因着五娘子如今是半个红人,所以厨房虽然没认真炒菜但送来的菜品质量都还不错:香酥鹌鹑骨卤过的鹌鹑骨头一碰就碎,看着就入味,吃起来更是连骨头都能咬碎,丝毫不用费力剔骨头。

胡瓜拌卤牛杂里头牛肚柔韧,牛舌嫩软,胡瓜清爽,加了香菜辣油,还有一丝丝甜,多种复合滋味勾得人筷子停不下来。吃多了咸食,就一口蜂蜜浇汁的糯米甑糕,喝一碗醇厚绵密的甜甜陈皮红豆沙,再换换口味。

即使晚饭吃过了,但顾一昭还是认真吃了许多。七娘子也是,吃完就抱着肚子发呆。

四姨娘怕了:“莫不是吃撑了?”

想一想:“不应该啊,陈皮就是助消化的,我看你喝了一碗陈皮红豆沙呢。”

顾一昭:……

她打岔“不如我们在院子里慢慢绕着散散步消食?”七娘子点点头。

顾一昭就上前去牵她。

这回七娘子乖乖把手放进她手心心里。

一大两小就在小小的煨芋居散步,四姨娘觉得很温馨:“应该给你们讲个故事听。”

可她满肚子的故事都是乡下鬼怪精怪吃人的传说,自然不好拿出来吓唬两个小孩,想了想:“我给你们讲讲吃过的吃食吧。”“雪白竹笋烩入金华火腿就是赫赫有名的金镶玉,先前在田庄上,请庄户小孩带你去设笼,竹笼里放上小米,晚上去收笼,就能抓到鹌鹑、麻雀、鹧鸪。还能去摘枸杞芽,和庄户们孝敬上来的土鸡蛋同炒,就能做一道香喷喷的土鸡蛋炒枸杞芽…

走到院子空地处又很遗憾:“哪天我应该带着丫鬟们砌个土灶,也能给太太做一个叫花鸡。”

顾一昭拦她,四姨娘还振振有词:“不用麻烦太太,我自己也能砌。”这是麻烦不麻烦的事吗?

顾一昭苦口婆心心教育她:“太太怀孕,不能动土。再者,砌灶等同于私设小厨房,没有太太允许怎么能乱设?”

四姨娘悻悻然作罢。

一番闹腾,总算消完食,四姨娘就又给两个女儿洗漱完送她们上床休息,临了了自己也不走,索性就跟两人睡一起:“横竖你们还是孩子,跟我偶然睡一起也无妨。”

两大一小并排躺在床榻上,倒也其乐融融。顾一昭摸了摸映宁的头发,问她:“还害怕吗?”映宁乖乖摇了摇头。

自此之后顾一昭就常带七娘子过来住,反正煨芋居和曲水流觞就隔了一道墙,往来也很便利。

七娘子也乐意缠着顾一昭,她还是不大爱说话,只乖乖跟着顾一昭身后,活像个小跟班。

太太看见就笑:“自己还是个小丫头呢,就带个小丫头。”顾一昭趁机进言:“我看她身边都是太原来的老仆,似乎不大习惯我们这里的规矩。”

崔氏沉吟。顾一昭这是委婉告状呢。

她自然也有所听闻曲水流觞里的丫鬟婆子不大尽心的事,但那些人都是从太原老家来的,由婆母亲自安排的,她好端端提出换人,岂不是是在隐晦指责婆母对孙女不慈爱,白白得罪婆母?

所以崔氏乐得敷衍。

当初顾介甫抱这孩子进来时她不知情,更不知孩子来历,只知道顾介甫跟翁翁婆婆打过招呼,婆母对这孩子很是厌弃,随手指了几个奴仆估计都没什么经验,再加上看主家不尽心自己也不是很尽心,所以敷衍塞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万一惹怒了婆母,她再赐一个三姨娘怎么办?如今自己在孕期,无法服侍丈夫,再赐妾室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事。太太扶着自己的小腹,脸上阴晴不定。

顾一昭看懂了她的犹豫,可她若不插手,只怕七娘子还要受磋磨,索性心一横:“母亲,太原的仆从忠心是忠心,但到底没教养过小孩,不如太太给七娘子添个生育过的媳妇子或妈妈,这样就算祖母知道了也不会生气,只觉得您是查漏补缺,不是挑衅她老人家。”

她素日里含蓄,甚少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只如今挂心七娘子,便少不得说直白些。

崔氏听进去了:“也罢,难为你这孩子记挂妹妹,正好我跟前有个关妈妈,就赐给七娘子,帮她照看调教那帮不懂事的小丫鬟罢。”关妈妈是崔氏闺中时的首席一等大丫鬟,早些年嫁给了崔氏娘家管事生儿育女,很是风光。

只不过丈夫升职成了铺子里的大掌柜后嫌她年老色衰,又见她多年不在太太跟前伺候没有体面,就堂而皇之在外面勾搭勾栏女子有了外心心,还叫嚣着要堂堂正正把外室娶进门做二房。

儿子们为了财产向着爹和小妈,居然还来说服关妈妈容下二房,被关妈妈拒绝后指着亲娘的鼻子骂她善妒不能容人。关妈妈勘破亲情,便请了夫家族老和娘家兄弟作证当场断亲,与丈夫儿子恩断义绝,又写信求了崔氏,变卖了自己的嫁妆来江南寻生计。这几天崔氏正发愁怎么安置她呢。

崔氏自然与她有旧情,可她身边四个各据重任的妈妈都是关妈妈昔日同僚,若是提拔关妈妈与她们平级,那四位妈妈这些年的辛苦算什么?可若让关妈妈听她们命令做事,又怕她心理失衡引发矛盾。如今看情形索性就调到七娘子身边,于是叫人唤了关妈妈过来:“你可愿意跟着七娘子,做她奶娘?”

关妈妈行礼:“奴婢幸蒙太太不弃,哪里还有挑拣的资格,如今只求一口饭吃,能被太太送到小娘子门前是奴婢的造化,以后一定不负太太重托,好好照看七娘子。”

顾一昭观她神色清明、面目端正、衣饰也整齐,看她不像是蓄意挑事的刁奴,便放下心来。

关妈妈果然能干,第一天就聚集了曲水流觞的奴婢们训话,给她们定下了严格的规章制度,不许她们懈怠。

有婢女不服,闹着要去太原找老夫人告状,被关妈妈抓起来打了几个耳光,叫她:“赶紧上路,否则我要笑你懦弱。”,结果那婢女想想又不敢,就算告到老夫人那里,她玩忽职守也理亏,便灰溜溜又回到曲水流觞当值。院里的婢女们一扫往常懈怠,顿时都变得认真起来。往日里七娘子屋里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如今就是半夜也轮流有奴婢值守;以前有时候她们端饭过来都是凉的,如今饭菜都是热乎的,桌上的茶壶也常有热水,不至于让七娘子喝冷水吃冷饭。

顾一昭又请太太开了库房给七娘子赐了些家具:什么螺钿镶三屏式镜台、青花瓷唾盂台、湘妃竹榻、莲枕荷花椅,竹编气节柜。摆设了进去,七娘子的曲水流觞也渐渐有了人气,不似从前荒凉冷清。曼宁就颇为惭愧在家宴上承认错误:“昔日在太原时我居然没顾上照顾七妹,着实是有失察之责,愧为姐姐,倒是五妹小小年纪能想起查漏补缺。”顾介甫很欣赏大女儿:“曼宁有错就改,也是好孩子。”顾一昭就悄悄跟曼宁说:“我知道大姐姐也有难处。”,大姐姐自己也是个13岁的小姑娘,搁在现代才读小学六年级,正是无忧无虑跟父撒娇的年纪,却要失去生母在祖母手里讨生活,自顾不暇也很正常。曼宁悄悄拉着顾一昭的手,晃一晃。

二娘子瞥见,酸溜溜哼了一声。

这回随着元娘子和七娘子来苏州的还有老家来的几个画师,他们停留在太原还有个任务一一给顾家阖家画几幅画像回老家。顾一昭:?古代版全家福照片?

细细询问才知道,原来祖母笃信佛教,所以热衷于捐款供养开石窟造像,捐款多的家庭能指明在某个石窟里画上自己家眷画像留下姓名。因着儿子全家在外地,祖母索性就让画师跟着出发,照着本人画好画像再回太原。

好小众的爱好。

顾一昭不懂,但老爷乐得做孝子,就叫画师们放宽心住着,好吃好喝,确保能将每个顾家人都画进画像里。

这期间易大家听闻后还颇感兴趣,拜访了那几位画师,跟他们切磋画艺,询问他们在洞窟作壁画的颜料、技法,如何能确保画面百年不褪色等技术难题。画师们也谦和,大家切磋技艺难免有遇见知音的感觉,三五不时就一起磨颜料,运了云母、蛤粉、朱丹、雌黄、青金石等一堆矿物在一起磨。顾一昭免不了要提醒老师:“师傅还是少用滑石粉,我以前听人说,那粉末与一种有毒能致病的粉末长在一起,开采时常常不小心混在一起。”易大家就点点头:“这粉末能用旁的代替。”易大家与太原画师们聊得兴起,甚至还盘算着几年后动身去山西布政司游览一番,走遍大同、云冈等地的风景。

崔氏赶紧阻拦:“那里连着沃尔都司,常有鞑子进犯,易姐姐可万万不能去。”

易大家脸上表情显然是满怀向往:“即使前途叵测,比起暂向玉花阶上坐、箔钱赢得两三筹还是要来得痛快。”

崔氏沉默。掷金钱是从宫里到贵族女性间流传的一种娱乐方式,若不是后宅寂寞谁愿意玩那个?比起被困在四方的窄窄院落里,自然是骑马闯荡江湖恣意一生来得痛快。

易大家见她面露恻然,反而笑笑,不提自己的志向,反而问她:“身子可还沉重?”

崔氏摇摇头,笑得甜蜜:“如今还未沉重,就是害喜害得厉害。”易大家笑:“月茹当年也害喜。你们姑嫂倒相同。”太太二嫂孟月茹如今也是赫赫有名的二品夫人,娘家更是出名的孟家,据说跟儒学大家孟子连着亲,所以在夫家很受尊崇。她和易大家年轻时是手帕交,也是她引荐易大家到府上来。“但愿能与二嫂一样,生个像大外甥一样聪慧的孩子。"崔氏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这次画全家福顾介甫动了主意:“不如将姨娘们也画进来,毕竞是祈福的好事。”

给大姨娘画画好说,反正她被禁足在院子里,可三姨娘怎么办?总不能劳烦人家画师特意再跑趟别院吧?那些画师虽然地位不及官员,但他们是专门给寺庙佛窟画画的画师,因着有信仰力量加持,地位也不算低。太太只好叫人把三姨娘从庄子上带来,打算等画完画像就送回去。才在庄子上待了一个夏天,三姨娘就面目全非,她这回吃了好大的苦头,也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别院吃食不好,人消瘦得竹竿一样,手腕上镯子直晃荡,一把青丝蜿蜒肩头,看着无端憔悴。

然而美色更甚,苍白脸颊上沾染几根发丝,眉目似蹙非蹙,如同含了泪珠,满腹愁绪更加增添故事,楚楚动人。

见太太也比寻常要更恭顺,说不了两句就要磕头,还要庆贺太太怀孕:“给太太道喜,愿太太添个康健结实的哥儿,以后考个状元郎。”崔氏怀了身孕后人也多了几丝母性,见她这样乖觉倒把从前对她的恨意放下大半。

再看她道贺时候脸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就猜到三姨娘是哀怨自身呢:她出身烟花地,从小就被当扬州瘦马调教,被灌了虎狼药,这辈子都难生育。所以看见旁人生育也就难免羡慕。

想到这里崔氏昔日想惩治她的心也淡了不少,挥挥手:“还去你的旧院子住,既然知道错了,等过年时我就求老爷提早把你从别院上放出来。”三姨娘喜不自胜,赶紧道谢:“谢太□口典。”大

朱夫子是位大儒,据说学问了得,可惜就是不擅长教学。这点顾一昭深以为是,她前世听过一种说法,就是清华北大学历不一定是最好的老师,因为他们学知识太快太简单了,他不知道怎么跟学生讲学习的过程:“看看就会了啊?”

朱夫子也是一样,他自己熟读四书五经,讲起经义来经常引经据典:“这句话就是《尚书》里所说'为善不同,同归于治',说的就是《论语》里“不以犯上而好作乱者,也等同于屈子在《离骚》里所说′非世俗之所服的境界……”翻译起来就是"同学们,你看这个X等于线代里的Y,等于微积分里面的z,是不是很简单?”

小娘子们:?

当初顾介甫觉得朱夫子是一位学问很扎实的大儒,那是因为顾介甫本人也是高材生,两人华山论道相见恨晚,压根儿没考虑初学者根本接受不了这种跨度所以每每遇上朱夫子授课,大家都是各有各的走神。元娘子勉强坐得端正,眼神努力跟着夫子互动,但茫然翻书的手势泄露了她的慌乱。

二娘子和元风传纸条,你来我往也不知道在聊什么,传得火热。三娘子坐的笔直,头也随着夫子的讲解点啊点,但如果认真看她眼睛,就发现她眼睛无神,早就睁着眼睛进入了梦想。四娘子前头书本垒成小山,枕着胳膊睡得安详。六娘子低头在书本上画青竹,青竹下水潭里爬一个小乌龟。顾一昭在偷吃东西。

她课前就把手里握着的青毛桃悄悄递给七娘子,小声跟她说"太酸了,现在别吃,一会上课吃。”

为什么现在不能吃?七娘子不懂。

等到上课一半眼见大家昏昏欲睡,她就见前头五姐姐书袋悉悉索索,随后就见五姐姐翻出一个青毛桃,鬼鬼祟祟送进嘴里。是现在可以吃了吗?

七娘子懵懵懂懂,也跟着将青毛桃送进嘴里。随后差点惊讶出声:

好酸!

酸得她脸都皱到一起。

平生都没有吃过这么酸这么涩这么苦的果子!怪不得要在这时候吃酸果子,果然有奇效!本来昏昏欲睡的困劲一下子就被刺激到九霄云外,整个人分外精神。等第二节课时五娘子递过来另一枚青枣,冲她眨眨眼:“这个也很酸。”二娘子眼尖瞧见了:“五妹偷着给小七什么东西?”等翻出青枣后大喝一声:“好啊,背着我们偷吃!",她得意洋洋拿走了青枣:“都是姐妹,五妹不许厚此薄彼。”

顾一昭想抢,偏偏朱夫子已经走了进来,顾一昭只好无奈耸耸肩。二娘子本来不馋青枣,只是上课上着上着就打了个哈欠,困劲又上来了,本来说好跟元风传纸条玩,可她上了一节课就借口“哥哥生病了,要去照料”溜之大吉。

她常常以这个借口溜号,日子久了朱夫子就觉得这位赵少爷体弱多病,又看过他的诗文大为欣赏,担心他是下一位李贺,所以很愿意给赵娘子请假。无聊之下二娘子索性就翻出青枣,偷偷咬了一口。朱夫子正摇头晃脑讲《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感慨奸佞小人当道,忠臣不得善终。忽然听得学堂里尖锐而急促一一“阿!!!!”

朱夫子不满看过去,是二娘子。

她小脸蹙在一起,满脸皱巴如核桃,眼里饱含热泪。他便沉声问:“顾二娘,你怎么哭了?”

二娘子被酸得尖叫出声,怎么有这么酸的青枣?!!可被夫子提起来责问,一下慌得乱了手脚,瞥了一眼顾一昭也皱着脸眼含泪水,就决定祸水东引:“回夫子,我是看五妹妹哭,我就忍不住。”“五娘子?你又是何故?"朱夫子耐心有限。顾一昭赶紧将青枣生咽下去,脑子飞转:“学生……学生是感念屈子长太息以掩涕,所以也忍不住哭了。”

朱夫子不提能有这样的回答,顿生出知己之感:“好!好!好!你们都读懂了屈子!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等课间时三娘子就柔柔弱弱过来,又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五妹和二姐吃什么好东西,莫非瞧着我是庶出的不给我?”顾一昭刚想说,二娘子抢在前头把青枣递给她:“给你就是。”,说着冲顾一昭挤挤眼,不许她说出去。

顾一昭还想再抢回来,三娘子却将手缩回去:“原来是背着我吃零嘴。于是第三节课时,三娘子也“啊"了一声。不过她没有好运气,朱夫子觉得三娘子是看前面两位姐姐受表扬所以东施效颦,索性赶她去杏林外面罚站。

三娘子气得捶胸顿足。

不过吃酸果子治瞌睡虫的法子自此在顾家学堂流传开,不久之后学堂附近的果子铺就再也不愁酸果的销量了,酸味水果一时告急。因着买不到果子,几位小娘子就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家,想在自家院子里摘。四姨娘认识不少野果野花,耳濡目染顾一昭也学了不少,认识一种野黄角树,果子尚未成熟时最是酸涩难当。

正好大湖中的小岛上有。

顾一昭、二娘子、七娘子就带着丫鬟坐上游船往湖中去,家中大湖填出了三个小岛,仿照海外有仙山的传说分别起名叫“蓬莱、方丈、瀛洲”,最大一个岛本就方丈岛,但嫌弃方丈不好听,改名为卧波阁,如今住着三娘子。两人关系不好,二娘子就也不愿意往她那里去,索性去了最小的蓬莱岛摘。三人来摘果子,却都不会爬树,站在树下面面相觑。顾一昭有点尴尬:“早知道就请元风姐姐来教我们爬树了。”没办法,三人只好绕路上了蓬莱岛上二层小阁楼,希望能摘取长到窗户附近的黄角树果实。

还好攀住最近的一根枝条,二娘子慢悠悠将它拉到了眼前,顾一昭和七娘子两人慢吞吞摘果子。

摘了一把,忽然听二娘子惊呼:“那是谁?”几人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大宅最北边,是姨娘们居住的地方,除了四姨娘她们那些姨娘、通房都住在一处,离着北门近。北门有个靠着水系的小码头,之前两位姨娘为难大太太就是在这个码头。

平日里顾介甫出门都常从那里坐船上下班,老爷时常留宿这里,上下衙方便,这个夏天他不常去这里,如今太太有了身孕,便又常出现在这里。此时一座院落里,摆放着蕉叶式古琴案,上面摆着一把古琴,再有配套的点彩宝相花纹鼓凳,旁边矗立着一扇夹纱双面绣百花屏风。“谁这么傻,居然把室内的陈设都挪到室外来?“二娘子蹙眉。很快有了答案,三姨娘从室内款款走来,落座古琴边,点燃一支檀香,在袅袅檀香中,伸手抚琴。

顾一昭一看夕阳,此时正是老爹下班的时间。果然她们几个眼睁睁看着一会功夫北门打开,顾介甫一身官服疲惫从北门进家,随后脚步顿住,应当是听见了琴声。“真是小妇手段!"二娘子气得破口大骂,想一想旁边站着两位妹妹都是庶出便又改口,“真是不知廉耻!”

顾一昭倒没放在心上。妾室不似主母,没有妆奁没有娘家依仗,谋生手段自然是讨男人欢心,自然是难免沾染上不得台面的意味,否则难道还要请老爷欣赏她纯洁无瑕的灵魂不成?

这当口顾介甫已经踱步到了三姨娘身边。

虽然看不清两人面上神色,但夹纱双面绣百花屏风上繁花盛开,在繁华落尽的季节别出心裁,琴案、鼓凳摆放雅致,搬到户外别有一番风味,看着是极雅致的所在。

琴声渐停。

二娘子满脸惆怅松手,黄角树枝条一弹,又恢复到原本的位置。顾一昭没说话,轻轻关了窗。

几人静默下了阁楼,风从远处吹来,二娘子伸手用指尖去触碰没有形状的风,怅然说一句:“入秋了。”

三姨娘就此成功翻身。

原本说好的禁足一年也不了了之,等画师们画完供养人画像后就继续留在了顾宅,没有再去别院。

太太对此也默认了。

据顾一昭所知,当天二娘子就去寻了太太告状,不存在消息滞后的缘故。可是太太居然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件事,并没有整治三姨娘。四姨娘愤愤不平:“老爷好偏的心!我们娘俩在别院吃了三月的土他倒不记得,就怜惜三姨娘吃三个月的苦!”

又好奇:“太太怎么不拿出个章程来?”

正房里郑妈妈也正捶胸顿足:“太太怎么不收拾那个小贱人?”太太摇摇头:“如今我是万事不管,只求子嗣为大。”原本按照此地的规矩,主母怀有身孕后就应当抬举通房或妾室来代替自己服侍“丈夫",甚至有的主母苦于怀孕之苦会在生育嫡子后主动将丈夫往妾室身边赶。

她怀孕已经有两月,本来也应当准备起抬举通房。“太太抬举人也不妨碍养胎啊。“郑妈妈恨铁不成钢,“抬举谁,就应当由您这个正房主母说了算!”

府里的妾室除了四位,剩下略有体面的就是生育了七娘子和八娘子唤作“喜樱"的通房,其余通房都在福建搬家过程中卖得卖、送人的送人,几乎没剩下几个。

喜樱因生育双胞胎落下了伤病,无法服侍人,太太要抬举也是抬举四位姨娘,随便挑谁都行,哪里容得上三姨娘越俎代庖?“我倒觉得这样也好。“钱妈妈进言,“大姨娘和老爷有少年情分,听说前头那位都动弹不得她,若是让她钻了空子,怀了儿子岂不是要鸡犬升天?”“二姨娘不得老爷宠爱,四姨娘既没脑子又能生育,她独宠怀孕怎么办?”钱妈妈顶着郑妈妈的白眼,小心分析,“倒是三姨娘,就算再怎么宠她也无法受孕,对太太无法构成威胁。”

崔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钱妈妈得意。

叫你得意!郑妈妈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但面上笑:“太太高见,是奴婢想左了。既然太太要抬举她也好,免得四姨娘一家独大。”自从两位姨娘禁足之后,老爷大部分时间在正房,其余时间就常往煨芋居里去,虽然四姨娘如今长了脑子向太太投诚,但架不住她羽翼丰满时对太太反咬一囗。

太太摇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瞧着四娘子倒不是个坏心眼的,小五也是个孝顺孩子。”

她护着那两人,郑妈妈就只好不再说坏话。老爷和太太都不打算罚三姨娘,顾介甫又找了个机会拿出三姨娘手抄的几卷佛经,说是三姨娘为老太太祈福亲自抄写的,念在她孝顺至诚的份上惩罚就止结束,所以那三姨娘之事就不轻不重揭过去了。或许是极力挽回之前被当众赶走丢失的面子,三姨娘这回得宠后极其嚣张,今日穿着杏粉色凤鹤樗蒲纹妆花缎石榴裙,明日就穿月白蝴蝶穿花缎织金禅折榈单裙,身上首饰更是花里胡哨,什么赤金莲梳、金镶祖母绿步摇、亭台楼阁金簪,不要钱一般往身上招呼。说话更是飞扬跋扈,今日嫌菜淡了,明日说想移栽一株绿梅,折腾得管家的二姨娘和小娘子们团团转。管账的二娘子在第N次收到三姨娘院里的用钱需求后,气得将账册一摔:“反了天去?!”

一贯爱与她抬杠的六娘子此时也同仇敌汽:“叫三姨娘忍着点,这绿萼梅没有,红梅也一样将就着看,江南菜系就是清淡适宜,她若是想要卷铺盖去成者都府吃重口味我倒是可以帮她买船票。”

姐妹几人合力将来乱提要求的丫鬟赶走。

谁知三姨娘居然亲自来了,被停机、咏絮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一脸的不胜风力,进来就笑:“二娘子怕是不知道,老爷亲口说了,给我院里设个小厨房呢,所以我才来讨要个能做除去江南菜的灶娘呢。”二娘子不提防居然被她这么阴了一下,当即沉下脸没个好声气:“那梅花又作何解释?你可别告诉梅花也是爹要换?”“让人怪不好意思的。"三姨娘以帕捂嘴,吃吃笑了起来,得意瞥了一眼二姨娘,“是老爷说,我肌肤胜雪,不知衬着绿萼该何等风景,我才突发奇想要一株绿萼梅花。”

二娘子大窘。

她是闺阁女儿,怎么想到忽然听到这种混账话?一时间又羞又恼怒,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你这个!你这个!"你了半天骂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姨娘可是疯魔了?这等浑话也是好说给闺阁女儿耳听的?"这时顾一昭开口了,一脸正色呵斥丫鬟,“停机、咏絮,还不将你们姨娘请回去,否则告到老爷那里,三姨娘不一定有没有事,你们却肯定是要代主受责罚!”停机、咏絮对视一眼,觉得很有可能,于是矮下身子劝三姨娘回去。三姨娘本来也就是借此机会抖抖威风,好让内宅人人知道自己连嫡女都敢怼,所以见二娘子落败也不恋战,哼了一身腰肢一扭转身就走。顾一昭见她出去便去抚二娘子的手背,顺着她的后背轻拍:“好了好了,没事了。”

二娘子这时才"哇”一声哭出来。

她是个素来神采飞扬的骄傲嫡女,此时却像被偷了糖的孩子,扑在顾一昭怀里一抽一抽,哭得格外伤心。

旁边六娘子也跟着擦擦眼泪,递了自己的帕子给二娘子。二娘子哭归哭,可哭过后还是那个骄傲的嫡女,勒令诸人不许传出去到太太耳朵:“如今母亲怀着身子,若是被我知道此事传到她耳朵里惹得她烦扰,我定不轻饶。”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三姨娘先宣扬出去,这一回一战成名,在内宅颇为嚣张。

过几天甚至放出风来:说要将七娘子收养到自己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