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第三百三十章
兀术北撤的消息传到西北时,张浚却高兴不起来,手里捏着刚送到的战报,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公主在那里?”“来太多人了,正在院中和他们,开思想调解大会呢。“文书显然也觉得这次有点奇怪,但介于公主一直这么说,便也跟着有样学样。原今日是赵端早早就定下的事,准备和兴元府周边的大商人开经济改革思想动员大会,宗颖和滕理宗负责记录。
临开会前,宗颖神神秘秘凑过来,眼睛一闪一闪的:“公主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开会前,赵端正在加班加点看各种御子,这些都是一些非常想来参加会议,但是没时间或者赶不过来的人送来的。她闻言,眼睛一转,还没开口,宗颖就了然:“我知道的,赞同。”滕理宗忙着在边上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来:“公主还未说话呢!”宗颖神秘一笑:“一看你就不了解公主,不喜欢的时候,说话脑袋都不带抬一下的。”
滕理宗悄悄看了眼公主,公主装死不说话。“你看看,被说中了,装死呢。“宗颖嗤笑,随后叹气,“那看来今天是打算来一个大的。”
赵端哼哼两声。
“不服气呢。"宗颖继续指点着小年轻人,最后笃定说道,“很不服气,等会有的记录了,现在先不忙写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有意写一本西北重建录的滕理宗乖乖听话收了笔,见宗颖被人拉走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犹豫问道:“真的?”
赵端哼哼两声,看了一眼面前细皮嫩肉的小郎君,笑眯眯问道:“会吵架吗?”
滕理宗眨了眨眼,没说话。
“那你等会看着就是。“赵端笑说着,“你别看宗颖现在这个表情,等会比我还能骂呢。”
滕理宗一脸不信。
宗颖人称外号宗喋喋,虽然唠叨,但脾气是真不错,那些被安置在他手边要求带一带的,哪怕是李诣这些就知道闯祸的,也就是嘴里喋喋不休后面忙着给人收拾烂摊子,实在想不出他骂人的样子。宗颖在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后,信誓旦旦说道:“外面都布置得差不多了,来的人真不少。”
赵开的变法正处在刚起步的地步,已经怨言四起,现在又打算推行交子,构建钱引,用来缓解钱患,因此舆论彻底沸腾,赵端作为西北之地的主要负责人,为了应付每天收到的这么多意见不得不特意抽调出一个人来处理这些剖子。开这个大会的原因就是前几日有十个言官集体上述,乞罢赵开,以安远民,并且还牵扯上了张浚认为′大臣建请,务全事体,必须更制,即乞札与张浚照会'。
也就是说这些人其实心里知道这事幕后之人是公主,但自来就有避讳的说法,所以他们就盯上了目前西北第二的主事官张浚。如果公主觉得大臣所上奏的请求,是为了务必保全大局体统,必须更改相关规制,那就恳请公主下发公文给张浚,将此事通报告知他。这事去年冬日到现在最是激烈的一个反对意见,几位言官甚至摘帽表示若是不该就直接辞官。
赵端显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把张浚推出去背锅,但也不会同意这个事情,但她肯定不能如此如此忽视这么大的舆情矛盾。她好不容易借着胡安国的手收纳了很大一批读书人,历练几个月后就直接收拾收拾去当官了,把各地的行政体系勉强运转起来,也不能因为此事而功亏一篑。
同时,她也借助赵开收到的钱,在各州县开设学校,福田院、居养院等等基础设施,一旦停了钱,一切又都回到原处,她自然也是不愿意的。开一个大会,看能不能把政策说的仔细点,做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也顺便听取一下大家的意见,弥补一下不足,参会人员是对此事有任何想法的官员和商人,提前发了公告,给了他们十日时间赶路过来。本以为真要真刀真枪见面了,应该来的人不多,但很显然这些人对赵开的改革真的有很多意见,来了近四十人,其中有不服赵开的言官,周边县令,茶盐酒的大商人,也有担心此时会被取消赶过来给赵开说话的人。赵端面对着密密麻麻的人,不得不临时去院外开露天大会。赵端一坐下,还未开口,反对者就先站起来骂道。“赵开,开聚敛耳!”
赵端面不改色,颔首安抚道:“为何如此不忿?”言官立马说道:“朝廷任用赵开负责聚敛财利,推行茶专卖制度以及隔槽酒法,政令苛刻繁琐,在国内已经招致无数百姓怨恨,西蜀地区没有因此灭亡,不过是侥幸罢了。”
虽然朝廷急需用钱,但赵开并没有直接同时在茶盐酒上一同改革,而是在去年十月在成都先改酒法。
罢公使酒和扑买制度,在坊场设置隔槽,同时设置官员进行监管,官府提供酒曲和酿具,酿户缴纳一定酿税后就可以自己输米酿酒,酿户酿酒的多寡,只看纳税多少,不限制具体的数量。
这个事情在成都运行后还挺成功,毕竞成都侈繁巨丽,甲于天下,完完全全可以消耗掉增长出来的酒水,这次长安的粮食的钱就是自从这里支取的。所以二月的时候,赵开上奏想要推行到了全蜀。赵端麻溜同意了。
“每酿一石米的酒,酿户需向政府纳三千钱,以及头子杂用钱二十二文,官府只需要提供酿酒的地方,后续也不需要再花钱,不需要提供原料和人手,如此节约的一大笔开支你是一点也不提。“这是赶过来为赵开说话的人,很快就反驳道。
言官反驳,言辞更是严重,表情也很是愤怒:“我只问你酿酒需要什么?”赵端也被问住了,思索片刻后谨慎答道:“粮食?”“如今粮食如此金贵,公主前脚调走两万石的粮食,后脚还开放酿酒,普通百姓吃什么!"言官愤怒质问道,“前线要粮,后方酿酒,若是碰上灾荒,朝廷打算如何取舍?”
那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一怔,但很快就回过神反问道:“你想的很远,这很好,只是担忧未发生之事,从而对现在畏手畏脚,难道眼下的事情不是事情。”她顿了顿,认真说道:“政策需要调整,故而不能如此趣趄不前,现在我们遇到的问题是缺钱,前线需要钱和士兵。”宗颖悄悄推了推滕理宗的胳膊。
滕理宗挪开自己的手,只是飞快记录着。
“如何变,怎么变?何时变?"言官面无表情质问道,“公主此后还能管到西北之地嘛,此后公主还能管好西北之地。”赵端皱眉。
宗颖一听就不乐意了:“公主能不能管西北之事,也不耽误公主现在管理西北之事,若是公主现在垂手而治,现在长安凤翔还能在宋人手中吗。”宗颖越说越来劲,上前一步,目光炯炯:“你的长远计划可能在未来确实有些道理,但现在还有什么比收复故土还需要道理嘛?没有赵开改革,哪来的钱?没有钱,怎么去养兵?不养兵如何去打仗?你的考量很有道理,但不能成事!”
滕理宗越听越激动,笔杆子都要冒出火星子了。不少赞同此事的人纷纷表示同意。
言官脸色涨红,最后只能扔下一句话:“赵开以营财利为目的,以刮膏脂为手段,苛细特甚,黎庶嗷嗷,无所告诉,我确实不成事,只担心他只会惹事。宗颖笼着袖子,施施然阴阳怪气道:“驷駹孔阜,六辔在手。”言官因此败退而去。
有一个茶商见状紧跟着大声嚷嚷着:“张浚自己就是汉州绵竹人,处理过一地事务,难道不知若是茶税、盐税、酒类专卖税,还有那些零碎绢布等各类征敛成为固定赋税。便是此后朝廷忧心下诏减免,也根本无法免除,他赵开,与民争利,始作俑者!张浚,掠夺民脂,罪魁祸首。”这话是对着匆匆赶来的张浚说道。
张浚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公主却面不改色把这个锅背了过去:“此番政策由我而出,怨不得他人。门口跟着张浚一起来的范之澜悄悄推了推张浚的手臂,示意他先行避一避。这事明眼人都知道是公主最后拍板的,但既碍于公主身份,又不得不看在长安凤翔两大功劳在身,很多人的目标就只能对着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骂了。那边潼川府宇文粹中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兴元府后,相比较其他人的委婉,宇文家族在四川川的影响力让他直接抓着公主直言赵开之法和蔡京茶法的长引每F六十七文有什么区别。
原是崇宁年间,蔡京也曾改革茶法,推行茶引制,部分取代官买官卖,商人缴纳引钱后可与茶农直接交易。
“赵开的茶引每一斤春为钱七十,夏五十,如今又开钱引,每茶百斤为一大引,令商人输引钱市利,共六引八百文,如此每斤茶引的平均价格为六十八文,除此之外,还要照旧缴纳市例、头子钱,和一斤一钱的过税以及一斤一钱半的住税。“相比较前面之人说的天下大义,宇文粹中显然是切实了解过此时的,故而面容格外严肃。
“其征收的专卖税率之高,苛细程度之甚,与蔡京茶法的长引每斤六十七文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端仔细听着,随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虽然做生意需要百姓参与,官家管控,但既不能放任百姓交易,也不能衙门参与过多,你之前写的那个剖子我人在看过。”
宇文粹中本是做好了要过来理论的准备,却没想到公主还真的看过他的东西。
“你担心茶法带来了抑配的重负,使百姓饱受摊派之苦,你举例说,商人贩引茶到县,有时持县帖下乡,由大小保长挨门挨户地配卖给民户,百姓不管愿不愿意都需要承担这个份额,而且抑配现象随着茶引的大量发放越来越严重。”宇文粹中更是吃惊,但很快又连连点头:“正是,赵开的茶引确实一开始能收到大量的钱,但一旦推行之久,就会使后来者无所施其智巧。”赵端点头。
宇文粹中的意思很明白这个理论很好,但就是太好了,时间久了百姓的负担太重了,后来者若是没有敢于改革的人就无法变动这个事情,只能不停的增加引价,但对百姓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
赵端抬眸看向面前的老人,谨慎问道:“那就约定一个时间。”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五年。”
宇文粹中盯着那只手,眉心微动。
“给这个改革法五年时间,朝廷也需要这个五年打开局面,此后可以酌情修改这个改革办法,但之前榷茶的办法也不好,我记得你也不是不同意那个办法的,但我认为市场中官府需要稳定物价,但同样需要百姓自己的活力,但我也相信五年的时候,会给百姓相处更合适自己的办法。”宇文粹中沉默了,悄悄看了眼面前年轻的公主。所有人都说公主是想立个大功,所以才临泽而渔,同意了赵开的办法,任由这样的害民之法施行。
宇文粹中这才如此匆匆赶来,想着要是公主不同意他的话,他就索性辞官回家,如此苛政,他作为地方长官无法施行。“还有别的问题吗?"公主显然不知道面前老头所想,笑问道。宇文粹中点头:“还有酒法,王御史说的有道理,若是作物一旦歉收,就会造成“酒价不足以偿米麦之值"的情况,酒户无利可图就会自觉的停止输米酿酒的行为。”
“那就确定保护价,以这个价格作为最低标准买卖,缺少的钱衙门出。”赵端是真的仔细研究过这些人递上来的折子。那些明显是基层提出来的意见,她仔细摘抄下来研究后就和苏迟等人开了个小会,确定了大致的解决方案。
“马上就要推行的盐法,商人入钱请引,每斤盐引缴二十五文,井户如额煮盐",缴纳土产税及其他的增添共九钱四分。”赵端不解:“这个我在汴京时,就有考虑此时推行盐引来四川买井盐,增加军费,这个应该是商人和井户都得利才是。”这事还要从梁祖扬给国家开源说起,他当时在真州设置官署后,让商人到官府购买茶引,随即向种茶的人家购买茶叶,到合同场称重发放,又让商人来淮、浙购买盐钞,每三百斤为一袋,缴纳十八斤的钞钱。但后来随着情况越来越糟糕,盐价水涨船高,赵端就在汴京也推行盐引,让人去四川买井盐,这才缓解了汴京的盐价。“井盐的产量很不稳定。"宇文粹中低声说道。赵端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这一批改革的人没有四川川的本地人,对这些情况并不了解,故而对这事毫无认识。
“记下了,回头会定好规矩的。“赵端利索应下。“天下茶盐出于山海,是天地之利,以养万民也。“宇文粹中低声劝解公主,“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赵端颔首,目光环视一个个神色各异的众人,这里面的人员复杂,有因为这个改革受伤的大商人和官府,也有因此而获利的小商人和百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这天下的利也该是流动的。
年轻的公主平静而坚定说道:“赵开当日请求前往四川进行茶盐酒改时,既我说了′利出一孔′的道理,也同时跟我说了“无籍于民"的请求,不想要通过强制的增税手段来搜刮民脂民膏,以增加财政收入,重点是取之有道,取之有度,达到“但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的效果。”宇文粹中见公主听见自己的话,便叉手深拜行礼。“公主仁慈,西北之福。"他恭敬说道。
“酒法一大原则就是,谁酿酒谁受益,谁受益谁纳税,征税的重点放在想赚钱人的身上。"宗颖开口说道,“赵开所行通变救弊之法,只为解朝局之难,公主今日坐在这里接见各位,变也是告知诸位,今日之事,黝力同心之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
门口张浚看着年轻的公主坐在首位上,竟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公主时,公主的样貌。
只依稀记着,那时公主拎着书悠悠闲闲去跟着吕好问读书,结果被骂的狗血淋头,文盲之名响彻扬州,那时两人还因为洛阳富家的事情针锋相对。那时,张浚不屑公主的稚气天真。
那时,张浚一腔热情想要北伐。
一一'公主想北伐?'。
其实那时他问的不是公主,是自己。
想来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最后来到这片甘陕之地的会是这位年轻的公主和名不见经传的张浚。
院中宇文粹中作为老资历再一次深拜:“公主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拯民于涂炭之中,解民于倒悬之上,四川百姓无不感念公主恩德,还请公主为百姓计一计。”
已经初具威严的公主端坐上首,含笑应下。那边一场大会刚结束,赵端仔仔细细看着宗颖记得几个要点,随后吩咐道:“让苏迟等人商量出个对策来,会有以红头告示的形式下发各州县,此后我每一年就会派人去巡视。”
宗颖点头离开,随后看向走来的张浚,突然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宇文粹中有一个弟弟叫宇文时中,宇文时中和张浚是翁婿。”原本还很疲惫的赵端立马一个激灵醒过来,兴奋起来:“真的啊?那刚才宇文粹中怎么对张浚不苟言笑的。”
张浚耳尖,面无表情说道:“就事论事,要什么笑脸。”赵端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嘻嘻一笑:“翠翠,感觉去把宇文粹中拦下,就说我要请他吃顿饭。”
苗翠翠哦了一声,飞快走了,张浚伸手都没把人拦下,看了一眼促狭的公主突然说道:“公主现在心情很好。”
赵端点头:“还不错,这个思想大会开的挺好的,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回头能更好配合赵开改革。”
张浚慢条斯理掏出自己新收到的御子,皮笑肉不笑:“那还有个问题。”“什么问题?“赵端好奇问道。
“鼎州人钟相作乱,自称楚王。"张浚盯着公主一字一字说道。奈何公主对这个消息毫无动静,大眼睛一眨,反而发出一声灵魂质问:″鼎州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