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1 / 1)

第324章第三百二十四章

张三确实是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这甚至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带兵的这支队伍也不好带,王策这人是个老滑头,对他一直很敷衍,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马扩年纪大,资历老,则有些不服,更别说曲端,打了一架后服了点,但也不多,只是他们目前按下不说,第一是因为綦神秀一直站在他这边,第二则是因为公主把她的五十个侍卫全都给他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彰显公主要为张三保驾护航的态度,和公主对拿下长安的决心。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张三找不痛快,这意味着你这是在和目前西北最大的话事人对着干,没看到最是刺头的曲端也跟着乖乖夹紧尾巴。但想来要不是公主实在身边无人,也不会选定他这么一个沉默寡言,并无任何经验的人去攻打长安。

张三无数个日夜坐在舆图前,总是会突然想到公主。想起她最开始坐在汴京衙门的千秋上,对着尚宫闹着要出门玩,但也不是出门玩,就是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一切百废待兴的一切。想起她后来去了扬州,每日在宫内和城墙口来回跑着,畅想着要是能建起城墙,肯定能抵御金军,神色间满是自信。

想着她再后来又被迫去了杭州,那么漫长的雨季,她独自一人坐在被关押的屋内,盯着屋檐下连绵不绝的雨滴,神色落魄。想着她最后来到了当初宗泽心心念念的川陕,可这里的一切充满荒废和混乱,那个整日笑眯眯的汴京公主模样蓦得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盏长夜彻亮的炒火。

整个大宋被三支金军打穿,唯一能勉强和金军扳扳手腕的是西北的宋军。明明西北的宋军也如此孱弱混乱,但这已经是宋朝最能拿得出手的兵力了,所以公主需要一场大胜来激励早已没有信心的金军。一一张三是公主的赌注。

所有人都被公主牵引着来到这局棋盘上,谁都在等张三这枚棋子的最后成果。

若是赢了,就会彻底稳固公主在西北的地位。一一公主的地位必须要稳固。

所有西进的人都是如此想的。

“这几人说的是真的吗?“杨文走过来直接问道,“也太巧了,前脚娄室去偷袭鄠县,现在就有人从长安逃出来说要去投靠公主。”姜岚也紧跟着说道:“我瞧着那几个人说话不老实,就算是真的要跑,肯定也有别的想法。”

正在做饭的赵建也紧跟着说道:“这几个人身形还挺魁梧的,一看就是被金军征过来的签军,可别是打算拿我们去立功的。”“我也有这个担心。"陈览打了一只山鸡走来,“为首那个人眼珠子一转一转的,瞧着不是好人。”

原是张三一行人在进入清凉山,朝着长安方向快速前进时,一行人在一处不能回头的小道上看到九个做农夫打扮的年轻人。为首那人大概有三十来岁,最小的那人估计也才十五六岁,一行人见到张三下意识转身就要跑,被打头的赵建抓了回来,直接捆起来送到张三面前。“俺是奔公主嘞。“为首那人盯着张三看,突然大声问道,“你是宋军了哇?张三看了过来,并不言语。

姜岚不耐质问道:“你们这些宋人却投靠金人,还好说是来投靠公主的。”那人冷笑一声,梗着脖子反驳道:“俺是投靠了金军嘞,俺没良心,俺该死死,俺也想跟将军般厉害。可俺家里人都在金军手里头攥的,俺还能不管俺家人的性命咧?”

“总归是有了异心,谁能信你们。"姜岚淡淡说道,“河东多义士,你们的路有很多。”

为首那人沉默了,随后却只是恶狠狠说道:“河东多义士咧?这就是怎们不来救俺们的缘故哇?现如今倒过头来怨俺们,呸!全是些狗东西!”姜岚大怒,杨文眼疾手快把人拦下。

“公主正在开荒兴元府附近的州县。”一直沉默的张三开口说道,“你们若是真的只是求一个安稳日子,兴元府可以给你们平安,公主也会庇护她治下的所有人。”

那中年人瞪着眼睛,恶狠狠看着张三,满是怨恨。“何必送这些人过去,要是包藏祸心,公主可就要牵连我们了。“姜岚不悦说道。

张三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是你是如何逃出来的,若是逃出来不担心迁怒你的家人吗?你也需一一同我说明白,我才能为你们写信让兴元府那边接纲你们。”

那几人面面相觑,随后看着张三那张脸,原本激动愤怒的心也跟着冷静下来。

要知道张三实在长了一副好相貌,浓眉大眼,眸光平静温和,却无太大的攻击性,就连叶梦得这种到处攻击靠近公主,看谁都觉得会带坏公主的′刀斧手',都对张三很是赞赏。

一一“一看就很老实。"叶梦得对人的最高评价。张三的容貌不具有攻击性,加上性格格外淡然平和,所以很多人对他并无防备,譬如这几人在听他的话后也紧跟着莫名其妙冷静下来,对视一眼,神色纠结。

“俺,俺想回圪了。"那个年纪最小的人小声说道,此话一出,原本还犹豫的人就争先恐后解释着他们出现在这里原因,只有为首那人一声不吭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原来金军在他们村子征了三十七人,一路上走来死了八人,后来被金军打死了三人,再后来打仗死了十三人,最后重伤死了四人,到后面只剩下他们十个人活下来了,短短三个月,僵尸蔽野,暴骨如莽。“那你们不是还少了一人嘛。“杨文问道,“还有一人没有跟着你们逃出来吗?”

那些人沉默,随后有人面容紧绷,只是嘴角微微抽动:“死了。”杨文不解,察觉出一丝异样。

并非他冷血,毕竟前面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若是再死一个,也似乎不是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这个人的死?有问题?"他谨慎问道。

一直沉默的中年人抬头去看张三。

张三眉心微动。

“前几日守城的时候,有一把箭把他射死了。“有人小声说道。杨文一怔,随后下意识皱眉。

姜岚则立刻警觉起来,却没有言语只是含糊说道:“先把他们带下去吧。”赵建一看就把这一串人都提溜走了。

“这不是会来报仇的吧?“等人一走,姜岚立刻紧张问道,“这也太巧了。”这几日金军并未出动。反而是宋军整日不分时间去骚扰金军,每日临走前,张三和杨文都会朝着城上射箭用来挑衅。“可他们未必知道是我们。“杨文紧跟着说道,“不过就这么点人如何能报仇?”

张三并不言语,只是盯着面前的树枝的影子出神,随后说道:“为首那人应该知道是我们了。”

姜岚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要抓紧时间杀了。”杨文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表示反对。

张三却是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明月,随后平静说道:“送他们去后方吧。”

张家兄弟无父无母,三兄弟相互扶持长大,底层出身让他们见识了很多人心险恶,但随着他们被卷入这场乱世,张三才真正的明白,数万人的投入之后,一切政治阴谋,人心叵测都会成了一文不值的伎俩。这是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行,战场上的数万人,战场外的数百万人,都被卷入这场屠杀中,直到有一方彻底衰败。

小小的人物实在难以撼动,强大如张三,卑弱如百姓。“如何能送到公主身边!“杨文第一个表示反对,“不可以,太危险了。”张三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从容说道:“此后投奔兴元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纷争,难道要一一赶走吗,公主会清楚自己需要怎么安排的。”

杨文一怔,半晌没说话。

“哪怕是汴京时的公主也并不畏惧困难。”张三最后说道。作为最先来到公主身边的侍卫,杨文此刻却突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花园外面看到公主时的场景。

那日,阳光明媚,衙门内一片繁忙,他们在不安混乱中被人带入府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侧首看去时,只看到小公主正坐在千秋上晃荡着,长长的裱摆好似一朵花般被荡开。

那个时候,这群被尚宫带回来的侍卫都在想一一这就是他们以后要保护的人嘛。

一一好稚嫩,好脆弱,就像春日的花一般,一捏就碎了。那样的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那时公主的样子已经在脑海中模糊,等在在此刻再回想时,公主的面容已经成了坐在兴元府官署衙门中的人。那样花一样的裙摆成了此刻利落大方的裤子。她脸上再也没有不安和迷茫,痛苦和不甘。年轻的公主在千里路途,万里风雨中辗转数地,从人后走到人前,在无数人的期盼中茁壮成长。

“是我失言了。"杨文低头,小声说道。

“不过他说长安一千人都不到?"姜岚顺势说道,有些激动,“你说我们能不能拿下长安。”

“拿下长安也守不住啊,我们就三百人了。“杨文随口说道,“长安城很大的。”

京兆府不仅是永兴军路治所,更是统领关中地区军政要务,实打实的西北重镇。

“那我们现在去长安方向做什么?"陈览不解问道,“难道是去找曲端吗?”“我才不要去找他。"姜岚撇嘴。

要说曲端这人明明也读过书的,好歹也是将门世家出身,怎么就和谁都相处不好,也就之前张三把他打了一顿,这才老实了不少。“那我们现在先过去把长安城的人都赶跑,然后再跑回山里躲起来。“陈览异想天开说道,“打一波跑一波也不错,也免得叶梦得要给我们小鞋穿。”叶梦得对公主身边的这些花花绿绿的侍卫们意见很大,一直嚷嚷着让王大女组建女兵来代替他们的位置。

“三百人打不下长安的。“赵建没好气说道,“长安的城池有多高你见过吗。“上次三百打长安还是先天政变的时候。"姜岚笑说着。张三像是被点了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姜岚:“先天政变是什么?”姜岚随口解释道:“就是前朝唐玄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在七月初三深夜从含元殿后门突袭,一夜之间连杀宰相岑羲、萧至忠,羽林大将军常元楷、李慈,从而控制皇宫与禁军,最后逼太平公主自尽,睿宗李旦退位。”张三眨了眨眼:“造反?”

姜岚哎了一声,摸了摸脑袋:“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张三不语,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有突然说道:“你说长安里是不是有娄室的印章?”

众人一惊,看了过去。

“什么意思?"杨文不解问道。

“听闻他们还有主力在延安。“张三看着这轮曾经照亮唐朝,如今依旧为宋人指明道路的弯月,低声说道:“让延安的兵力动起来,从而牵制娄室,最后等大军回延安,我们在中途劫杀。”

众人听呆了。

姜岚反应很快:"可我们不会女真大字。”金朝太祖阿骨打想要团结女真人,故而舍弃契丹文和汉语,下令让希尹、叶鲁等人依仿汉人楷字,根据契丹字制度,创造适合本国语言的文字,随后在金历的天辅三年八月正式诏令颁行,女真族的第一种官方文字,也就是女真大字。这个字虽同为契丹文、汉文作为金的官方文字,但因为会的人不多,一般以女真族内部交流、官方文书和政令发布为主要内容,一般也用于军报书写。张三想了想:“那就直接把印章寄出去。”“能行吗?"杨文犹豫,“这样太草率了。”张三却已经想到了办法,站起来说道:“把那几个人带过来。”赵建把人带来时,张三直接问道:“你们逃出来后还能回去吗?”那几人下意识抗拒表示不回去了,回去会没命的。姜岚不耐说道:“若是拿不下长安,如何能打到河东,如何为你们同乡报仇,你们只要带我们入长安城就好,此后我们就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九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紧张,不敢说话,只能看向那个年纪最大的领头人。

“京兆府每天清早儿,就有人出城倒脏东西嘞,干这营生的跟俺们是邻村儿嘞。“那人沙哑说道,“现如今守城的全是签军,对这号事儿查得一点儿都不严。怎们要是愿意藏进去,铁定能进去嘞。”杨文等人一听立刻露出嫌弃之色。

那人冷哼一声:“这点儿苦也吃不下,怨不得人都说宋军是花架子嘞。”“你不会是故意使坏吧。“赵建表示质疑,“那你们是怎么出去的?”“俺们就是这么出来的。"那人面无表情说道,“,俺们这号不值钱的人,就配这号不值钱的活法。怎这些贵人,就只能自家想办法咧。”张三垂眸,却突然说道:“你想报同乡之仇吗?”那人抬眸去看张三,死死盯着他。

“杀他的人不是我们,是把你们强征过来的金军。“张三继续平静说道,“你若是这点也想不明白,便只能一直错下去。”见张三如此直白地说起此事,众人一惊,随后那中年人突然大怒,整个人要朝着张三撞过去。

“是你!我看清楚你的脸了”

他还未说完,杨文就一脚把人瑞倒在地。

“发什么疯!“赵建立刻拔刀,威吓道。

中年人重重摔倒在地上,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满是仇恨地盯着张三看:“是你,是你!”

几个同乡很是紧张地靠在一起,连着大气都不敢喘,连带着中年人的呼吸声在风中格外沉重。

张三面无表情站在侍卫的包围中,那双黑色的瞳仁安静看着痛苦的人,一字一字说道:“是我射的箭,可我并不想杀自己的同胞。”那人整张脸都在抖动,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知道自己不能恨面前的宋人。

可他能恨谁。

那些高高在上的金将,那些不把他们当人的金军,那些迟迟不来的宋军,那些所有面目可憎的人。

小山子啊,小山子。

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那把箭怎么就射中你了啊!

中年人眼睛红的要滴血,却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都陷入崩溃之中。

五年前,他还只是种地的普通人,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种地好手,有一把子力气,还会看农书,他只要想着明日要除草了,后日要施肥了,只想着等着小麦快快长得起来,只等着再攒几年就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然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几个同乡被他所感染,紧跟着开始大哭了起来。一时间耳边充满了压抑的哭声,这些被人强制带走的人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想要回家。

他们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张三安静听着,任由这些人把心中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只等着春风能安抚他们痛苦的心。

宋金交战,时至今日,宋人狼狈之极,无法言说,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巨大的灾难中。

“明日送我们进城。"张三在他们逐渐平息的哭声中低声说道,“公主说过,会带所有人回家的。”

中年人怔怔地看着他,最后缓缓闭上眼,春风落在脸上,只觉得好像是年迈的老母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一一百姓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好。"许久之后,他倒在地上,看着头顶闪烁的星光,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