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第三百二十三章
在最开始时,娄室受命代理西路军统帅,经略关陕,只带了一万的女真精锐,再加以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人数大概维持在两万左右,但是一和宋军交手就大破范致虚所部十六万宋兵于朝邑,威震川陕。此后,同、华二州宋兵闻风而逃,这才让娄室乘胜攻占京兆府,随后又将数万援救京兆的宋兵悉数歼灭,并擒获宋经制使傅亮,继而降服凤翔、陇州等地。前年,金廷正式受命娄室专征陕西时,因此兵力也得到补充,女真精锐扩充倒两万人的规模,再加上辅以婆卢火、绳果等监战部队和部分降附汉军一下子从原本的两万变成了三万多的数量。
去年绳果等人在蒲城和同州再一次遇上宋人,双方交战后,金军大获全胜,随后娄室和蒲察攻克丹州,占领临真,进军攻下延安府,还降伏了绥德军以及静边、怀远等十六座城寨,最后攻占了青涧城。所有人都以为川陕已经是金军的探囊取物时,宋朝公主来了,一来就直接在金州附近和金军打了一架,虽宋军没有讨到好处,但这场行动却显示出这位宋廷派来经营川陕的话事人态度强势,动作雷霆,一改宋廷孱弱的风格。娄室在这次短暂交手后就直接上奏给朝廷后也请求增兵。但朝廷在考虑东路军南下抓赵构的政治需求,并未派女真精锐来,只是送来河东路的五千签军,如此也就是娄室现在手中所有能用的兵力。两万女真精锐,婆卢火和绳果的监战队三千人,再加上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的近两万人,朝廷新送来的五千河东路的五千签军,也就是现在不到五万左右的人数。
在公主来之前,他一直带人驻扎在延安府,这是他经略陕西的北部核心据点,可控制鄜、坊二州及绥德军等十六座城寨。后来公主如此明晃晃的彰显态度后,娄室决定迁居京兆府,和宋军形成对峙之势。
故而在兵力安排下,延安留下两千女真精锐,外加监军的一千人,其余士兵三千人。
凤翔那边安置了五千精锐,不足一万的签军。陕州那边则给了八千的精锐,一万的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其余驻守的地方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两千人。所以如今的长安城只有一万出头的人数,但其中有五千的女真精锐,剩下的则是年前刚送来的五千河东签军。
“麻吉那边带走三千人,我们又把六千人带出来,长安只剩下不到一千的签军守着,会不会太冒险了。“如今已经是亥时,天色依旧黑沉,无数飞虫前仆后继扑了过来,耳边都是不自量力的蚊虫被烤焦的声音。耶律佛顶走到娄室身边,犹豫问道:“担心周边的义军会坏事。”娄室看着头顶的皎皎月色,平静说道:“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快的速度,拿不下鄠县。”
他征战沙场多年,很清楚如何发挥最大的兵力优势,也很清楚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宋军没了粮草,可主帅强势,公主气盛,反而能激出宋军破釜沉舟的勇气。他要打的是时机,是先手。
耶律佛顶一听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忍不住说道:“若是碰上那张三,怕是一场恶斗,他们都已经没粮食了,为何不直接等着他们自行溃败呢。”“他不会在鄠县的。"娄室笑说着,“不要小看年轻将军的立功之心。”耶律佛顶吃惊,随后更是警觉:“难道准备在路上拦截我们。”“不。“娄室微微一笑,只是继续意味深长说道,“他太年轻了。”若是此番对打的是谨慎老成的宋将,娄室未必刚如此兵行险着,但这位张三,实在太年轻了。
一个将军要成为真正的名匠,是需要无数战场锻炼的,光是看书学习,他是无法真正成长的。
但宋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们的老将已经损失殆尽,可他们的新生将军都还年轻,他们需要的战火和血肉却已经是现在很难达成的条件。
“汉人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娄室握紧缰绳,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远方好似带路的月亮,走在光亮微弱的小道上,带出几份喟叹,“汉人当真厉害,如此言简意赅的话却能道尽今日我的计策。”“那麻吉将军不是危险了?"耶律佛顶寒毛竖起,声音微微扬起。娄室侧首去看面前的契丹人,那双眼睛好似北面冰冷的霜冻,沉默注视着他时,宛若春日落雪,让人鼻尖生冷。
“危险?!“他用女真话平静说道,“山险出好弓,水深出好鱼,猎人不能怕狼险,勇士不能惧阵危。”
女真的那一场战场不是从危险中打出来的。没有一个女真人是害怕危险的。
天寒地冻的白山黑水养育了女真人勇敢无畏的性格,以少抗强、临危立誓,勇而善战,是每一个女真人自小就要学会的胆气。怯懦畏缩,成不了大事。
麻吉,是一个诱饵,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鄠县
王策有点不安地在綦神秀门口晃来晃去,却也不进去,就在门口徘徊。屋内灯火通明,连带着那道来来回回晃荡的影子也倒映在门上清晰可见。“要进来就进来。“綦神秀的声音无奈传来,“晃得我头晕。”王策闻言脑袋立刻伸了进来,好奇问道:“你不紧张?”綦神秀正在收拾账本和册子,还有那张永兴军的舆图。舆图,永远是战争中最宝贵的东西。
“紧张。"出人意料的是,綦神秀如此说道。王策瞪大眼睛:“那你怎么这么坐得住?”綦神秀抬眸,看着面前的黑脸大汉笑问道:“那我应该如何?”王策挠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磨磨唧唧走到屋内,语重心长:“杨文他们按理也该回来了,可现在迟迟还没回来,你难道不紧张吗?再者派出去的斥候也没有动静,我不得不多想,难道金军已经反过来埋伏我们。”綦神秀并不言语,反而问道:“你原本是契丹旧将,后辽灭亡后降金,成为金将,本也是能统领千余骑的中级将军了,当日在黄河沿线侦察游击时被宗留守感动这才留在汴京。”
王策脸色微变。
五代以来,武人多叛,视国如传舍,视君如路人,一不如意则叛之如弃屣,故而当下一臣不事二主乃是世人所推崇,人人都说为人臣者,当致死无二,反复者,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弃。
“世人担心此类人′狼子野心,反覆变诈,不可付以重兵',但公主却和所有人说一一乱世之中,择主而事、保全自身、伺机报国,不算大恶。”王策嘴角微微抿起,神色下意识有些警惕。“国无道则去,非不忠也;势穷则附,非不义也。”綦神秀看向面前的王策笑说着,“死而无益,不如生而有待。能全身者,后或能济国,未可深罪也。她把舆图收了起来,面对王策的冰冷沉默并无异色,把手中的舆图递出去:“舆图乃是战场首要之物,我为女流,并无武艺,无法完好保存于它,但宗留守曾言′契丹与宋俱困于金,今来归我,即是义士,何问其前事?',所以公主信你,我便也信你。”
王策盯着那张被仔细卷起来安置在竹筒中的东西,神色微动。自来用兵之道,地利为先。无图不知险,无图不知路,故而据图以守,敌虽众,不能越;按图以击,敌虽狡,不能遁。开战之前,诸将都会把舆图熟练于心,明白山川道路,才能知道进退之机。这也是张三一直研究舆图的原因,便是此刻孤军深入,也不致溃散。这东西除了綦神秀和张三,谁也碰不得,就是马扩也只能站在边上看看,他王策一个辽人降金的汉将,自然也就是站在最后面不会过多插手的。张三说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老老实实做一个偏将就是。“这,太贵重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接了过来,只是犹豫说道,“给马扩就是了。”
綦神秀笑着解释道:“公主身边总有越来越多的人,相比较文臣,武将总是吃亏一些,所以你也要主动一些,如此才能在公主面前留下好印象。”王策眉心微动,悄悄去看綦神秀。
这位綦大娘子实在是一个灵怪见了都破胆,猛虎遇见都投降的人物,那一年她授命整合汴京的义军,带着他们深入从未有人踏足的川陕之地。遥远的山,缥缈的雨,走不完的路,吃不完的苦,这一路上被留下的人很多,动乱不安,迷茫纠结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就连王策自己也叫苦连天,可只有这位身形瘦弱的小娘子永远沉默,永远勇敢,敢于去解决所有人都觉得为难的问题,面对所有人都觉得无法逾越的困难。
契丹语中,认为一个人最好的品质应该是貌如玉,胆如虎的。若是雄鹰,众人都会抬头瞧;若是行得正,众人也都会跟着跑,这话落在綦神秀身上实在恰当。
“那你为何?"王策被那人温和注视着的时候,有些扭捏,“为何看重我啊…綦神秀笑说着:“辽国有一位皇后名叫萧观音,作诗称之为′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想来是对契丹儿郎的期许,西北战事复杂,公主急需人才,我为公主伦才,便期许你也能成为名将。”王策不说话了,盯着那卷舆图出神。
他突然觉得宋朝的女人真有意思。
辽国出了很多名女子,因为帝后共治的传统,女子领兵掌军也有过先例,辽国的小娘子在草原的养育下开阔自信,可听闻汉人女子多约束,以秀美为神,谦逊为形,可这三年来,不论是公主还是綦神秀却像女中尧舜一般耀眼。“我一定誓死保护这张舆图。“王策小心心翼翼接了过来,自信满满说道。綦神秀笑着点头:“长安事了,公主会为你考虑的。”王策咧嘴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抱怨道:“都怪我娘没给我一副好皮囊。”
公主身边没一个长得不好看的,五大三粗的王策很是绝望。就在两人闲聊间,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鼓声,没多久整个鄠县都热闹起来了。
一一敌袭!
王策脸色大变,很快就想明白:“金军竞然攻城,坏了,张将军会不会出事了。”
綦神秀脸色阴沉,带着人火速赶往鄠县城墙上,一眼就看到对面黑压压的军队,正中一面纯黑的旗帜在风中飞舞,火把照耀下旗帜上′娄室都统'四个大字倒影在所有人的瞳仁中。
马扩大惊失色:“至少五千人,金军突然来打鄠县,难道是张将军那边出问题了?”
“应该是一直想打鄠县才是。“王策冷笑一声,眯眼盯着大旗下的人,“把守城器械全部搬出来,娄室还真是一个老狐狸。”很早的时候,张三就要人开始准备守城的器械,也算是早早就由此预料。“要不要把张将军的旗帜挂上去。”綦神秀紧张问道。马扩摇头:“不知道张将军那边的情况,要是贸然挂出去,反而坏了我们的气势。”
綦神秀一听也有道理,只是众人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金军的攻城就已经悍然开始了。
巨大的云梯自夜色中被推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好几辆巨大的撞车和数十架抛石机紧跟着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城墙上的人都有些躁动。
金军攻城的器具明显更高大更紧密一些,而且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在昏暗的火把照耀下,密密麻麻的黑影被晕染开,却又一眼看不到头,让人恍惚后面还藏着数不尽的金军。
宋军守城的只有三千人。
城墙开始剧烈的晃动,石头被狠狠砸在这个饱受摧残的城墙上。“女使先下去。"马扩很快说道,“这里太危险了。”“那些册子都收起来,要是真不行…“王策压低声音说道。綦神秀看了他一眼。
王策无声摇头。
綦神秀也不多言,只是最后遥遥看了眼娄室的旗帜,最后在混乱中转身离开。
一一鄠县太难守了。
綦神秀这几年也不是只跟着乱跑的,相比较张三只知道看一些军书,但她作为一个五岁开始启蒙读书,且非常会读书的人,她不仅看了大量的兵书,而且只要是和打仗有关的人和事都在她的阅读范围内,以至于她的理论经验是非常丰富的。
她很清楚这次鄠县的失败点不少: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守军力量薄弱,无法抵御进攻,留下的人大都并未经历精锐的战斗;二是人少不足以守,鄠县不大但也有六个城门,两千多人根本守不住;三则是粮食少但人口多,城内军民一旦因为战争开始消耗粮食,那这些被抢回来的粮食根本无法保障后续的战争。虽然鄠县因为开春,护城河水源丰富,护城河能抵御一波敌人,再加上张三早早就让人准备的守城器械还算齐全,目前的军民上下同心和睦,但这些条件是可以被消耗的,而且是很容易被一场大战消耗的。綦神秀忧心忡忡回了院子,开始把最重要的全部打包起来,剩下的全都烧了,不给金军查看他们底细的机会。
城墙上,三千人按照金军每个城门的设计的进攻人数边也跟着分配了人数,其中北门的人是最多的,下面的金军看不清人数,但宋军却留了一千人在这里,这些人大都是当年跟着綦神秀西进的义军,还有这些年吸纳的陕西厢军与乡勇。
马扩目光如炬,飞快就想好进攻迅速,先是让人将滚木礶石堆于城头,又命士兵在城墙外侧泼洒桐油,准备随时点燃防御,与此同时简易版的神臂弓开始先向城下射击,进行第一步防御。
两边开始了第一轮的交手,宋军并未有太大的伤亡,但金军却没有太大的害怕,哪怕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也毫无畏惧要做第一个登先的人。金军攻城的器械源源不断被送进来,就跟这些不怕死的士兵一眼,好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几乎要把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给压倒。眼看水流蓬勃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出数条通道,娄室站起来观察两军的情况,脸上便露出笑意:“传令总攻,北门要掉了。”金军的抛石机被全部转移到北门,开始率先发力,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头和城楼。墙面被重重击中,碎石飞溅,宋军几乎能感觉到地动山摇的感觉伤。十余架鹅车与云梯齐头并进,女真兵们开始进行最后的密集攀爬。王策从东门那边转移过来,让人用撞竿将云梯推倒,随后用钩竿钩住鹅车,试图阻止其靠近城墙,奈何他们准备的东西和一定要攻下鄠县的金军而言实在过于稀少了。
那边娄室已经决定亲临前线督战。
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只是站着还未说话,女真士兵的士气就由此大振。那批最精锐的,跟着娄室出生入死的士兵开始以盾牌护住头部,冒死攀登。“把全部桐油倒下去,点火,快点火!"马扩嘶声力竭大喊着。话音刚落,火球和火箭就被不断投向城下,鹅车与云梯上不时冒出火焰,灼烧着靠近它的人,金军士兵有因此而被烧得浑身是火,惨叫着坠落城下。这场攻守战终于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有女真士兵攀上城墙,开始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战。
马扩和王策手持长刀砍杀宛若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敌人,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城头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綦神秀烧的灰头土脸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越发清晰混乱,猛地抬头看去,紧跟着大门被人打开,浑身是血的王策走了过来。“娄室假装让人在北门强攻,结果派人绕道东门偷袭,我们人少,东门就一百人,他们借着绳索攀上来,守军根本打不过,现在东城门破了,城中大乱。"王策拉着綦神秀简单说道,随后快步朝着西门而去,“马扩给我们断后,我们从小道回兴元府。”
綦神秀连忙说道:“不能回兴元府。”
“没人啊!"王策有些急躁,“金军人实在太多了。”“去最近的山中,把剩下的人全都集合起来。"綦神秀翻身上马,认真说道,“鄠县丢了,你拿什么去见公主。”
王策沉默:“我们伤亡过半,没有其他人了。”綦神秀脸色微微僵硬。
“金军太强了。"王策声色讪讪,带出几分畏惧。綦神秀见他士气实在低落,便也不说大道理的话,只是直接给出方案,坚定说道:“进山,所有人都进山,金的优势在骑兵,进山再议。”这场亥时开始的攻城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金军伤亡近千人,宋军则一半覆没,娄室站在那盆灰烬中,无奈摇头:“倒是一个聪明人。”“他们都进山了?追吗?"耶律佛顶急切问道。娄室摇头,反问道:“这两位守军有几分本事却不急于一时,那个张三在哪里?为何迟迟不见他的影子”
一一张三,张三去哪里了?
入山前的綦神秀在混乱中抽出一丝神思,同样担忧想着这个问题。张三哪里去了。
张三带人火速进入清凉山后,并未赶赴鄠县,反而朝着长安的方向行进,只是在一处峡谷处抓到几个人,此刻正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几人,陷入一场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