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第三百二十章
在这种激烈抵抗之后的破城后,其实百姓是不会立刻投降的,他们会在一些负隅顽抗的人的带领下进行继续抵抗。
陕州城也是如此,不甘心的宋将带人和闯入这片土地的金人发生巷战。城门轰然倒塌的巨响尚未完全消散,金军就如蚂蚁一般急涌入陕州城。宋军在火速发现陕州城破后全部都散开,要逃的人开始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金人放松之际,从大开的城门口狼狈逃离家园,但也有却不甘心昨日还能坚守的县城在此刻沦为断壁残垣,开始带领自己的同胞为这座城池展开最后的战斗。初春的寒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街道上,残垣断壁间还冒着硝烟,来不及躲藏的人被金军砍倒在路上,或死亡,或重伤,任由鲜血在自己身下蔓延,自己只能无助地倒在地上,等待死亡的来临。
巷子深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无数紧闭的大门被破开,露出惊恐不安的百姓,随后是无数人被拖出屋内一刀摸了脖子。主帅已经下令,所有人都要死。
某个角落里的陈思道手提早已缺口的长剑,衣甲上染满鲜血,让人看不住原本的颜色,脸上伤口渗出一道道蜿蜒的血迹。“我欲与城共存亡,诸位可要随我一起。"他沙哑说道,神色悲壮而绝望。他们的不远处是一支正在准备屠杀剩余宋人的金军。通守王浒挥舞着已经断了的半截长枪,率剩下的士兵扼守十字街口,身后是城中老弱临时避难的寺庙和道馆。
有一支金军小分队仗着骑马直接冲了过来,宋军手中的石头和木头愤然朝着他们扔了过去,但到底是被马蹄所踏伤。为首的金军一直一枪挑中王浒,枪锋直贯入胸膛,随后狞笑着把人高高举起,随后重重摔入人群中。
“死!!“他说着粗劣的汉话,对着那些举起木棍的宋人大声喊道,“放下,不死……”
一侧的宋炎只当没看到那具被甩到他身边的身体,反而把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一般刺了出去,直接刺中那匹马的身体,伸手抓着他的脚把人拉了下来,随后长枪拔了出来,伴随着马匹的嘶吼,飞溅的鲜血还未落地,那把长枪已经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陕州土地,岂能容你们践踏!"他目眦尽裂地大喊着。小小的街巷里堆满了双方的尸体,鲜血汇集成溪流,顺着地势流淌。“你就是宋炎?我们将军说你只要投降,为我们金朝制作强弩,就能保你荣华富贵。"有签军大声说道。
宋炎冷笑一声,脾睨着面前的汉人:“我乃宋人,岂能当狗。”那签军脸色难看。
原是这个宋炎格外擅长使用强弩,金军围城的几个月,他整治出数百张大型弩箭,射杀、重创大量金军,活女很是喜欢这样的人才,想要把他招降。“抓!"那金军头领不耐,朝着他冲了过去。金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宋炎的手臂已经举不起来,但他不能退,也不敢退,只能紧咬牙关站在这里,直到一支长枪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鲜血顺着长枪滴在地上,他却没有害怕,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长口口入对面金军的小腹,和他一同倒在巷子口。
整个陕州城被鲜血所掩盖,正午的太阳让所有鲜血都成了格外刺眼的存在。活女看着宋军不甘的无效反抗,喟叹着:“宋人尚有几分血气,不肯束手就擒,只可惜朝廷却对他们的生死置之不理。”突合速咧嘴笑,满是不在意:“那不是注定宋朝的土地都是我们的,要是他们都跟那个公主一样难缠才是要命的。”众人一听也跟着点头。
活女也不过是一时感想,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还真是,传信给阿马,说陕州已经攻陷。”
耶律佛顶最爱干这事,连忙拦下说道:“我去我去。”突合速撇嘴:“就这些好事,你跑得最快。”“好事情谁不喜欢。"耶律佛顶丝毫不介意笑说着。“那个僧人好勇猛。“活女停下脚步,盯着面前的一个赤裸着胳膊,打着绷带的短发和尚。
只见他毫无畏惧地提着长枪冲入这支金军小队中,挥枪横扫,重击在盔甲下,金军立刻应声倒地,直接吐血倒地不起。耶律佛顶大喜:“好厉害的身手,让我去把他收复,也该跟着我才是。”突合速已经反手搭弓射箭,弓弦瞬间紧绷,冷笑一声:“愿意投降的早投降了,少废话,让我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话还未说话,手中的弓箭已经破空而出。
吕圆登察觉到动静,一眼就看到那面旗帜下的金人,怒目横眉,大喝一声,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朝着他们杀了过来。“金狗休走!"他大喊着,却被两名女真夹击,冷刀同时劈向他的腰腹。吕圆登侧身避过,枪尾横扫,直接敲断其中一人小腿,另一人的长刀避之不及,顺势划破他的腰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可他好似不知疼痛,紧紧盯着正中的活女。
厌恶,痛恨,不甘,绝望。
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的师父,他的师兄,他的朋友们,怎么就都死了,怎么就死在这群侵略他们土地的人的手中。他时常想要一觉醒来,师父掏出他私藏的酒肉,板着脸告诉他,再喝酒就把你逐出师门。
一一都是他们!
一一他恨所有金人!
一一他更恨自己,为什么跑了!
突合速见他如此勇猛,也有些可惜,但手中的弓箭已经再一次三箭齐发。一一这样的宋人,还是死了好。
就在此刻,另有三支箭从右侧斜射出来,直接打落了这三支要人性命的东西。
活女还未察觉到弓箭的方向,反而先是听到一阵马蹄声,紧跟着是震动的地面,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影自城门口冲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三支弓箭齐齐朝着活女射去。
众人大惊。
“折智隽!"折可求大惊。
与此同时,移剌本的声音远远传来:“宋军援军来了,宋军援军来。”突合速已经冲了上去和折智隽的马槊重重击打在一起,刺耳的声音瞬间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哪来的援军?"活女惊惧问道。
“南门灰尘滚滚,已经看到五面旗帜了。“移剌本大声说道,“一定是宋军援军来了。”
现在陕州城已经没有任何防守的意义。
他破败的就像纸糊的,当真是踢一脚就到了。活女脸色难看,他急攻陕州,就是为了抢先一步,没想到宋军援军来得这么快,只是他还未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思索出宋军到底是哪里来的,只看到突合速已经被人打下马去,立刻脸色大变。
“救人!”
一侧的金军已经扑了过去,把差点被人一枪捅了的将军拖了出来。折智隽浑身是血,盔甲血迹陈旧暗色,连日的奔波不仅没有让他疲惫,反而本就充满异域之情的眉眼在无数次的血战中被淬炼,成了最耀眼的存在。“活女。"手中的马槊被抬起,遥遥指着被人团团围住的金军大将,下巴一抬,“今日血债,必定血偿。”
活女看着这位年轻的宋将,只觉得欣赏和喜欢:“不论何时,只要小折将军愿意来我金国,我活女定当扫榻相迎吗,奉为上宾。”折智隽冷笑不语,只是目光扫过最后的折可求,眉眼冰冷,眸光发亮:“我会砍下你的脑袋,祭拜折家先祖。”
躲在最后面的折可求脸色大变。
“冲啊!"宋军终于冲进了城门,孟迪手里拎着好几个金军脑袋,庞大壮硕的身躯好似修罗一般朝着金人送了过来。
与此同时巨大的鼓声再一次在这个满目疮痍的陕州城响起。擂鼓的宋军几乎要把面前的鼓敲碎,告诉所有人。一一援军来了!
一直在努力烧册子和舆图的赵叔凭猛地抬起头来。“折智隽回来,一定是折智隽回来了!"他突然激动起来,不可思议,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把舆图从火里挑出来,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着,脸上却瞬间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陕州啊,陕州…”退守城隍庙职官刘效抱着冯经的尸体,正打算一同受死,却不料金军突然停了下来,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援军!!是援军来了!”
金人瞬间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这些人,火速离开这片远离城门的地方。只剩下一口气的刘效抱着早已冰冷的同僚突然也跟着又喊又叫起来,随后趴在上尸体紧紧抱着,失神痛哭,几乎要把眼泪随着身上的血一起流干。“援军…怎么才来啊……冯老三,冯老三啊,你看看…金军退得很快,他们已经没有存粮,这一场巨大的消耗却丝毫没有得到钱财,又惊闻宋人援军来了,自然是慌乱离开的。整个城池的动静渐渐平息,街巷中再也任何厮杀声,只剩下无处不在的呻.I吟。
折智隽看着满地尸体,无数幸存人的哭声开始逐渐响起,头顶晃眼的日光刺得他缓缓闭上眼。
一一这座城,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守下来的。赵端把红旗插在陕州的沙盘上。
原本一片蓝色的地图上,被一块小小的红色所打破,成了一抹刺眼的颜色。她心中有些高兴,但很快再听闻伤亡后便克制住,低声说道:“战死名单里的人被追赠官职,其家人各录一人为官,你尽快拟诏送过去。”张浚应下此事:“犒赏的事情也不能忘了,只是陕州的士兵损失严重,不如让万德就地招兵。”
赵端点头:“可以,索性权限大一点,直接升为永兴军路钤辖,主官陕州、解州、河中府和虢州的军事。”
叶梦得闻言,立刻笼着袖子大声嘟囔着:“我怎么听闻这次金军陕州队伍中有一个折家的叛徒。”
“折家人多,自然什么人都有。“赵端笑说着,“我对他自然是信任的。”“三娘,你写信给李彦仙……“她很快就转移话题,但想了想又说道,“罢了,这份信我亲自写,回头和犒赏一起送出去。”“公主,这次去西夏出使的人都选好了。"此事刚结束,张洵就从外面回来,说起衙署内最近一直筹办的重要事情。在兴元府暂时平稳进入正轨时,赵端在和无数人讨论过对金作战后,确定了目前最需要解决的事情。
第一件就是金军西路军娄室部对陕西的持续进攻,陕州李彦仙孤立无援,长安被占据,所以要先解决陕西的问题。
第二件则是南宋西北防线,也就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遭遇腹背受敌,亟需外部牵制力量。
第一件事情需要的是武将,为了解决这个事情,公主身边所有能有的武将都已经被派上前线,此时依然成了无法再被远在兴元府的人所能决定的事情。但第二件事情,在一开始入川陕时,朝廷就有所提及,故而赵端就开始优先以外交手段处理这件事情。
譬如先看看西夏的态度。
西夏其实不叫西夏,他们自称自己是大白高国,但因为他是党项人在西北地方建立的国家,宋人一直不承认他们为国家,便称之为西夏,时间久了,便也一直是这个名字。
在汴京时,宗泽就提过联夏制金的战略构想。一一“西夏与金有婚姻之约,然其心未可测,若能结之,使扰金人之背,则我得以专力东南。”
赵端在接触过更多的事情后对这次使团提出三个要求。其一:若能争取西夏出兵,牵制金军在西线的兵力,可以大大缓解陕西战场压力,为最优。
其二:若能切断西夏与金朝的军事同盟,使其保持中立,不攻打宋朝土地,为次之。
其三:若是可以构建宋夏之间军事合作,则可以为北伐中原创造战略缓冲,为最低目标。
赵端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
这次出使西夏的主要负责人是胡世将,副使是主客员外郎谢亮。“你也要去?“赵端看到最后面的名单时,吃惊看向张洵。张洵神色凝重:“是,希望可以为西北局面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张浚反而有些犹豫:“这……不太合适吧。”其实派遣使者去别国一直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宋朝现在的情况并不强大,出使西夏很容易最后和出使金国一样,被扣在那里,不知何时能回来,更不是生死。
张洵是张守的孩子,要是真出事,可不好交代。“社稷安危,不敢懈怠,哪怕受辱,亦不敢辞。"张洵认真说道,态度坚决。赵端合上名单,笑着说道:“那就假左谏议大夫使西夏,正好也让人看看宋朝年轻后辈的态度。”
张洵连忙应下。
“只是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一下。“赵端很快又说道。张洵叉手:“还请公主示下。”
“你们此番过去定不会见到夏主,就算不成也无需担心。“赵端开口。叶梦得欲言又止。
赵端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强邻环伺,是困境也是弱境,但你们无须恐惧,也不能自负,再者华夷自有文化,不准攻讦鄙夷。”叶梦得皱眉:“蛮夷其虽效华风,终非本类,再者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如何能和我们平等,如此行事,只担心大了西夏之心。”赵端笑:“据理力争乃原则,行事主动为态度,一切都是为了和谈,这个时候没必要激怒西夏。”
“是这个道理。“张浚想了想说道,“西夏贪婪狡诈,没必要和小人争论。赵端看着两位儒家教育下的士大夫,无奈摇头,只能看向张洵,提醒道:“记住我的话,你的态度代表了我。”
张洵有些不解,但还是牢牢记住这句话,慎重应下。“对了,之前要九哥写的两份国书都给人带上。“赵端最后说道,“你们到时候看着态度选择一份吧。”
“若是西夏真的而不见我们如何?"等人离开后,叶梦得忧心忡忡说道。赵端挑眉:“西夏肯定不见我们。”
叶梦得吃惊:“那公主还……”
公主这次出事西夏的动静可不小,准备了很多钱财和物品,听闻西夏信佛,还不知从哪里淘到了一些经书,给人包装得格外漂亮,要给人送去。就差一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所有人都以为公主对这次出使西夏的事情很看重。“所以我不是让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的主将来见我了吗?“赵端意味深长说道。
“晾他们也有一会儿了,是时候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