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第三百一十九章
陕州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
士兵的伤亡与日俱增,因为陕州城的草药早早就用完了,受伤的人只能靠自己硬抗着,以至于伤亡率非常高。
折智隽留下的粮食也早已在这几日内消耗殆尽,如今满城的老鼠都已经被吃得干净,大部分人只能煮点树皮混着观音土充饥。李彦仙已经两日没有吃饭了,只能吃点树皮熬制的水压一压饥饿感。“折将军还不回来吗?"县令张纪脸色蜡黄地走了进来,虚弱问道。李彦仙安静坐在椅子上,既无焦躁,也无绝望,只是那双眼睛盯着台阶上的青苔沉默着。
一一整个陕州城已经断绝外面消息许久了。张现见他如此,神色绝望:“怎么会这样。”就在几日前所有人都满怀欣喜,因为援军来了。因为朝廷没有放弃自己而高兴。
他们希望可以打退金军,保卫家园,重新回到当初和平的生活,可那些金贼占领他们的土地,杀害他们的手足,侵吞他们的粮食,就像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水蛭,要把他们的血,他们的肉全部都吸食干净。春日拂晓时,东方未明,暗室虫飞,星河寥寥还未褪去,整个陕州城再一次迎来天亮。
他们又度过了一天,但不知今日是否也能度过。“赵通判。"李彦仙看着门口匆匆而来的人,笑说着,“您是宗室,能坚守在这里如此之久,天地日月可见,如今危难之际,您若是能可以前往兴元府在公主面前为我们……”
赵叔凭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虚弱憔悴的李彦仙,随后笑了起来:“我为宗室,世受国恩,以身殉国是我的本分,国家危难之际,宗室如何能投敌逃跑的,此番若是死在陕州,是我之命。”“糊涂啊。"张现闻言,连忙劝着,“你速速逃走才是,公主就在兴元府,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是宗室更应该去做更合适你的事情。”赵叔凭仔细思索了片刻,随后说道:“县令这话说的对。”张记松了一口气:“那你快…
“我有一个儿子在卢氏县为官。“赵叔凭说,“我这就让人走间道告知他,应该速速去找公主,以辅助公主稳定西北。”张琨脸色大变,随后急得直拍大腿:“糊涂啊,你真是糊涂啊!”李彦仙也跟着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
赵叔凭只是笑,他也三日没有饭吃了,那张消瘦冗长的脸更是颧骨突出,眼睛凹陷:“吕圆登来了。”
李彦仙大惊。
“他怎么来了?"张记紧跟着问道。
吕圆登乃是夏县人,早些人早早出家为僧,后因为宋金战乱,就还俗从军,一开始一直在淆、渑地区抵御金兵,后来听闻李彦仙的事迹后投奔于他,去年十二月就一直被李彦仙委以重任,要他去袭击金军粮道,烧毁攻城器械,也顺便在周边募兵筹粮,缓解城中粮食匮乏的困劲。“说是看到金军营帐白眼冲天,天不亮就开始煮饭了,想来金军不再和之前一样小股作战,轮番骚扰,猜测金军是等不住了,故而杀入重围。“赵叔凭语气沉重。
张记倒吸一口冷气。
“那想来……“李彦仙却突然说道,“折将军断粮颇为成功。”“那怎么还不回来?“张记追问道。
李彦仙沉默片刻,随后摇头:“外面情况多变,岂能事事如意。”其余两人一听边也跟着叹气。
“圆登受伤了,一直想要见您一面。“赵叔凭最后说道,“不知您是否有空。李彦仙猛地站起来,因为长久没有进食,整个人便跟着晃了晃。张圯连忙伸手把人扶住,忍不住小声劝道:“我们去找折将军吧。”李彦仙勉强理了理衣服,镇定说道:“我们坚守陕州数年,杀了多少金兵,耗了金军多少时间,一旦我们离开,陕州失守,你此后日夜如何和满城陕州百姓交代。”
张记瞬间沉默了。
金军若是长久打不下一个城池,那在拿下这座城池后就会彻底屠城。这也是许多宋朝州县望风而降的原因。
他们不是不愿意抵抗,但一旦开始抵抗,也就意味着满城百姓都要跟着死。没有人敢第一个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彦仙很快就见到了满身是血的吕圆登。
他还是穿着粗布僧袍,头发已经冒出短短一扎,嘴角一群胡子黑青,见到李彦仙,一见他的模样立刻哭了出来,两人紧跟着相持而泣。“听闻陕州被围困这么久,一直不知您是否安好,现在见到您,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吕圆登握着他的手臂,哽咽说道。李彦仙紧紧握着他的手臂,许久没有说话。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断断续续,却又听的人心口发紧。“定是金军又来了,你快休息,我去城墙上主持大局。"李彦仙把人按下休息,柔声说道,“你且好好休息,公主就在兴元府,我定带你去见公主。”“阿弥陀佛,都说和尚不登道观,道士不进禅林,不知贫僧是否有缘得见混元道长。"他笑说着。
张琨没好气骂道:“就是贫嘴,回头见了公主可不准如此说话。”天色还未大亮,陕州城外已经被黑压压的金军裹成铁桶。这一次完全不是之前的分队攻城,一步步瓦解他们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是金军的全军出动。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那样决然伟大的想法陪伴着他们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今日看到这么多数不尽的人,那么凶猛可怕的气势,心中的战栗和恐惧在晨雾的笼罩下下意识压过了所有仁义道德的想法。一一金军,要强攻了!
活女的帅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鼓声震天响起,数万大军被列成三队,开始强势攻城。
这一次进攻,金军并没有采取寻常办法,让签军作为前面的攻城队伍,填一波伤亡,许是觉得陕州已经没有反抗的器械了,又或者他们不想再拖延时间了他们要争斗的与其说是陕州,不如说是时间。无人救援的陕州是必掉的,可一旦被援军拉入泥潭后,金军的胜败就难以分说了。
两千女真军顶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一身魁梧的铁甲映着天际的鱼肚白,止不住地泛出森冷的光,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从无数战争中活了下来,模样冰冷而萧杀。
随着第一支攻城队伍的率先前进,百面牛皮战鼓同时开始轰鸣,沉闷的鼓声借着春风狠狠撞在城墙上,震得城砖簌簌发抖。金军的每支攻城队伍都以战鼓为前导,击鼓一声便前进一步,以至于城上陕州百姓士民震动。
鼓声刺破晨雾,那一声声鼓槌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在场的所有人在目睹如此万人的工程架势后,心中的恐惧已经按压不住。庞大宛若蚂蚁群的金军左手持盾,右手握武器,不少人腰间还别着短刀,队列如楔子般直逼护城河。
在他们的队伍有条不紊地渡过护城河后,鼓声逐渐急促,金军便开始了争先登城。
李彦仙见状拔出长刀,狠狠捅向想要爬上来的人,愤怒地看向下面的金军:“金军入城必屠城,为了我们的家人,杀啊!!”宋军们在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很快就开始最后一轮的抵抗。一一谁都看得出来,若是这次失败了,陕州就真的丢了,没有人能活下来。四年前的太原,因为太原坚守了两百多天,城破后守将王禀巷战投汾河自尽,城中官吏三十余人殉国,金军主帅黏没喝下令让人践踏王禀遗体,随后下令尽屠其城,金人大肆杀戮,幸存百姓几被屠尽,饿浮之余,民无焦类。护城河中浑浊的河水泛出刺鼻的腥气,河底还残留着上一次攻城留下的的残肢与断矛,无人收拾,随着今日的猛烈进攻,金军的尸体一具具倒下,呻,哈声,嘶吼声掩盖了一切胆怯,所以没有人能回头去看满地尸体。鼓声依旧猛烈,每一声都像锤在所有人心口的石头,听的人无法再思考其他。
宋军的箭矢和石头如暴雨般落下,有人杀红了眼,被人拽下时还紧紧抓着敌人的手臂,也有不少金兵中箭倒地后,尸体已经堆满了护城河,可后面的人却目不斜视,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往上爬。
女真军法森严,临阵退缩者立斩。
荣誉,只属于向前冲的勇士。
他们来到宋地多年,为的不就是建功立业。他们要给自己,为父母,为妻儿带去无上荣誉,让他们彻底在这个新生的国家中站位脚跟,得到数不尽的权利。
随着大部队终于全部渡过护城河,鼓声骤然变得急促!一一咚咚咚!
一一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骤雨,掩盖了所有痛苦不甘的声音,鼓手们挥汗如雨,臂膀上的青筋暴起,却不肯慢下一步。
攻城士兵就像是被鼓声控制的猛兽,在无数人的前赴后继的簇拥下扑向城墙。
无数云梯被迅速架起,钩爪死死扣住城墙上的缝隙和破口。巨大的攻城车投掷的石头重重砸在这座正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宋士兵把所有能扔下的东西都扔了下去,但他们的人数随着越来越多只手攀上城墙而逐渐减少。
将佐卢亨大喝一声,在身上已经被刺中两次,血淋淋的情况下,一把抢过再一次有金人爬上来的武器,谁知道被紧跟着冒出无数只手拉了下去。属官李岳大惊,想要伸手把人拉住,通守王浒一把把人拉住。卢亨脸上的怒气在风中被僵硬,最后只能重重摔在地上,不甘心地睁大眼睛。
深深的护城河终于被尸体所齐平,陕州城最后一道关卡也被突破。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向天际,数万只鸢鸟、乌鸦已经循着血腥味赶来,黑压压地盘旋在城上空,不肯离开,聒噪的叫声尖利刺耳。“带李将军走啊!走啊!”将佐阎平和赵成已经身中数箭,胸口鲜血直流,宛若刺猬一般,拉着县令张纪嘶哑说道,“守不住,受不住了。”张琨下意识去找李彦仙,想要带人离开。
李彦仙却死死不肯离开,眼睛通红,神色狰狞。“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他咬牙切齿说道。“城要破了!”
“城要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那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所有人的耳膜,紧跟着金军的鼓声越发急促,金军们像是看到希望一样,开始全力强攻。随着第一个金军站了上来,此后城头宛若鬼魅一般出现了无数金军。一一陕州城,陷落了。
迟疑许久的鸟儿终于大批次地落了下来,好像一大片乌云笼罩在这篇血肉模糊的城墙上,有的落在尸体上尽情啄食,有的则俯冲而下,争抢碎肉。那双双鸟眼注视着所有人,冰冷而无情。
天道无情,所有人都是他们的食物。
翅膀扇动的风声混着凄厉的啼鸣,战鼓的轰鸣与士兵的呐喊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为陕州的沦陷吹响最后一曲毛骨悚然的月声。活女站在高台上,手按腰间长刀,当他看到那些鸢鸟如黑云般聚集在城头,再也不肯散去时,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片刻。他拔出长刀,指向陕州城,得意说道:“传我将令!活捉李彦仙者,赏黄金百两,封猛安!”
鼓手们的鼓槌挥得更快,鼓声如奔雷,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整个陕州城的大门终于被彻底打开,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城内百姓溃散。
陕州城一片混乱,金军入城见人就杀,尸体躺满街道,鲜血四处流淌。百姓的哭喊声响彻这座已经破败的城池。
属官员陈思道,通守王浒、赵叔凭,职官刘效和冯经,将佐阎平、赵成、贾何和宋炎正带人在城中展开最后的巷战。“走啊。"县令张记一把拉住还拿着刀,和敌人巷战的李彦仙,他的左臂被刀刃砍中,血流不止。
“换上衣服,我们走!”张纪牙关紧咬,“你就甘心死在金人刀下,走啊!”他把破旧衣服强势套在李彦仙身上,不顾反对,和几个人一起架着他从混乱的百姓队伍中逃了出来。
几人慌乱逃亡黄河边,却突然看着这一大片茫然破败的土地,齐齐茫然。他们能去哪里?
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敢去哪里?
“金人屠城了。“有狼狈逃出来的百姓在后面跟疯了一样又哭又喊,“爹,娘…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逃出来的百姓一边庆幸,一边痛哭,狼狈得无法言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优…”风中传来不知是谁唱起了诗经里的歌,断断续续,哽咽难听。李彦仙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挣脱开张琨的桎梏,看着面前滔滔不觉的黄河,黄河无知无觉地往东而去,丝毫不会因为人类的悲苦而停留,神色怔仲而悲悯,带着灰败的绝望。
“我不甘死于敌人刀下,可百姓却因此而丧命。"他喃喃着,突然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声音呼号而悲恸。
都死了!
都死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他们啊!
李彦仙悲痛大哭,声音凄厉,其余人全都停了下来,对着这条奔流不惜的黄河齐齐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哀号动地,草木为悲。地维崩兮,天柱折,横奔逆激,日夜流。
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同胞,他们的亲人,彻底没有了。“金军之所以屠杀如此惨烈,皆因我坚守不降之故……“沉默许久的李彦仙看着水流迅疾且浑浊的黄河,失神地喃喃自语,“我有何面目再见世人……他的脑袋触碰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土地的腥臭味铺满他的鼻尖,闻得他有些清醒。
“城亡与亡,义不独生。"他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绝望地站在水边,随后竞是直接一跃而下,打算投河自尽。离得最近的张纪猝不及防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截破旧的衣服,不由吓得肝胆俱裂,目眦尽裂。
所有人在错愕中都趴在黄河边想要把人拉上来。可黄河波涛汹涌,瞬间淹没了李彦仙消瘦的身体,所有人只能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眼前。
“靠靠靠,救人啊!!”
身后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凄厉喊声,随后只听到好几声扑通的声音,紧接着原本很快就被激荡黄河水冲走的李彦仙被人捞了回来。“做什么啊!你死了,我拿什么给公主邀功啊!!"白保骂骂咧咧着,一抱着李彦仙,一手飞快扑腾着,两条花腿在水面里死命倒腾着,“老子还累死累活给你们送粮食,要死啊…”
张琨的大脑在今日的高强度的事件中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能怔怔的看着一群人下饺子一样跳下黄河,最后又都湿漉漉的回来了。“活着最大!这也要人教吗?"白保对于差点没了功劳,气得破口大骂,“我们千辛万苦赶回来,不是来捞你尸体的。”“公主指明要见你!你死了,我拿什么邀功!"他用力拍着李彦仙的后背,嘴里骂得飞快,气得脸都红了。
那边张纪见李彦仙终于咳出水来,整个人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打了一个寒颤,随后惊叫着扑了过来,抱着李彦仙大哭起来:“何苦,何苦……”李彦仙只是靠在他肩上,沉默流泪。
“别哭了!"白保也不见外,索性脱了湿漉漉的衣服,光着身子来回走动着,“折将军去打他们屁股了,你们在撑一会儿我们就赶到。”张珀大喜,抬头去看白保,可一看到那满身纹身的裸体,吓得又火急火燎移开视线,声音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哭腔:“真的啊?”“真的啊。"白保毫无羞耻之心,站在风中晾干身体,大声炫耀着,“我们烧了金军最近的全部粮草!全部哦!”
李彦仙侧首,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花腿将军。白保被人这么直勾勾盯着,突然动了动腿,有些扭捏起来:“你看我做什么?″
“陕州……“他喃喃自语,越发悲苦,“陕州父老因我而死……”一一要是他能再撑住半个时辰就好了。
一一要是他可以和金军周旋片刻就好了。
他脸上的灰败绝望之色越发浓郁,几乎已经没了求生的意志。那边白保已经接过衣服飞快穿了起来,神色冰冷又随意:“打仗,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