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1 / 1)

第317章第三百一十七章

策反的事情对于这群义军出身的人来说太简单的,别看白保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活络,等到傍晚的时候,就第一个跑过来邀功。“已经联系上守仓民夫和汉军签军,他们听说是公主来人了,可太高兴了,都说愿意帮我们。"白保强忍着兴奋,故作镇定说道。折智隽放下手中的兵书,毫不吝啬夸奖:“果然是白花腿啊,好快的腿脚。”民间有一种花绣在时下宋人之间是非常热门的,不同部位意味着有不同形容,还有不同的花名,比如花腿、花项和通体。白保就是从自臀至足遍刺花纹,称之为花腿,在东京属于浮浪辈和恶少年的敲门砖,混江湖的不搞这个,节假日节日游行时,都没法脱裤子掀衣服炫耀的。白保是对自己的花腿很满意的,一听就得意坏了,就打算解腰带给人看看自己的花纹。

折智隽脸色微变,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按住,冷静说道:“先说事。”白保对此很是遗憾,但也只能继续说道:“他们说愿意夜半以梆子为号,开启仓城侧门,并提前打开所有傲房通风口盖板。”折智隽笑着点头:“果然有门路。”

“那晚上干不干!"白保激动搓了搓手。

“好你个白花腿,就知道炮蹶子跑,呸!狗怂,狗腿子!"张渐兴冲冲跑来时,一看到白保得意的样子就冲上来破口大骂,激动起来更是让人一个字都听不清。

白保掏了掏耳朵:“骂什么呢,我这个花腿,折将军都说好看呢,我正打算给折将军看看呢。”

张渐一脸不信,强烈表示怀疑:“你喜欢看这个?”花腿虽然洋气,但那都是市井江湖才纹的,当官的都觉得有伤大雅。要知道每年东京等繁华之地,少年狎客身后跟着三五名花腿"恶少年控马,在街上耀武扬威,但凡这里面有一个衙内,不论爹的大小都能被其他当官的弹劾呢。

一一浮浪子弟,有辱斯文啊!

张渐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盯着折智隽的腿看。折智隽沉默了,随后动了动腿,避开他的视线,镇定转移话题:“晚上进攻,你们注意联络好接应的人。”

“行。"白保痛快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他说完还是非常想要炫耀一下,得意地撩起裤子来回显摆着:“好看吧,要是之后见了公主,真想给公主也看看,多俊啊,公主会喜欢吗?”折智隽闻言,眼皮子面无表情抬了一下,骂道:“滚。”“好嘞。"突然小腿冷的白保立马不笑了,利索放下裤子,麻溜跑了。天上三更下弦月,孤城万里古水津。

仓门、水门和角楼的值守在更声中正准备换防时,几道影子借着夜色悄无声息靠近仓城侧门。

承重的大门借着换防时的混乱动作被悄悄打开一道缝,却丝毫没有人察觉。那几个在夜色中的人对视一眼,随后宛若水牛入海一般各自散去,悄无声息地混入回去的队伍中。

“这个盖板打开做什么?“换防的小队长看着所有傲房通风口都被打开后,敏锐问道。

站在边上的老汉老实巴交地弯着腰,满脸憨笑:“这疙瘩春起瞎虫多太太,跑进来不老少虫儿咧!将军吩咐俺们,把口粮挪出来晾晾晒晒,俺们正准备早早就干开哩。”

小队长有些不耐烦:“大晚上的做什么呢,慈案窣窣的,别想着拿点粮食走。”

那老汉一脸畏惧,连连摆手表示不敢。

那小队长自己摸了一把粮草放进兜里,这才施施然离开后,老汉和对面及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畏惧谄媚消失不见,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子时过后,整个粮仓都被更深的夜色所笼罩,对面的黄河正在奔流聒地响,守城门的士兵们也有些昏昏欲睡,并不害怕有人会来。九曲黄河,浪淘风簸,夜色中一道道水痕好像鱼儿冒头引起的一圈圈波痕,但很快,那圈波痕被逐渐放大,紧跟着宛若一片叶子的小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片俨然陷入深睡的地方。

一声梆子再一次响起惊醒了原本昏昏欲睡的士兵。“娘的,敲什么啊。”

“有病吧,大晚上不睡觉……等,有船,哪来的船!!”迷迷瞪瞪间的士兵们在骂骂咧咧中突然发现了不对。一一怎么外面有这么多小船!

“敌人,敌袭!”

梆子的悠悠声还未结束,击鼓的声音便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和滔滔不绝的黄河水混在一起,彻底扰乱了这座粮仓的安静。安然睡在床上的金军将军先是被鼓声惊醒,随后时无数短促的尖叫,最后便是听的人一阵又一阵的沉闷相声,他睁开眼时还尤为不耐:“做什么啊,那群汉人就是废物,吵什么…谁,谁在外面!”外面的窗户上突然密密麻麻出现一个又一个人头,好像鬼魅一般紧紧依附在这件华立屋内的门窗外,在一切混乱的街面上,都了几分阴森的注视。军营内,活女正在看这次攻城后的战损名单和后勤情况。金军对这次失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毕竟一支千人的援军对于以万人为单位的金军来说并不重要,一开始也不过是因为措手不及才会被这支队伍所击退。“明天一大早就准备继续攻城。“活女在看了伤亡名单后下达指令。“这次死亡的人没多久,伤也都是跑的时候被自己人弄伤的。“突合速晦气说道,“那些汉儿跑的实在太快了,直接把我们的阵营打乱了。”“就是,汉人就是如此胆小,关键时间就知道跑。"耶律佛顶说道。活女不以为意,制止了几位将军的相互抱怨的话:“既然都跑了那就没有谁先谁后的道理,不必如此推卸责任,这才和汉人一般扭扭捏捏。”几位汉将的脸色这才缓了缓。

“那位冲在最前面的漂亮将军可是你折家人?“活女侧首去看折可求,和颜悦色说道,“瞧着有几分本事,你可把握招降于他。”折可求摇头,口气沉重:“此人应该就是折智隽,是我侄子折彦质的大郎,如今都在宋朝那位魏国公主麾下效命,怕是难以说服。”活女闻言有些可惜:“如此英武之人,却放在宋人手中,只担心无法被尽善尽美,平白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好生遗憾,若有机会,还请你尽心竭力为我金朝拿下此人。”

折可求只能叉手应下。

“不知长安的情况,若是我们赶在月底拿下陕州,也许还能见识见识那位公主麾下的其他将军。"突合速期待说道,“听说长安的那位宋将就是当日从斡鲁补营地中救出公主的高手张三。”

“那我们抓紧时间拿下陕州才是。“相比较他阿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长子活女显然性格上更为温和,说话和颜悦色,那双眼睛总能和气注视着说话之人。“急报一一"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传信兵跑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灵宝仓被攻,粮草被烧。”

“怎么可能!"耶律佛顶吃惊说道,“表面的粮草被烧就被烧了,地下的粮食没事就行。”

传信兵继续说道:“宋人带五百人走崤山隐秘小径抵近仓城,随后用松脂、硫磺、干薪、火箭来纵.火。”

“地下不是有防火设置吗?"活女问道,“怎么能烧起来。”“灵宝仓设有防火道和通风口,本意是为了隔火焰和排湿气,但宋军反其道而行,通风口本是为了空气对流,当日我们本打算晒粮,所以所有口都被打开,宋军直接硫磺火包投入通风口,两边风一吹,粮袋和草苫被瞬间引燃。”“可嗷房是有防火道分隔的,一个被烧了不是还有一个吗?"相比较金将对这些具体布局并不清楚,宋人出身的折可求是非常清楚这些本就是宋人建造的东西。

“当夜所有通风口都被打开了,所以那些夜袭的人时逐傲纵火,一处一烧,不留余粮。“那人低声说道。

活女眉头紧皱:“好端端把所有通风口打开做什么?”传信兵不语。

“那地下窖藏的呢,这可不好烧,便是扔进去一把火也根本烧不起来。“折可求继续问道。

传信兵头更低了:“宋人向窖口填塞湿柴和干薪,闷烟熏粮,那些粮食被熏坏了。”

折可求倒吸一口气:“那可是全坏了的。”粮仓的窖藏可以让粮食全部保存妥帖,但若是有一点坏了,是很容易蔓延的。

“是,整个灵宝仓的粮食全被都坏了。"传信兵笃定说道。营帐内的将军都有些吃惊。

“守仓的金将呢?"耶律佛顶不耐说道,“一个也没救回来?如此没用?”“城内的汉儿兵暴怒,当夜杀了将军,这才没有引起任何有效的反击。”突合速暴怒:“汉人如活罗,只会害人。”“便是你这样的人整日如此欺压那些汉儿签军,不然也不会如此简单被人策反。"一直沉默的另外一个汉将王开山冷淡说道,“骂汉人前还是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突合速拍案而起,直接朝着他就要拔刀。女真人从二千五百军士反辽开始,一路扩大至今,队伍中的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和汉人越来越多,甚至要超过了女真人,但人是越来越多了,队伍的融洽度却一直不太好。

军队的核心的权力永远属于女真人,其后是最先投靠的渤海人,奚族人,之后是契丹人,最后时这一两年投降的汉人,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也就让队任中的争端很容易爆发。

娄室早些时候就有意缓和这几波人的关系,活女出发前还被特意交代要仔细处理这些人的关系。

一一“这是汉人的土地,汉人对此很熟悉,不得不加以重任,但汉人多狡诈,也要多听听自己人的意见。”

一一“契丹人一直贼心不死,各地反叛者不计其数,但勇猛善战,也要仔细处理。”

一“渤海人和奚族人少,但是最先跟着我们的,对我们也最忠心,但能力不足,且要慎重。”

“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不对吗,你们时不时对这些强征过来的汉人非打即骂,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王开山不仅不害怕,反而挑眉反问道,最后看向活女,“将军认同这样的做法?”

活女义正言辞看向突合速,口气非常严肃:“还不放下刀来,横刀向兄弟,是谁教你的。”

突合速梗着脖子不服气,身边的移剌本见状便上前缓和气氛,把他的刀顺势收了下去:“征发调遣,事同一家,不可如此粗鲁。”“王将军说的极是,军队中确实有不正之风,兄弟互助、父子同袍,既然有事同战,就该如汉人说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也该携手同心才是。“活女看向屋内的所有将军,和气说道,“金国欢迎每一个加入的子民。”别看活女面容看似温和,但他性格比他爹还杀伐果断,虽然还是一位年轻的将军,但他十七岁随父攻宁江州,此后一路立下赫赫战功,在军营中的威望非常高。

屋内其他人一看便也跟着叉手应下,算是把此事轻轻掀过。“传令下去,今后军营中不准发生随意打骂士兵和签军的事情。“最后活女如是说道,“一旦被发现,严惩不贷。”

众人再一次慎重应下。

“今夜子时开始攻城,这是顺序名单,你们都下去安排吧。“活女笑说着,“宋人以为烧了一个灵宝仓就会让我们后退,也太小瞧我们金国的毅力了。金人这边攻城如火如荼的展开时,陕州城内李彦仙急匆匆醒来主持大局,手下多了折智隽留下来的八千人,防守的范围也不捉襟见肘起来。“折将军烧了灵宝仓吗?“县令张圯凑到李彦仙耳边嘟囔问道,一脸担忧。李彦仙自信解释道:“小折将军名门出身,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难。”“那怎么还没回来?"张琨追问道,眼睛却盯着底下第一波的金军,中间一面′折′字旗很是显眼,眼波闪动,犹豫问道,“这两个折是亲戚吗?”李彦仙严肃呵斥道:“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城下那人原本深受皇恩却背信弃义,去国归敌,非忠臣也,不顾恩义,畔主背亲,数典忘祖,为降虏于蛮夷,和董卓那些乱臣贼子有何区别!当真是侮辱折家先辈,以危宗社生灵,以甘寇雠犬形,天地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愤,定要杀之。”“我们的粮食不多了,再打两日就撑不住了。"被折智隽留在城中的谢升上城小声说道。

他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恐怖的,日夜不停的攻城,心中忍不住有些畏惧:“他们不休息吗,会一直打下去吗?”

“不休息。“将佐卢亨已经一身灰,跟着跑前跑后,但相比较前几日的死气沉沉,今日显然有了不少战斗意志,“没事,我已经六班到了,多亏了将军的八千人,我们完全可以排的开,就比谁耗死谁,哼,一群狗怂玩意,叛徒。”“但是粮食……“谢升想说话,但李彦仙却打断他的话。“之前的日子比今日还难熬。“他说,“只要城中还有一个活人,那就绝不可能投降。”

谢升看着他严肃的样子,肃然起敬。

相比较宋人这边的悲壮,金军那边则欢快很多,毕竟这一场包围战的优势一直在金军,要不活女有意招降李彦仙,战争的惨烈程度会比此时此刻更为严重“本打算重新运点粮食去灵宝仓,谁知道宋军派人把我们的黄河漕船全都杀了,短时间要从别的地方调回来。"耶律佛顶说道,“现在的粮食可不多了。”“没把人抓到?"暴脾气的突合速瞪眼。

耶律佛顶无奈解释着:“都是宋人,对这片的地形比我们还熟悉,得手后直接从崤山撤退,我们的人也不敢追啊。”突合速气得直咬牙:“好卑鄙,好生卑鄙的宋人。”“不碍事。"活女笑说着,“让人从朱阳那边调来就是,我们的粮食有的是,烧的也是宋人自己种的粮食,他们不心疼,我们心疼什么,就先看看是我们打得快,还是他们烧得快。”

耶律佛顶叉手应下时准备出门,突然被人撞到,正打算生气时,突然看到那人后背的旗杆,一个激灵把骂人的话咽下去:“怎么了?”“朱阳守军全军覆没,粮仓被烧,胡沙将军正带人往湖城走。“那人跪在地上大声说道。

耶律佛顶吃惊:“是宋军干的?”

“是。”士兵应下。

“快,让人拦下他们,不可往湖城跑!“活女很快就反应过来,厉声说道。湖城是目前这只行军队伍中粮食汇聚的地方,各地送来的粮食都会先囤在这里,距离大军扎营的地方,快马也不过不超过半时辰。“靠,真的能试出来他们的粮食放在哪里。"白保盯着面前的小小县城,吃惊说道,“神了啊。”

折智隽看着胡沙进去后这才收回视线,满意点头:“只要烧了这里的粮食,金军不退也要退了。”

粮食是需要一点点运过来的,尤其是前线的粮食。两军交战不单单是攻城略地这么简单,烧粮断水更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一般攻城的会找个地方先选好放粮的地方,然后在一点点运过来,既能避免路上被人劫走,损失很大,而且人少动静少也能更隐秘一些。但这些位置一般是需要敌军探查的。

宋军一直被压在城中,故而不清楚这个位置,折智隽初来乍到也不清楚,但没关系,他自有他打听的办法。

他先是烧了一个最重要的灵宝仓,威慑一下金军,紧接着选上了朱阳这个小粮仓。

这种小粮仓一看就是中转站,故而对目的地到底在哪里一定是清楚的。因为灵宝仓的事情,听说大营那边很快就传来消息说,不准搞区别对待,策反的难度一下子就增加了。

“没有内贼,我们自己送进去几个就是。“折智隽并不担心心此事,并非挑中了一看就不想好人的花腿白保,“你带三十个人去投降,就说自己是沿途的盗匪,想混口饭吃,还说自己认识邵兴,可以代为引荐。”邵兴是李彦仙身边的副将,目前正在虢州活动,控制着崤山隘口,和金军一直发生小规模摩擦。

白保摸了摸自己粗狂黝黑的脸,只能遗憾接下此事。一一长得凶恶,真是容易吃亏啊。

这事能这么顺利对亏了宋军真的太爱投降了,白保只编了一小段,金军就相信了。

一一“宋人不就是膝盖软,没什么好奇怪的。”白保冷笑一声入内,一顿酒喝下去就表示可以亲自带他们去找邵兴,一定把这个大功拿下来。

一直干后勤没什么战功的朱阳守军胡沙立马同意了。他们甚至等不到天亮,大晚上就准备点兵出门。一人走,城内就只剩下百人不到的签军和民夫,内应一开门,折智隽把这些人都放了,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粮食仔仔细细都烧没了,还拆毁窖口封土,纵火灌烟,确定一滴粮食也没留下这才撤离离开。那边白保悠悠闲闲跟人在屁股后面,等到天快亮了,就掐着手指估摸了下时间,借着尿遁,飞快跑了。

胡沙见人迟迟不回来,终于发现不对,立马要引兵回去,谁知道被埋伏在半路的折智隽抓了个正着,这支队伍被凶悍地彻底打散后,胡沙见状不对,立亥带人朝着他知道的据点跑去。

湖城乃是最靠近金军的粮仓,也是重兵把守的粮仓。如此就来到了折智隽真正需要的一个地方。一一湖城。

“这里的人至少五千。"孟迪忧心忡忡回来说道,“而且一千金军精锐,应该还有很多守城设备,我们这点人不好打。”折智隽正在仔细看湖城附近的地形图。

湖城县中有一池鼎湖,远古时期这里是一片湖泊,因黄帝铸鼎时在此汲水而名曰鼎湖,一部分顺水运来的粮食都是经过这边过的。这个县城又和黄河接壤,位于黄河中游南岸。这是一个利于防守的地方,难怪金军把最后的粮食中转站选在这里。“怎么办?"白保盯着那些圆圆圈圈,弯弯绕绕的笔画,既看不懂,也记不到脑子里去,只能随口问道,“我们没有攻城器械,攻坚的话肯定是不行的。“偷袭的话,怕金军也有防备了。"孟迪也紧跟着凑过来。“硬碰硬,咋能行嘛!"张渐大着舌头说道。“打仗,只要事情还有人就能打。"折智隽从舆图中抬起头来,平静说道,"能打就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