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第三百一十三章
薄薄春云笼皓月,浅浅月华正三更,星河流转时,山枝惊动曙禽,发出难以辩认的动静,让人分不清是树枝晃动声还是鸟兽振翅声。金军一如既往地在城头巡逻,因为娄室大将三番五次的申令,让他们打起精神来,而且加强了巡逻的人数和次数,原本的三班倒变成了六班,整个长安城都因此而忙碌紧凑起来。
“好困啊,我们每次轮到,不是天最黑的时候,就是天快亮的时候,真是倒霉。"有人抱怨道,“都是最想睡觉的时候。”“谁叫我们没个好本事呢。"他身边的搭档自嘲着,“人女真人可都是呼呼睡大觉呢…″
“哎哎,算了算了……“边上的同乡连忙捅了捅那人的胳膊,随后警觉看向周边,压低声音,“少说这些话,别人听到了,要牵连全家的。”他们这些签军大都是被强制征兵而来的人,以汉人和契丹人为主,都是从被金人占据的各路的各州县中按户摊派的。被选中的人大都是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一旦被选中就需要自己买鞍马,置办器械,还要自备三月口粮,一样不达标就会牵连全家,以至于这几年因此而全家被杀的案例比比皆是。
不过这些人数众多的签军中也是有三六九等标准的。精锐的签军一般会被分为三部分。
最好的标准是′身高六尺,能踏三石弩,六箭上垛,二箭中贴',这样的人会被分配则去最舒服的弩手部。
再差一点则是取身长五尺五寸,善骑射的人,然后走猛安谋克的路,让金朝的兵部审核后,可以被编入金人大将的亲军,这是最体面的去处了。然后就是有钱的,有马者的优先挑选,要是能自备战马的人可以获得马军津贴,经过训练后编入骑兵部队。
剩下的人就会被打入最普通的签军,也就是步兵,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是个壮丁就会被选中,但需要自带三月口粮。这次被安排到深夜守城的人就是从这些最普通的签军中选得。“要是能我们能投靠给厉害的降将,每月可以纳贡粮五千石,我们的日子也能舒服一些。“其中一人继续说道说道,“现在的日子太难熬了。”这说的就是一些宋朝或者契丹人投降的将军,他们是带着整个队伍头衔的,如果可以每个月给五千石的粮食,就可以换取部分签军的豁免权。“以前这个时候,我都要开始种地了。“有人叹气,一口白气模糊了消瘦的颧骨,成了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了。”此话一出,众人都跟着叹气。
他们都是河东人,被金人去驱赶着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长安,一路上多少同伴死在路上,可他们只能孤独地躺在路边,连个埋土的地方都没有,在这里,不论是饮食生活还是战斗节奏,他们都完全不适应。一一一开始,他们只是种地的普通百姓啊。一一到底怎么才能回家啊。
深夜茫茫,城楼上的烛火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马上就要子时了,第一轮的换班马上就要开始了。
守夜的人打着哈欠,准备回去休息了。
就在此刻,原本一直升腾的火焰突然在风中晃了晃,很快耳边传来细碎的震动声,紧接着远处似乎有无数烟雾腾飞,成了漆黑夜色中无声无息的一股动静,刚才还满是困顿的守城士兵下意识安静下来,但是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敌袭,敌袭!”
一阵激烈的鼓声很快就在深夜中接连响起,原本寂静漆黑的长安城紧跟着被无穷无尽的烛火所点亮,最后时无数人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响起,朝着城门飞突而去。
“是那个张三?"城中,娄室听闻消息后,多问了一句,随后松了一口气。张三愿意动,至少能打破双边的僵持,也就意味着这场数月的沉默很快就会被打破。
“走。“娄室亲自戴上头盔准备出门。
春夜倒清寒,薄云漫星河,长安的高大城墙在暗夜中宛若巨兽一般静卧,万籁俱寂的深夜,城外却突然出现一支宋朝的骑兵。张三自鄠县北门带领三百名轻骑,分成两队,趁夜疾走,避开金军巡哨,在子时时分终于悄无声息抵近长安城的南门。在他们放弃伪装,快马靠近时,城门的报警声也不过是刚刚响起。张三已经带人冲到距离城喋一百米左右的位置,随后宋军鼓声大震,这群骑兵骤然勒马,先是弓箭齐发,羽箭呼啸着往城墙上的人射去。城墙上立刻混乱成一片,有人匆匆忙忙去找掩体,也有人直接躲在城下,就在众人混乱间,这阵箭雨中有一支弓箭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钉上城头的旗幡。
那是一面纯黑的旗帜,上面写有'′娄室都统′四个大字。旗杆先是一阵细微的震动,随后猛地停在原处,最后只听到一阵竹竿轻轻裂开的声音,就像是春夜的竹子在风雨之下野蛮生长,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这不是生长,是断裂。
这一面显眼,高大的旗帜在两军对峙的前线缓缓折腰,倒下。城墙上的人惊慌失措,连忙想要去接住这面大旗,下面的宋军却在旗帜最后无助的覆灭下发出齐声大呼。
一时间,两军气势两极分化。
娄室来时只看到守城的签军怯懦窥探的样子,立刻大怒,拔刀杀了准备逃跑的两人,呵斥道:“全军登城!”
主帅来了,原本混乱的北门墙头这才冷静了片刻。没多久,金军们被深夜吵醒,在仓促间披甲执械,蜂拥而至。这里到底是金军的主战场,没多久强弓劲弩已经齐齐被推了出来,开始对准城外的黑暗。
“放箭!"娄室严肃说道。
就在金军回击时,身后的刀枪手也跟着严正以待,就连辎重辅兵都被驱赶到城垣两侧充作堵门的作用。
整个长安城内的金人在此刻全军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但就在金军准备第二轮反攻时,地下的宋军在鼓噪射弩后,开始转……跑了!
张三拨转马头从容退去前,还对着娄室连射三箭,随后头也不回就跑了。威慑的意味远远大过夺命的危险。
那三箭自然伤不了娄室,却让他脸色难看,到最后只能看着张三离开,城墙下留下一片狼藉。
麻吉看着远去的人,立刻说道:“我带兵去追?”“可能是宋军的陷阱。“谋衍闻言,连忙劝道,“那张三手里才多少人,攻墙都勉强,肯定就是想引诱我们出城。”
麻吉刚才差点被其中一支箭擦过,大怒:“宋人如此狂傲,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娄室并没有被这些小小的挑衅所激怒,反而打量着那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弓箭,伸手抚摸着依然有了开裂痕迹的杆子,带出几分欣赏:“早就听闻这个张三有几分本事了。”
如此远的距离,如此黑的距离,此人还能一连三箭,最后能深深射入这块石头,寻常人难以拔出,非百步穿杨,彻甲七札之勇士不可。“应该是打算激我们出城,不必上当。"娄室收回视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片重新恢复安静的苍茫大地,“刚才守北门的士兵,全部都带到城中杀了。原本守城的签军们神色惊恐,一个个下意识想要跑,奈何被人堵住路口,很快就被人堵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敌人到城门口才敲鼓,如此不认真,只杀你们一人已经是优待。“娄室冷漠说道,“传令下去,此后再犯,一伍全部杀头。”金人们并无任何异色,只是簇拥着金军主帅离开城池。剩下的签军等人听闻这个消息一个个在沉默惊恐中四目相对,却不敢言语。此后三日,这支宋军百骑小队开始不分日夜而至,有时候是天色刚黑,有时候则是子时,甚至会在天色正准备明亮的时候,又有时是晨雾浓郁的大清早,更有甚者又一次大中午就跑来了,箭也不放了,在城下逛了一圈就又跑了。他们一直在南门和西门轮番袭扰,以至于这两处的防御被加紧,加密。宋军每次大都是鼓角、呼喝和劲弩之声夜夜不绝,章法如一,但只要等金军严正以待后就潇洒离开。
第三日的深夜,白天已经来过一次的张三再一次溜溜达达来城下闹了一波,临走前又射了三支箭震慑了一下城上的金军。只是这一次,其中一支箭直接射中边上一个倒霉的签军。那签军很是年轻,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瘦弱矮小,只是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胸口剧痛,随后不可思议低下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紧跟着嘴角流出血来,最后直直往后倒去。他的同乡们手忙脚乱要去接他,却只看到他的瞳孔在火把余温的照耀下逐渐涣散。
“娘~"那人嘴里轻微的声音也跟着在风中飘散而去。那几个靠的最近的同乡闻言,直接悲从中来,抱着他的尸体小声啜泣起来。“哭什么!"麻吉本就生气,闻言更是大骂,“拖下去,全都给我拖下去,废物,全都是废物。”
其他的签军本就胆战心惊,闻言也是手忙脚乱把人都分开,有人悄悄安慰着,也有人麻利把尸体带走的,任由他的手重重摔在地上。“娘的,这个狗日的张三。"麻吉对着逐渐远去的烟尘破口大骂,“孬种,跑什么!”
一连三日的骚扰,动静一次比一次大,却跑得一次比一次快,就连不用守城女真精锐也因为昼夜连番戒备,人马疲惫,更别说这些守城的签军更是人心浮动,肉眼可见的懈怠不安。
“宋军就是没有办法攻城这才一直做夜袭惊扰的小动作,何必和他们生气。"谋衍安慰道,“阿马说守好城,等凤翔那边的消息。”“徒单合喜什么时候回来。"麻吉不耐说道,“他这人就是东想想西想想,和妇人手里的线一样绕不清,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想了想又有些惊疑不定:“别是自己在凤翔那边偷偷立功吧。”金朝的晋升制度只看军功。
这也是金军战斗力格外强的原因之一。
徒单合喜本就差一点功劳就能升猛安了!
谋衍笑说着:“我们不会任由张三在我们面前张牙舞爪,到时候自然有麻吉叔叔的功劳。”
麻吉一听也是,随后急匆匆下了城门:“我去问问大将。”那边女真的精锐随着麻吉的离开也跟着走了,城墙上只剩下攻城器械和被宋军射上来的弓箭。
剩下的签军们要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拾干净。“快来收拾吧,不然等会又要骂了。"有人小心心翼翼说道。刚才那几个哭的签军跌坐在地上,看着地上被蜿蜒拖行的血迹,神色悲恸。“呸,金贼,真不是东西。"有人小声咒骂着。“把我们不当人是不是。“其中一个哭的人往前爬了爬,抓起掉在血里的一个红绳,紧紧握在手中,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一一这是刚才那人手中掉落的东西。
晋人远行,家里人都会准备一条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或挂在衣襟上,希望他可以平安归来,不让血脉相连的亲人担心。“小山子第一次出远门…“同乡靠过来,抽泣说道,“这如何和家里人交代啊。”
那人把红绳死死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抹了一把脸,骂道:“哭什么,怪不得骂你们没出息。”
“是啊,别哭了,小心又要挨打了。“有人小声劝道,“赶紧把东西收了,等会要换班了。”
这几人畏惧地低下头,不再说话,开始散入人群中干活。那边娄室听闻麻吉在城墙上发火,便提醒了一句:“何必和签军动气,还有用呢。”
麻吉撇嘴:“死了个人就哭,没出息。”
娄室摇头:“尸体呢?埋了后把他的粮食都还给他的同乡。”麻吉也不说话,只是转而问道:“大将打算如此对付张三,见此人如此嚣张,这三次来闹了七回,实在时令人生气,难道还要如此置之不理。”“宋军主力数千人远在鄠县按兵不动,眼下做这么多事情,也不过是兵少力弱,虚张声势罢了,只管让他闹就是。“娄室不甚在意,“等凤翔府那边的消息传来。”
麻吉咬牙:“可我忍不下去这口气,容大将代我领兵五千,先去回回这个张三。”
娄室不为所动:“不行,下去安置好这几日的伤亡。”“为何不行…”
“报一一石古乃将军成功将渭水河岸的粮仓全部烧毁!"士兵快速传来前方情报。
娄室大喜:“成了!”
原来娄室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他在张三来骚扰的那几日,让石古乃悄悄带小股人马盯着鄠县,借机给他们生事的。
自然没有烧粮草更好的事。
鄠县本是长安的一处粮仓之一,粮食就是放在渭水河岸。“那宋军不是要没粮了!“麻吉大喜。
娄室坐了下来,沉默不语,目光看向舆图。金州以下还是宋朝的土地,若是真的僵持,后方自然也可以把源源不断的粮食送来。
“让我现在去围歼他们!"麻吉紧跟着说道,“不到三日,肯定能拿回鄠县。娄室眉心微动:“若是他们据鄠县而守,也不好打,只担心被动了。”“战局瞬息万变啊。"麻吉急了,压低声音。“现在不将他们一军,等他们有了防备,可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