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第三百零八章
年前赵端收到线报说汴京被叛金的刘豫包围时,所有人有些紧张,却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汴京现在也不是光杆一个,前后州县都还在,好好挡一挡,完全可以挡一挡,等西北或者南面的情况好转一些。赵端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过郭仲荀要做好开德府、安利军和滑州的军队驻守工作,只要能守住,等陕州那边守住,便是东出支援也没有任何问题。郭仲荀之前也信誓旦旦保证过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开德府让赵世兴带人守着,安利军的卫县和黎阳也都是重兵把守,只有滑州因为之前黄河改道已经荒废,所以滑州并没重兵,但也是有人守着的。但两京还是丢了。
赵端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后,被怔地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坐在屋内沉默。苏迟见状,便轻手轻脚离开了。
正午的日光落在屋檐上,青色的瓦片却依旧沉默。汴京的消息传得很快,没多久张浚叶梦得等人便也跟着来了,一看到公主难看的面容也只是安静站着。
“之前本打算让你去荆湖路去调取粮食,后来被娄室的奇袭打乱了脚步,事情有了新的转机,但我现在有意让你……“但出人意料时,赵端并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对失守的汴京发表看法,只是冷静地看向匆匆赶来的胡世将,“立刻前往陈留,支援郭仲荀。”
叶梦得犹豫:“现在我们周边没有多余的士兵了。”“从折彦质那边抽调一些襄阳的兵力来。“赵端说。张俊闻言,神色悲恸,但还是上前一步说道:“太后在吉州和金军遇上,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杨惟忠所率领的一万卫兵尽数溃散,权知三省枢密院滕康、刘珏已不知所踪。”
赵端下意识想去看自己手边的舆图,却发现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或者说,这已经是大宋非常内陆的深处了。
金军,已经打到这里了?!
“那太后身边可有人保护?"叶梦得惊骇问道,“小太子可是在太后身边!”如今朝廷为了保全国祚,官家单独在南面,太后带着小太子前往更深处,更腹地的江南西路,公主则千里迢迢,远赴西北,整合西军力量。南面的消息已经传不过来了,没想到按理本该是最安全的太后和小太子反而传来被金军追上的噩耗。
叶梦得当真是眼前一黑,差点一脑门栽倒,被一侧的周岚眼疾手快扶住。“据说卫兵不足百人,随从仅有宦官何渐、使臣王公济、快行张明。“张浚解释道。
“都坐下吧。“赵端顺势说道,“然后呢?太后现在哪?”“听说金人在追击到太和县后,太后从万安弃船登陆,准备前往虔州。“张浚脸色凝重,“现在不知具体情况。”
“沿途官员难道一个也没拦下金军?“胡世将忍不住说道,“抚州,袁州,不是都有守臣吗?金军能派多少人如此千里奔袭,怎么能让太后带着小太子如此,如此……狼狈啊。”
张浚不语,只是突然抬眸看了眼公主,低声说道:“从事郎、三省枢密院干办官刘德老为保护小太子被金军杀害,知永丰县、承议郎赵训之和县尉修职郎陈自仁城破后被杀。”
赵端并不认识这些人,只是听着这些冷冰冰的话语还是忍不住觉得寒颤。这条金军追击太后的路线上,一定是发生了格外惨烈的战事,只是即便如此也没法拦下金军。
“抚州守臣王仲山,金兵未至就以城降拜,献城投降,袁州守臣显谟阁待制王仲嶷弃城逃走后亦投降金。"张浚想了想说道,“他们乃是王相公之子,却如此无能胆小,怪不得公主看不上秦桧。”
赵端没想到这里还牵扯到秦桧,揉了揉额头:“和秦桧什么关系?”“王仲山乃是王圭相公之子,王仲嶷是王仲山之兄,秦桧是王仲山的女婿。"张浚不高兴地解释道,“翁婿都是失节之臣,真该以死谢罪。”赵端面无表情骂道:“果然一家子不是好东西。”“那,和襄阳有什么关系?"胡世将问道。“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向子湮请求襄阳出兵支援。"张浚沉默片刻,很快又解释道。
“整个荆湖南路深处内地,所以只有少量禁军、厢军,作为地方守备力量,潭州驻有安抚使司直属部队,但也只有五千人,岳州由守将吴锡率领三千精兵驻守,年前因为流寇进犯,弃城,从益阳入邵州,其他的譬如鼎州、澧州、衡州等都是百人规模的厢军。”
“所以让襄阳从这么远派兵过去?"叶梦得气笑了,“向子湮手里不是有五千人吗?直接把太后和小太子接过来不行吗?要什么襄阳的兵力,襄阳什么情况,他到底知不知道。”
张浚闻言,并未反驳,但显然心中所虑更多,故而含糊解释道:“流寇,实在太多了,整个被招安的士兵人数也不足两万,正规军更是一万都没到,根本无法打破这个平衡,可太后那边真的太需要人了。”赵端掐了掐手指,勉强让自己从这个混乱的消息中理出意思头绪来。张浚的言下之意就是荆湖南路很乱,太后不能来,本地士兵不能动,所以只能从外面调任过来,襄阳被公主整治过,也有正儿八经的军队,所以才想着从襄阳调兵解太后之围。
“那现在就是二选一了?“赵端平静地环视面前的诸位大臣,轻声说道。众人齐齐不敢说话,只能束手站着。
这艘大宋的船已经到了四面起火,无法保全自身,就连选择也都是难以决策,如此看来,这片西北地区竞然是目前情况最好的地方。“汴京之后基本上没有任何防备力量,刘豫只要想南下,那打到襄阳是迟早的事情。"赵端看着手中的地图,对于京畿路的情况她已经了然于胸,“若是襄阳丢了,我们就彻底和南面断了联系了。”没有人附和,或者说没人敢附和。
赵端很明白他们的顾虑,太后作为这个当初重塑这个朝廷的重要政治力量,凝聚着政局交替间的动荡朝野,一旦真的被金军抓走,不亚于再一次的北狩,这里面甚至还有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一年幼的太子。他们在等公主的决定。
此刻,也只有公主可以决定,但也意味着公主要为这一切负责。“郭仲荀那边也许还可以挡一挡,襄阳城高…”赵端思索许久,随后缓缓开口,“太后那边,不容推迟。”
她想起那位在杭州紧紧拉着她手的妇人,手指粗糙,可手心却充满温度。生性清瘦柔弱,秉性坚强刚毅。
一个历经五朝的女人,从盛世的繁华中被攻许,却在最破败时担起一个国家重塑民心的重任,明明朝廷负她许多,她却毫无怨言。当初她站在赵端面前,面对凶神恶煞的叛军,今日赵端也愿意为了她穿越千里迢迢的山水路。
“折将军手中只有五千人。"胡世将忍不住提醒道。赵端嗯了一声,很快说道:“我知道,我们这边有多少人?”“两千……"慕容尚宫的声音缓缓传来,“全部都是老弱病残,剩余精兵不足五百,拱卫城池需要士兵。”
赵端缓缓抬头,看着快步走来的慕容尚宫,半响之后捏着手,低下头来:“两千人正好可以急行。”
“那就从张三那边抽调将士回来。"慕容尚宫站在门口,注视着面前憔悴了许多的小公主,声音也跟着温柔了下来,“公主不可冒险。”张浚等人先是一怔,随后大惊。
“公主打算亲征?“叶梦得第一个失声,“万万不可啊。”“微臣愿意代公主出面。"胡世将立刻上前一步,认真说道,“给微臣一千士兵,微臣定当誓死保卫太后和小太子。”
张浚也紧跟着说道:“公主为西北中心,岂可轻易离开。”赵端叹气,反问道:“那你们现在有何办法,陕州没有消息,也许陕州已经丢了,也许陕州的金军退了,可我们也来不及等他们回来。”“凤翔那边本就是孤军,一旦离开,张三攻打长安的机会就会失败。“赵端看向屋内心思各异的大臣,西北璀璨的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面容也紧跟着模糊不清。
“娄室是老将,但凡现在我们的这里的布局出现一点变化,他马上就会察觉我们内部的虚弱,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边,兴元府也无兵力阻挡金军。“赵端收回视线,目光最后落在慕容尚宫身上,“若是去了秦州,长安何时才能拿回来,我们如何才能站稳脚跟。”
慕容尚宫正不赞同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不曾说话,但却又无声地写满了拒绝。
众人沉默,全都不知如何开囗。
一一缺钱,缺粮,缺人。
整个大宋如今也不过是一件破败的衣服,顾头不顾脘,捉襟就见肘。川陕本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公主不可以什么都不管。“能用的人,能用的兵都在这里。“赵端思索片刻,最后还有几分笃定,“金军不可能深入这么久的,也许等我找到太后,金军早就退了。”“不行啊!“叶梦得见公主态度坚决,便真的急了,“这一路上多危险啊,荆湖那边都是盗匪啊,如何能去啊。”
“从前线调一个小将回来,也能暂解燃眉之急。"张浚也跟着劝道,“实在不行,先把王彦调回来吧,他就在金州。”
“王彦不行,若是长安打起来,金州是兴元府的第一道防线。“赵端摆手拒绝,“我还担心娄室到时候绕道来打兴元府呢。”“房州也不行,周彤手里的兵可能会先和刘豫遇上,不然襄阳准备的时间也没有。“她很快又说道,“就先这样吧,也许路上我还能招安到什么盗匪呢。”“哎哎,不行啊,张浚,你说话啊,胡世将,你说话啊。"叶梦得无能狂怒,只能迁怒同僚。
“行了,就这样吧,我先把赵开的事情处理好,你们去点兵吧?“赵端摆手,随后看了眼慕容尚宫,“肚子饿了,要吃饭了。”慕容尚宫叹气。
“公主…“苗翠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屋内气氛凝重,故而低眉顺眼站着,一板一眼说道,“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门口站着三个破破烂烂的流民,说是来找您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个流民特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