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1 / 1)

第307章第三百零七章

岐山县位于凤翔府正东,渭水北岸。

王大女所在的位置位于岐山县的北面,也就是岐山的千山余脉中,此处山高谷深,其中还有箭括岭、横水河谷两大天险。这两道地方早早就有金军把持。

“岐山北高南低,自北攻南,避免平原冲锋,是唯一的办法。"吴磷等人连夜奔袭,衔枚疾走,穿过隐蔽小道,终于赶在天色微微亮时来到这一处凹地,注视着面前的高峰。

箭括岭是岐山北麓主峰的最高点,一旦占据此地就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岐山县城和通往凤翔的大道。

“这里的守军就几百人。“王大女笃定说道,“而且因为倚仗山险,他们没有夜防,也没有暗哨,我们完全可以拿下。”众人原本还在思考到底如何攻下,眼下一听王大女如此信誓旦旦的话,很快就把心中的怀疑打散,也跟着纷纷点头。

“确实,人少,而且他们还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们完全可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邵青紧跟着说道。

“可这里是天险,也太难打了。“袁发紧盯着这次高耸的山寨,“我们的人也不多。”

吴阶思索片刻:“可以分两队一队攀崖登岭,从后面绕过去,一队正面佯攻,金军没有这么多人,不可能两边防守,攀崖队登顶后就纵火为号,之后就可以上下夹击,一鼓作气拿下箭括岭。”

王大女满意点头,看向吴瑜:“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有意带人登峰,你是否愿意正面攻击?”

吴瑜自然是乐意的,毕竞正面攻击是做做样子的,但背后攀崖是有几分危险的,现在还是初春,山中有些地方不仅冷还带霜,一个不谨慎摔下去非死即伤“那就这样吧。“王大女是个痛快人,得了准话就立马点人准备离开了。吴瑜站在原处目送她离开,只是还未说话,自家弟弟的脑袋已经先一步靠过来:“我之前一直以为王大女这么厉害是公主造势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一个小娘子,还真的能带兵打仗不成。”吴价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你最好和她打好关系。”吴磷挠了挠脑袋,老实巴交:“为撒?”

“你太丑了。"吴阶睨了一眼一犯傻就显得更丑了的弟弟,冷静说道,“但公主特别喜欢王将军。”

被无情暴击的吴磷立刻大怒。

“俺家一大家子连你也算上,你就是俺家最磕惨的!"吴瑜先发制人,一本正经骂了回去。

吴磷气得直跳脚,但话被堵在嘴边,只能绕着他哥,跟个鸽子扑棱叫一样无能大叫,咕咕个不停。

赵端被一阵鸟叫吵醒,睁开眼看着还未大亮的天气,但还是迷迷瞪瞪爬起来,一个人在夜色中摸索着穿衣服,困得手脚并用爬出床,一出门打了个哆嗦。隔壁守夜的小女使这才被惊醒,连忙跑出去:“公主怎么起来了?外面还有些冷,快穿好衣服。”

赵端打了个哈欠,胡乱把衣服裹紧,含糊说道:“你继续睡,今天苏迟送粮食来,我要先看看四川等地送来的奏疏。”赵开的政策推行的不太顺利,各地官员都有很多意见,哪怕是一开始赞同的官员,也因为实际落实的问题而又很多分歧,赵端已经压下很多情况,也处理很多纠纷,非常想要各地可以达成一个勉强的平衡,但改革的情况却还是不太好她有点急这个结果。

但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小女使连忙拿出薄披风给人披上,又把人带去梳头:“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现在药材实在很紧张。”

“是了,药材要盘一盘。“赵端打了个哈欠,“等会帮我找一下尚宫。”因为李策等人全部被拉去干活了,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不能兼任女使的工作,慕容尚宫索性重新给公主找了批年轻小娘子,还特意找了几个不怎么识字的,年纪特小的。

这是生怕公主缺人时,把自己的人都填进去,忙起来连口饭也没得吃的防范之举。

这个小女使就叫苗翠翠,是本地一个农户家的女孩,家里只剩下一个老父,老父身边没钱治病死了,所以卖身葬父,被当时路过的尚宫发现,见她品豹性格都还可以,就直接买下来了。

苗翠翠手脚很麻利,飞快给人盘了个发髻,笑说着:“等会公主吃饭的时候,尚宫肯定会来盯着公主吃饭的。”

介于赵端好几次忙得忘记吃饭了,身边也没个能管制的人,所以现在由尚宫亲自督促,非要公主按时按点吃饭才是。赵端挠脸:“也是,等会要是尚宫来了,你就给我吹个鸟叫,把东西藏一藏。”

“行。”

苗翠翠有个独门才艺,可以学好多好多的动物叫,尤其是鸟叫,更是惟妙惟俏。

赵端一出门就感觉到一股寒意:“这么冷的天,会不会种不好地啊。”“这个叫倒春寒,不过幸好我们这里本来就开春慢,现在这一波倒春寒走了,正好省得耽误月底种苗,不然等小麦刚从土里醒过来,叶子嫩、根弱的时候这么一冷、一霜、一冻,麦苗会直接冻伤、蔫死,情况好点不够时减产,要是严重的,今年会直接绝收的。“苗翠翠说话脆生生的,跟个小鸟雀一样,偏说起土地时,有几分大人模样的忧愁。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她一本正经说道。赵端笑:“你小小年纪,对田地还挺了解。”“那是,我七.八岁就跟着我阿耶一起下地拔草了呢。"苗翠翠得意说道。赵端一听便也跟着笑:“以前有人跟我说,她年纪小的时候是去做饭送饭的,你也是吗?”

苗翠翠小脸皱着:“那这个人的家里人肯定很喜欢她呢,做饭是最轻松的了,还能偷吃呢,我以前是要跟着拔草的,这么一大片土地的草都是我拔的,很累很累的。”

赵端没想过还有这个角度的考虑,可思索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可小孩做饭很危险啊,要是烫着就不好了。”

苗翠翠不解:“可在地里更辛苦啊,真的很累的,而且这么累还吃不饱。”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气说道:“我还是跟着公主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感觉的。”

赵端盯着苗翠翠瘦巴巴的小脸,最后只能收回视线,无奈叹气:“我一定努力让大家都吃上饭。”

只是吃饭这一个事情,怎么也如此困难。

赵端心心里更是急了。

苗翠翠完全不懂公主的急切,只是连连点头,用力夸道:“那真是太好了,那大家今后一定会念着公主的,公主果然是最厉害的。”赵端揣着手,忧心忡忡走了。

衙门里的人还不多,晨雾蒙蒙,只有零星几个打扫的人正在清理卫生,他们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情,连着脚步声都没有发出来。兴元府的春节过得实在热闹,从腊八开始正月十五,如此漫长的日子里都是快乐的年节,大大小小的商户,无数百姓都因为公主坐镇西北而欢呼,对朝廷的信心也大为增加,这几日来投奔衙门的人也越来越多,整个兴元府周边的治安也突飞猛进。

打扫的仆人们对于这么早见到公主也不奇怪,反而笑说着:“地面有点霜,公主可要小心了。”

“知道啦。"公主笑着点头,利索的衣裙扫过出还未开花的花枝,只留下摇曳生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

屋内堆满了东西,正中的那张地图是一张灿烂的月下黄河奔流图,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样子奇怪,但是写满了各种地点的手绘舆图。黄河图是她一来到兴元府就挂上去的,但只要宗颖来了就会收起来,免得让人触景生情。

这是赵端自己自汴京开始一路绘制的地图,上面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写都写不明白,好几个被涂改的地方,但现在最新的地貌描绘上已经线条流利,标记清晰,可见绘画之人从生理到心理的巨大变化。“也不知道陕州什么情况?“赵端一坐下来,就看到自己最关心的那个地方。岳飞那边她是鞭长莫及,想关心也没办法,而且两边的联系已经断了这么久,她一腔担忧也无处挥发。

张三那边她是有几分自信的,打长安是为了声名鹊起,告诉金人,告诉全部北人,朝廷北伐的决心。

大女和吴家兄弟没有大面积的战斗,只需要做好阻断的作用,小规模的冲突对于这三人来说并不难。

要说最担心的就是陕州。

因为陕州到现在也一点消息也没有,年前张浚就建议派人从小路过去看看,就说是犒赏的队伍,一是给陕州士兵鼓气,二也是打听打听消息。赵端犹豫着同意了,毕竞陕州的地理位置确实非常重要。但现在马上就要正月初十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传回来,不得不让人格外忧心陕州的事情。

但事情也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赵端在经过短暂的担忧后,很快又开始处理起手头最重要的财政问题。

缺钱!好缺钱!

这边苗翠翠已经飞快地准备好茶水和炭火,见公主已经捧起东西看了起来,就悄悄退了出去。

苏迟是苏辙长子,苏轼之侄,深受家族影响,所以本人也算是个保守派,对王安石的改革不太喜欢,但为人清廉正直,对百姓格外爱护。等赵端调来回来时,想要他一起帮忙主持赵开变法时说的最直白的一个理由是要为民减负,不加民税,他沉默许久后接下此事。这次他回兴元府是要汇报季度工作总结的,顺便把钱财和粮食也都送过来一止匕

赵端在见他之前把之前各地送来的好的,坏的奏疏都要过一遍,免得到时候沟通不畅。

赵开的改革主要集中在盐、酒、茶、茶马四大商贸,把他们纳入专卖体系,也就是国营,顺带把各种摊派、杂征、临时科敛全部都废了,也就是统一桥理所有收钱项目,做到规范统一。

这样做法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短短三个月,交上来的银子就翻倍了。这也是赵端同意此番三线开战的底气。

没有钱,真的办不好任何事情。

但他的这个做法弊端也被当地具体实施的基层官员所诟病,以至于原本赞同的基层官吏在实施几个月后很快就上奏疏弹劾此事。有人骂他此事为'四川万民之怨',因此盐、酒、茶、绢税负都非常重,匹川百姓负担远超其他地区,而且物价上涨严重,百姓的收入却没有多大的增加。也有人说他专卖制度过严,税率过高,大商人的获利空间被压缩,小商贩更是难以生存,都扬言长期富庶的四川一地,经此一事会元气大伤,彻底贫困。更有甚至扬言他是开了这个头,如此会被后世财政官照葫芦画瓢,百姓长期疲惫,迟早会出大事,乃是'虐民'之举。“银子,铜钱不够了。“苏迟最后说道,目光大胆地盯着面前的公主,“现在最需要的是缓解价格日益上涨的需求。”

赵端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而过:“交子?”历史书上关于北宋交子的内容在此刻无比清晰,却也无限模糊地在脑海中回荡,以至于她脱口而出后,只觉得时代交汇的震荡晃得她在沉默中有几分恍惚苏迟没想到公主能自己想到这一步,连忙点头应下:“正是,当初四川之地率先出现交子就是因为地理位置不变运送铁钱,所以民间商人自发使用楮纸书写的存款凭证,用于替代铁钱。”

“不是铜钱吗?"赵端敏锐问道。

苏迟摇头,仔细解释道:“四川铜很少,而且道路也不方便,所以铸铜钱成本高,所以朝廷很早就确定实行货币分区制,中原、东南用铜钱,四川被划为铁钱区。”

他看公主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说道:“一贯铜钱需要十贯铁钱兑换,以至于当时买一匹绢,需要携带上百斤铁钱,若是本地交易并无太大问题,但四川一直都是茶叶、布匹、药材、粮食的重要贸易地方,而且农业粮食丰茂,商业市镇也非常密集,又因为和西北、吐蕃、云南的边贸十分活跃,所以长途贸易才是他们的主要活动,但大额支付因为铁钱的重量是完全无法进行的,也是这个原因,才会出现最开始的交子。”

“这个交子是百姓自发的?"“赵端又问,“这不是有很多问题吗?”苏迟连连点头:“一开始确实是商户自发的,四川川做生意的商人很多,集结在一切势力强大,而且信用良好,行会、商铺遍布,再加上当时已经票据、契约、赊卖已普遍使用,所以才会出现交子。”赵端了然。

原来交子一开始是私人借条,只是后来因为过于好用变成了行业的规范。“一开始是小规模的自发行为,所以后来面积扩大了,也引发了诸多问题,譬如富商资金不足;滥发、贬值、挤兑,以至于后续纠纷频发,所以官府才会在天圣元年将交子收归官办,先是设立益州交子务,随后每年规定发行限额,又建立准备金制度,最后需要定期分界回收、换新,这才稳定下来,之后开始在各地通用。”

赵端欲言又止地盯着苏迟看。

苏迟不解。

“那我在汴京的时候,怎么用的是铜钱,甚至是银子?“赵端犹豫反问道,“要是真是好东西,怎么没推行出去?”

若是好东西,也该好好发扬光大。

若是不好的东西,那更是不能胡乱被推行。可交子却又是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赵端已经不是一味迷信书上写的内容的人了。虽然她下意识把交子和纸币化为等号,但很快又清晰明白交子不可能是她熟知的纸币。

这个东西既然不能被成功运作出去,那肯定是因为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横亘在时代之中。

一旦如此思考后,赵端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这件事情。读书时,可以从后往前看,以发展的目光来评价这个东西,但她此刻身处这个时代中,却无法以如此自然,冷静的态度来一味推行此事。苏迟思考片刻后,犹豫说道:“只有铁钱需要交子。”赵端怔怔地看着他,很快就明白他这句话的潜台词,交子是四川铁钱困境下引申出来的急救政策,但不是一个稳定朝廷财政的升级办法。赵端坐在那里,半响没有动静,刚才看的那些内容,不论是好还是坏,就像一根根绳索一样紧紧把她缠住。

越是坐在高处,真正处理这些事情,越开始明白很多上位者不经思考的拍板,太容易引发无法挽回的灾难。

现在,赵端站在这里。

她已经开始面对风雨飘渺的宋朝,处理着无法被反复折腾的经济,施行不能回头的北伐,现在又要开始对这个不知未来,不辩好坏事情做出最后的拍板。“那,还有其他办法吗?“"许久之后,赵端小声问道,“这个交子,瞧着,不好。”

苏迟对此早有预料,毕竞这个办法不过是刚刚起个念头,反对的人就络绎不绝,想来公主这边也是早早就收到有人的弹劾。“现在缺铁。"苏迟解释道,“若是想要增发铁钱,无疑是和士兵争抢武器。“可以一起混用铜钱吗?"赵端反问。

苏迟一顿,缓缓说道:“全国缺钱,且混在一起问题更大,弊远远大于利。”

赵端沉默,半响之后叹了口气:“若是发纸币,需要抵押金,我们可以准备这么多的铁钱?”

这会轮到苏迟沉默了。

就是因为没有铁钱所以才打算引发交子。

可若是没有这么多铁钱,又如何印发交子?“不顾实际情况,一味引发纸币,到最后这些就是废纸。“赵端严肃说道。纸币乱发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它透支的不仅是钱财还是百姓对朝廷的公信力。

若赵端只是想要博一个成就,自然也可以无视后面的一切后果。她自然知道印发交子可以短暂的,快速的度过这次难关。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未来呢?

赵端也不想考虑这么多,但她又不得不考虑这么多。“以大易小,以安易危,权一时之埶,不患本之不固。"苏迟沉默许久,随后叹气,“救焚拯溺,不顾后艰,若非……无路可走,我们…”他顿了顿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大宋原本的铜矿,铁矿如今都在金人手中,前几年被金军大量掠夺做的钱财也在此刻成了一把落在众人头顶,成了他们此刻束手束脚的一根绳索。赵端也知道这事的困难,流通的钱财不够注定无法扩大经济的运行面积,不扩大范围,经济改革就注定会失败。

“等会,这事让我仔细想想。“赵端实在是对经济改革毫无想法,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参考,所以如是说道,“我回头问问其他人。”“我和赵转运使是想着官府出面设置钱引,限制在四川等地,钱引与铁钱等价兑换,同时严禁铜钱入川,防止外部冲击。“苏迟还想着继续劝公主,“而且我们只增发这一次,就一次。”

赵端沉默。

“盐酒茶已经进入最重要的时候,已经不能回头了。"苏迟艰涩开口,“公主当日说要为民办事,我和赵转运使牢记于心,可事情…总有牺牲。”“可不能一直牺牲百姓。“赵端下意识说道。“难道前线的士兵就该一直牺牲嘛。"苏迟反问。话应刚落,两人都瞬间陷入沉默。

整个大宋的船只已经摇摇欲坠,谁都在挣扎求生,他们能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赵开能让苏迟亲自来说此事,一定是深思熟虑的。可赵端,也一定要深思熟虑才能做下这个决定。清晨的太阳照得衙门一片亮堂,院前的小花在即将到来的灿烂春日开始准备花开的力量。

安静的衙门终于热闹起来,寻常官员开始一日的工作,此时,窗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赵端刚一抬头,还未说话,就突然再一次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

两人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却齐齐变了脸色。一一红色腰带。

一一是战报。

“报,河阳失守,守将郑建雄战死。”

“洛阳失守,翟兴率军南下前往邓州。”

“汴京城破,赵世兴战死,郭留守败退陈留。”传信的士兵抬头,眼睛通红,看着面前神色大变的公主,哽咽说道:“东京,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