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1 / 1)

第304章第三百零四章

“这片土地上不单有我们宋人,沙陀族、党项族、氏族甚至还有契丹人……”兴元府中,赵端站在台子上,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地发表着开春耕种讲话。开年入了春,原本混乱的兴元府行政运行就开始被这群西进的官员推动着进入正轨。

之前因为周边盗匪义军横行,赵端把韩世忠的小侄子韩彦纯给塞入军中,很快就推行剿匪政策一-听从政令,投降不杀。以至于春日的风刚刚吹了过来,周边的风气就已经浑然一清,盗匪全部消失,良民大大增加。

赵端在叶梦得的提议下去郊外鼓励百姓春耕,还亲自上手拉了拉耕犁,和周边的百姓进行深入的思想交流,让他们好好种地。“这些番邦也给了地,万一跑了怎么办?"李诣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那些明显不是汉人模样的人。

赵端穿着便于下地的麻衣,正快步走在小路上,笑说着:“假设一个还不曾发生的事情,很不利于团结啊。”

李诣哎了一声:“可这不是没有先例的,我前几天去街上闲逛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对这个政策表示不满。”

原是衙门前几日给出政策,说这些降人只要能被编入户籍,落户兴元府,就给田耕种,免租税三年。

这个政策让本地宋人非常不满,认为衙门这是偏心,对这些蛮人格外优待。“我们给屋舍,授田亩,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生乱。”吕恒真解释道,“难道你指望这些游牧人可以种出多少田地吗?”李诣一听更是不解:“那不是更应该给本地的宋人更多优惠吗?毕竟税赋靠的是我们自己人啊。”

吕恒真意味深长收到:“本朝的田地税,秋税每亩约收一斗,夏税则时交钱或丝绵、麦豆,每亩仅数文钱,他们的困难并非来自税赋。”李诣似懂非懂。

“还不把公主手里的锄头拿过来,哪来这么多话。“周岚回来一看李诣这么没眼力见,把人挤走,边骂边翻白眼,骂道,“你倒是两手空空,眉毛下面是安了两个蛋嘛。”

李诣回过神来,哎哎两声,一手拎过吕恒真手里的包裹,一手接过公主手里的锄头,憨憨一笑:“我来拿,我来拿。”他慢慢吞吞走了两步,突然一脑袋靠近逐渐走近的吕搢脑袋边,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三娘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吕搢过完年就被任命为川陕漕属,专门协助转运使管理川陕几路的财政、漕运、监察地方,可以说是一个清贵重任。是这一群远赴川陕的衙内中职位最高的人。吕搢看了一眼公主的背影,片刻低声说道:“本朝土地赋税较之历代最轻,但百姓也不是只交一个赋税就完事了,所以给外邦的优惠本就是给个好看而已。”

“那看什么啊?"李诣把怀里的东西往上面提了提迷茫问道。“加耗、支移、折变,那个不需要加倍给钱。“也跟着去种了种地的朱莹平静说道,“朝廷这几年更是要求增加经总制钱、月桩钱、板帐钱和和买、和汆,哪一层不是需要钱,区区税赋不算什么。”李诣一听,挠头:“听上去要很多钱,但公主没想着不收这些钱嘛。”吕搢看了一眼这个天真的衙内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下去,只是加快脚步跟着公主离开了。

“哎哎,八娘,八娘,什么意思啊。"李诣眼疾手快,抽出一只手把朱莹拉住,虚心求教,“我听不懂,你跟我说说呗,求求你了,我老是跟不上趟,回头公主要嫌弃我了。”

朱莹把袖子抽了回去,无奈一笑:“我并不知公主要如何抽税,但如今前线需要钱,若是靠收成就太慢了,我猜测公主的压力在赵处置使身上。”她顿了顿又委婉说道:“百姓只要不生乱,就是现在最大的作用。”李诣似懂非懂:“听说赵开的改革有很多问题,大家都骂他要做王安石呢……阿…

朱莹笑眯眯掐了掐他的手腕,和颜悦色打断他的话:“快走吧,都落下了。”

自从公主同意了赵开的经济改革计划后就强势按下一切反对意见,所有人都开始围绕着这个经济改革所运行。

另一边,张浚对赵开很是放心,几次三番给人担保,还把一些有意见的官员奏疏给压下,免得送到公主案桌前添乱。叶梦得虽有点意见,但他一向是看懂脸色的人,见公主态度坚决,便一心埋在行政工作上,毕竞他忧心的地方可太多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公主把远在襄阳的苏迟调任回来,接任的人却选了一个小娘子,汪藻的女儿汪寄真,且又让曹勋的儿子,那个武力十足,但说两句话就脸红的曹文一同随行,以免路上有流匪侵扰。这一行为让整个荆襄一带的官员都大受震动。因为汪寄真顶替的职位时正儿八经的西进营军法推官,虽整个职位都是战时临时设置,但说到底这也是一个能拿出手的官职。“要不让曹文担任,汪寄真在边上看着点就是。"叶梦得依旧犹豫,不肯下诏。

赵端解释道:“曹文律法的书都没翻过,如何担任,而且此人性格过于绵软,压不住襄阳的情况,但汪寄真的律法水平和文字水平却是数一数二的,且性格果断,再加上他爹作为官家的近人,起点就比其他人高上一些。”叶梦得还是有些犹豫,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那你手边可有能顶替这个职位的人?"赵端见他依旧犹豫的态度便继续问道。

叶梦得沉默,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

襄阳太重要了,之前选苏迟就是他们深思熟虑的结果,但现在他们手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

“我不是要任命一个女子做官吏,我是要让一个能做这事的人做官吏,而且汪寄真的身份比一般人更合适,汪藻是九哥身边的近臣,襄阳作为荆襄一带最重要的大州,需要的就是稳定,我之前选苏迟是因为他是苏家的后人,和我现在换任汪寄真的原因是一样的。“赵端继续解释道。“可……”叶梦得有很多话想说,可一触及面前公主的视线便只能再三慎思一二,“到底是个女子,只担心汪藻无法庇护他的孩子。”赵端笑,反问道:“今日去襄阳的若是你叶梦得的孩子,你是认同这个职位的重要性,还是谴责你的孩子的男女问题?”叶梦得一怔,眼波微动,半晌没说话。

赵端见他沉默,便笑着转移话题:“现在张三占据鄠县不动,大女震慑凤翔府需要大量军械和粮草压阵,我们既然选择主动向金军宣战,那其他事情就需要为战争让步,不是嘛,拟诏吧。”

“那个曲端到底有没有认真打?不是说找的都是精兵吗?“叶梦得一听又开始疑神疑鬼。

“不会是故意拖延我们的吧?这人本来就一直说要守的,说不得心里有很多小九九呢。”

完全不知情正在被猜忌的曲端正站在岐山的一处高处,装深沉。要说年前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和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大女汇合了,奈何两人还没寒暄两句就被突然出现的金军给打乱了架势,一行人在山中狼狈逃窜了好几日,直到本地士兵带着他们在山中绕了一圈,这才把穷追不舍的金军甩开。两边在进入凤翔府后都过于高调,瞧着不像打岐山县的,像是要把边上凤翔府打下来的,以至于金军早早就开始观察两边队形,只等着这两人汇合后一网打尽。

这次短暂交锋后,金军占据的各地戒备森严,王大女等人也都没入群山中,再无动静。

“我觉得,王大女……“曲端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神色凝重,面容憎恶,“也太没有文化了,公主到底是如何教的。”张中孚眼波微动,声音跟着轻了许多,只剩下些许气音:“听说公主也不太读书。”

曲端更是心如死灰,装死不吭声了。

没多久,就听到背后传来王大女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曲大胡子呢,曲大胡子呢,走了没走。”

曲端扭头就像想走,奈何王大女已经看到他了,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拽住,力气极大,直接把一个壮汉给一把拉住:“康随说你心情不好,我是来打算宽慰宽慰你。”

曲端睨了她一眼:“我因无法打下岐山县所以心情不好,你打算如何宽慰我?”

王大女拍了拍胸脯:“那我们先回郿县。”曲端大惊:“真的?”

“假的。“王大女立马板下脸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曲大胡子,果然临阵变卦。”

“金军在岐山县城、渭水渡口重兵布防,我们的兵力打打小规模突袭、试探性进攻还行,和金军正面对冲毫无办法。"曲端说了两句就不耐烦起来,“要我说从北面山地冲下来,还有一点机会,东、南两面都是平原,从这里下去会直接撞上金军骑兵,你却不听。”

“我并未不听。"王大女说。

曲端冷笑:“那你为何一直停在原地不动。”王大女摸了摸下巴:“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嘛?”“打凤翔…“曲端一顿,突然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打长安!”“让你绕道走我们这里,是为了给我师父争取时间,趁乱打下鄠县,现在该走继续走去长安了。"王大女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也是,我的目的就是牵制凤翔的兵力。”

曲端盯着王大女,犹豫问道:“若是我走了,你手里这点三瓜两枣,孤军深入这么紧,只怕不保。”

王大女不甚在意:“那是我的事情。”

曲端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神色凝重。

王大女这身形体格虽不似军旅壮汉一般粗壮高大,但也比寻常郎君要魁梧奇伟许多,更别说那奇大的胆子,更是少有人及。这样的人要非在这个乱世被公主看见,大概只剩下做杀猪的这个行当了。“我现在走,只担心会有动静,被金军发现。"曲端慎重说道。王大女突然打量着他的身形,摸了摸下巴。曲端不解。

“你不能假装成我嘛,说不定能骗骗金军一会儿。"王大女老实巴交地给出自己的土办法。

曲端震撼。

曲端沉默。

曲端拔腿就走。

一一指望野路子给自己想办法,曲端,你真是疯了。曲端愤愤转身离开,但想了想还是很不甘心,回身,愤怒挥拳骂道:“读书,王大女,你给老子读书去,没文化,你这个没文化还耍流氓的大文盲!大!文!盲!”

王大女没心没肺地摆了摆手,完全不理会他的愤怒,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那边曲端到底有办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是王大女营地中的土坑帐篷并没有少很多,以至于军中不少人只当曲端是分批去骚扰金军去了。一一这些都是她早早就让公主准备好送来的,就是为了今日这一步。“大家都说曲端会跑。“午时,任安给人送饭时,随口说道。王大女装模作样掏出地资治通鉴还未看几眼,见饭来了就胡乱盖上准备吃饭,闻言不解问道:“为何这么说?”

“都说曲端行军风格很保守,之前和王庶相处不下去就是因为王庶要打,他不打,现在他怎么乖乖听公主的话带兵过来,大家都猜是装模作样。"任安解释道。

王大女笑:“王庶不论是真正的指挥水平,还是在此地的威望,又或者是两人的身份察觉,他如何能和公主比,公主说的话是真正的命令,不是官员之间的相互传达的事,曲端这人极度自负、恃才傲物,但也胸有大志,不甘平庸,他很清楚这条路怎么选……他也没得选。”

任安点了点头,可随后又说道:“那万一消极怠工呢……”王大女积极把饭桌擦干净,闻言顿了顿,随后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资治通鉴,翻开某一页,手指凑了凑:“这个人不会,他也不会。”任安一看,惊讶说道:“他还能和韩信比?”“为何不能。“王大女不甚在意地把书塞了回去,拿起蒸饼咬了一口,瞧着很是没文化的样子,“韩信有韩信的命运,曲端也有曲端的使命,以后不都在一本书里嘛。”

任安哭笑不得:“可这是韩信啊!”

王大女咧嘴笑:“那我以后是王大女呢!”任安一时间不明白王大女说这话的意思,但她一向是盲目追随王大女的,故而说道:“那您肯定能和韩信比。”

“那不行,我要当项大羽的。"王大女坚持说道。任安不明白王大女为何对当项羽这么执着,只能转移话题说道:“金军坚壁清野,我们现在粮食也抢不到,目前最多能维持五日了。”“没事,去借点。"王大女说。

任安不解:“去哪里借。”

“金军那里。”王大女理直气壮。

目前凤翔府的粮食来源一般是从三个部分来的,一个自然是直接抢掠州县官仓,宋朝在此之前在关中囤积了大量粮食,如今都便宜金军了,第二个则时强制征收当地百姓粮食,实行"计口授粮”,剩余全部上交,最后一个则是从平阳、绛州等地通过黄河水运至韩城、同州,再陆运至京兆府,最后转运凤翔,也就是金军口中的“转三河之栗”来支援陕西金军。其实娄室目前在延安、鄜州等地要推行"置官府辑安之",组织部分退一线士兵和当地百姓进行屯田。

“金军押送粮食走水路,我们现在被人堵在山中,下不去。“任安以为王大女是盯上转送粮食的这一批粮草,不由叹气说道,“现在曲端走了,我们这么点人更是困难,可以写信给公主吗?”

王大女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含糊解释着:“不需要,我的借和你的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