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第三百零三章
宋军在打了五场伏击战,得到了充足的粮食和武器后,岳飞果断转移思路,准备打一场反击战。
连着五场胜利让宋军都有些飘飘于然,听说这次准备和金军正面对冲了,大家都有些吃惊,下意识有些畏惧。
“为什么要换战术?"赵垒之不解问道,“现在我们抢了这么多粮食,金军势必不敢深入太久,也能达成我们的目的。”
岳飞解释道:“金军的防备肯定越来越多,我们伏击粮食队并不能拦下金军。”
“怎么不能!"赵垒之连忙说道,“我听说他们本来准备是分批离开广德军的,现在很多人都停下来了,这对朝廷是很有利的。”“这是他们准备集合反扑,我们更不能继续抢后勤,伏击战打的是出其不意,现在他们有了准备,我们再行这种办法就不行了。“岳飞继续说道。胡唐老摸着胡子觉得岳飞说的很有道理,犹豫着反问道:“那我们后面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不是我要催促你,只是现在各军都没了消息,我们现在距离行在不算远,官家的安慰,朝廷的体面都需要考虑为先。”岳飞点头:“我知道的,所以这次反击战我是深思熟虑过的,也是为了打乱金军的思路,若是我们一路劫粮,这对金军来说反而并无太大的损失,金军历来以战养战,我们粮食劫多了,他们反而会劫掠于民,当地的百姓会更受苦。”胡唐老一听更是连连点头:“你这个考量很对,仁爱于民,是我们该做的。”
赵垒之便顺势说道:“那我们要去哪里?”岳飞摇头:“你们留在这里,我已经布局好了,到时候带人一起去,人太多容易惊动此刻的金军。”
方姑姑抬眸:“你之前让牛皋去哪里了?”岳飞没想到自己这么细微的动静竟然也在方姑姑的注意中,一抬眸和方姑姑的视线对上,下意识后背冒出几丝战栗。他让牛皋出门的事情除了身边几个兄弟知道,其他人都没有通知,就连牛皋手下的人也只当自己老大偷懒,才把他们转交给汤怀训练的。“方姑姑,怎么知道的?"他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问道。方姑姑笼着袖子笑了笑,四两拨千斤:“牛将军是你的副将,如此高大威猛的人物,自然是多看几眼的。”
胡唐老眼珠子一转,看了眼岳飞,又看了方姑姑。岳飞自己本人也是高大款,身边的副将除了那个汤怀有几分读书人模样,皮肤白皙,有几分高挑,其他人对于这些并不熟悉的文人来说,其实都长得差不多,脸黑,身壮,说话大如惊雷,胡唐老自己在岳飞军营里呆了许久才勉强认清的,但从未发现里面竞然少了一个人。
一一这些人说话行事过于粗俗了,哪怕胡唐老有心和他们打好关系,也实在无法仔细相处。
“让他带人看看适合围歼的地方。"岳飞老实交代着。方姑姑笑说着:“看来你早有准备,那就你自己看着办吧,马上就要过年了,也该带来一个好消息了。”
众人一听便也跟着点头了,岳飞出了营帐才发现在后背一阵冷汗。一一这位方姑姑总是笑脸盈盈,瞧着和总是板着脸的慕容尚宫完全不同,但总有几个时分,在被她笑脸盈盈注视时,才惊觉她的锐利不过是暗藏水下。营帐内,等岳飞离开,胡唐老才出声说道:“方姑姑很信任岳飞?”方姑姑笑说着:“是公主很信任岳飞。”
胡唐老眉心微动。
他至今都没见过这位声名远扬的公主圣容,虽他历经三朝,从道君皇帝开始进士及第任南京国子博士,随后知江陵县,最后被调任秘书省校书郎,随后是渊圣皇帝任殿中侍御史,随后出知无为军,再后来被伪楚事情牵连,直到今年重新被任知衢州,后来因苗刘之乱时,守城有功被擢升为秘阁修撰,不久又进升为徽猷阁待制,后又任两浙宣抚司参谋官,到现在的知镇江府兼浙西安抚使,但厂乎全都在外任,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听闻过一二这位公主功绩的,那时他只当是朝廷想要树立朝廷威严而已。
如今皇室凋敝,一个太后,一个皇帝,一个公主,成了这个风雨飘渺的帝国为数不多的烛火,只要三人安在,便意味着宋朝国祚不止,若是再出一个厉害的公主,这简直是提振人心的事情。
可自从他弟弟胡世将被公主点名带走后,他才开始仔细打听过这位公主的事迹。
这一打听才知道这位公主的丰功伟绩远非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他甚至隐约察觉出这位公主身侧已经涌现了一批拥趸。这样的文武官员在乱世中齐聚公主身边,一时间竞不敢分辨是好还是坏。今日他再一次听到这位公主的事情,忍不住问道:“岳飞远在难免,公主为何信任?”
方姑姑笃定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公主历来如此,她既能让岳飞远征东南,自然是全权信任的。”
“可……到底是武人啊。"胡唐老低声说道,“前朝教训犹如在耳啊。”方姑姑看向这位循规蹈矩的宋朝文官,面容沉稳而冷漠:“公主若是能用他,就能杀他,公主身边不止一个岳飞,但岳飞如今能倚靠的只能是公主。”胡唐老发怔,刹那间那个模糊的,相信中的身形竞在此刻片刻的实体,当真是意气风发,杀伐果断的公主啊。
“如何能是依靠公主,公主的权力还是官家给的呢。“赵垒之嘟囔着。方姑姑只是笑,并不生气:“天家兄妹,真正的手足。”胡唐老盯着她,片刻后莫名其妙后脑勺冒出一阵寒意,但那阵古怪的感觉消失得太快了,以至于他还为想明白,就听到外面热闹的声音。“应该是牛皋回来了。“方姑姑转移话题说道,“岳飞早早就调动了队伍,想来大军今日也该出发了。”
胡唐老活像屁股着火一样站起来,忙不迭说道:“我去看看,我去看看。”“我也去。“迟钝的赵垒之并不察觉出什么,也只是急急忙忙跟着跑了。方姑姑神色平静地看着离开的两人,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并无异色地起身也跟着离开。
牛皋选了地方名叫牌坊村,位置就是在县城西五十里誓节镇的附近,目前柯匠铺、牧塘等地驻扎着金营。
“我查过了,我们可以在艳彩塘和阳山顶,这两个地方埋伏着。"牛皋对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点了点。“金军在南,我们在北,而且我们地势高,到时候骑兵冲击,完全可以把他们冲散,我再在侧翼截击。”王贵以拳击掌:“好位置啊,而且这个村子地势平坦,正好合适被我们包围,保证一个也跑不掉。”
“这里有不少的器械。"牛皋激动搓了搓手,“东西还不少,等抢到了,我们所有士兵都能配备上武器了,也不至于这么被动。”这可真是好消息,要知道现在他们队伍中最缺的就是盔甲和武器。本来宋军对金军就弱势,金军因为以战养战,用十来年的时间,从辽打到宋,几乎每个女真精锐都拥有最好的武器和盔甲,就连他们的签军都能拿到一批刀,可见他们的武器宽裕程度。
“怎么样?"牛皋看向岳飞。
岳飞在仔细打量这个地形后笑着点头:“牛大哥选得肯定是深思熟虑的,这个位置很好,就是不能去很多人,我们带去的人要好好选一选。”“对,人多的话容易被发现。"牛皋紧跟着说道,“之前投奔来的,还有那些乡军筛选的如何了?”
“经过这几日伏击战的磨练倒也不错,现在能用的人大概有一千五百人,不知道够不够,那边驻扎的金军有多少?“汤怀问道。“目前三千肯定有的,没敢仔细下去看,怕被金军发现。"牛皋犹豫,“一千五的人是不是有点少。”
岳飞自信一笑:“如今敌明我暗,若是也需要同等兵力,丢脸的可就是我们了,而且八百就够了。”
王贵更是仔细拍着胸脯表示赞同:“就是,只要兄弟们不怕死,便是三万我们也不怕的。”
“那剩下的人都留在这里吗?"张显犹豫,“这也太浪费了。”“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岳飞含糊说道,突然抬眸和站在门口不言不语的方姑姑对上。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在方姑姑的含笑点头下,他莫名心虚移开视线。“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啊。"脑袋终于挤进来的赵垒之看了眼密密匝匝的地图标志,勉强找到牌坊村的位置,随口问道,“感觉位置也不远。”众人不语,只是看向岳飞。
岳飞收回心思,手指搭在舆图上,随口说道:“即刻!”夜色漫漫深星辰,斜月沉沉藏海雾。
远处的金军大营的换班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士兵们有说有笑缓解着冬日的寒冷,就在此刻,突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震动声,紧跟着就传来猛烈的击鼓声。
“敌装……敌装
瞭望塔上的士兵并未偷懒,所以可以率先发出警报。原本还满是懈怠的金军立刻警觉起来,紧跟着这座寂静的大营便被热闹所笼罩。
这支偷袭的宋军不过一百多人,一个个穿着破旧的衣服,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就冲了过来,和门口的士兵交战一炷香的时间,眼看无法冲过来就有哗啦啦地跑了。
金将一看就啐了一口:“一定是那些义军,又给我们捣乱,娘的,冲出去,把他们都杀了。”
金军早就被闹得热血沸腾,闻言更是嚷嚷着要出去把这些人都杀了。“别太多人去,几百人就好。”
主将立刻下令阻止这群人,乃是金军也都立功心切,眨眼就走了近一半的人。
“算了,这些义军实在烦人,跟个苍蝇一样赶不走,全都杀了也正好震慑对方。"有人安慰道。
主将一听便也不管了,下令其他人守好营寨,就去睡觉了。奈何他只睡了一个时辰的安稳觉,就听到外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睁开眼心中一颤。
“宋军埋伏,兄弟们,兄弟们都被抓了。"外面传来哭泣的声音。主将脸色大变,一跃而起。
逃回来的几人大哭着说道:“根本就不是义军,我们追赶着一百人到一处开阔处,就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喊杀声,这才发现中计了,就打算突围出去,只看到为首有一个"岳′字大旗的将军,直接用骑兵把我们都冲散了,然后那些步兵就把我们都包围了。”
“你们不是去了千人?“主将惊骇问道,“难道是那个岳飞来了?”介于岳飞之前一直劫粮的事情,这让他在附近金营中名声大振,最让他威名赫赫的是他不杀俘虏,甚至不会劫掠百姓,这让沿途很多百姓都会给他们打抽护,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行为让很多投降的签军人心浮动,几日时间已经逃出数千人,哪怕他们杀人立威也拦不住。
“这,这天太黑,我们,我也不清楚,但是肯定人不少啊,这么多人围着我们,侧翼还一直有人拦着我们,我怎么看都有好几千人的样子。“那人含含糊糊说着,“我们逃出来真的很不容易。”
主将大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不必慌张,立刻加强戒备,所有人都提高警觉,宋军若是人多为何不直接攻营,快,立马传信给箭穿,防止宋军南下。而此刻,牌坊村的信使刚刚离开,而真正的岳飞则在夜色中缓缓出现在广德北乡箭的墙头。
这是非常重要的地理位置,乃是金军北出南进的重要通道,故而时精兵把守,岳飞一出现在这里就被巡逻的金军发现。安静的营地也在最深沉的丑时末刻被火把彻底点亮。宛若布袋的地形在瞬间充满战役,南口为最狭窄的地方,有一座长桥。要想破敌,必要夺桥。
岳飞的目光落在那座桥上,对面的金兵很快就集结完毕,以浩浩荡荡的架势朝着突然出现的敌人冲去。
“弓弩准备!"他大喝一声,同时摘下腰间弓弩,随后一支长箭呼啸而出,划破冰冷的空气,紧跟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人直接射落下来,最后′铮'的声音把人直接牢牢定在一块石头上,“射!”那根箭羽还在那人的胸口震颤,金军还未反应过来,面对的就是岳飞这几日抢来的全部弓箭的猛烈的,不带空隙的袭击。数百长箭如流星窜出,空气中是刺耳的破空声,如此三波压力,直接把对面的骑兵压了过去。
对面的金将不得不躲在后半段,宋军射箭的范围之外。“不碍事,等他们射完了,我们在冲出去。“他自信说道,“宋军能有多少箭可以浪费。”
就在对面的骑兵还在等待时间时,岳飞背后的一支队伍接着夜色已经悄无声息入水,是汤怀带领的敢死队正带三百人打算泅渡,迂回到敌后,直接烧毁材头堡,给岳飞强攻夺桥提供机会。
顺了一路的金军万万没想到宋军在正面战场上有这样的勇气,原本还因为正面的弓箭而进退维艰,但很快他们就顾不得前面了,因为后面有人开始放火,紧跟着几百个宋军好似水神一般湿漉漉杀了出来,见人就杀,哪怕被金军砍倒也嘶吼着要给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奋力一刀。
金军惊骇,随后瞬间大乱。
就在此刻,正面的岳飞等人也不再犹豫,反而开始率先发出冲锋,直接冲上桥,把犹豫不决的金军杀入水中,以惊人的速度攻占了这座重要的箭穿桥。“立刻传信给牌坊村。"且战且退的金军主将大喊着,“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浑身是血的汤怀已经逼近敌人,抽刀狠狠砍断拦截自己的人的武器,目光冰冷:“无用功。”
高举的冰冷刀锋哪怕在四面起火的营地中已经散发出莹莹雪光,以至于金将的脖子只察觉到一阵寒冷,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兀术是在占据临安的第二日,收到广德军安置的两部被岳飞攻陷的消息。此前的临安打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他在围城后,就派遣前知和州李俦入城招谕,因为李俦与代理府事刘诲交好,随后他派人在城中假意呼喊说"刘诲欲献城投降金人”,惊恐愤怒的百姓就顺势杀死刘诲。所以城池当晚就沦陷了,那个率领民兵迎战不肯投降的钱塘令朱跸也在天竺山被他抓到后杀死。
此夜,此时,兀术正在官署举办庆功宴,却收到这样的两份战报。这一路的南下实在过于顺利了,整个宋廷好似没有主心骨一样,没有任何战法,以至于金军完全可以有条不紊地对于各个抵抗的微弱势力一一剿灭。“当日就该直接把这个岳飞杀了。"他喝得脸上通红,一把推开怀中的女子,面无表情说道。
原本还热闹的气氛立刻冷静下来,不少金将都对此义愤填膺,表示要亲自回头把岳飞杀了。
“回龙岗和苦岭关还有我们的主力。“蒲卢浑谨慎地说道,“岳飞在广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就是要我们回去,不要再去追康王赵构了,若是我们真的回去了,才是上当了。”
“这岳飞先是抢我们粮草,现在有袭击我们布置在广德军的人,若是我们无动于衷,难道就任由广德军被宋人拿走吗?"斜卯阿里愤愤骂道,“若是拿走广德军,那我们就和建康那边断了联系。”
“赵构已经从明州离开,瞧着要到温州,若是我们被这里拦住,这人怕是要跑到海上了,这就难追了。"讹鲁补连忙说道,“我们目的是赵构,那小小岳飞手里才多少人,如何能成气候。”
兀术缓缓点头:“但如此小人在我们后背宛若跳蚤一样,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听说宋朝的浙东制置使张俊已经越州率军抵达明州了,他手里人可不少,而且一看就是冲我们来的,不得不防。"大扩直言不讳,“我们最主要的目标是拿下明州和越州。”
“可那岳飞蛊惑人心,肯定会成大患。"术列速紧跟着说道。众人对此争论不休,兀术脸色阴沉。
坐在最末尾的李成把手中的冷酒一饮而尽,冷不丁说道:“何须金军出面,宋人的土地上也不止我们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