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第三百章
寒月静不迥,中天白霭分。
月照天雪,夜色漆黑,狭窄崎岖的小路上,一行人踩着夜色仓皇行走,唯有带霜的壁道上倒映出一道道搀扶着的影子。“莫怕崃,这座山我们本地人熟得一塌糊涂,金兵在这块儿抓不到你们滴,来来来,走这块儿,走这块儿。“那个小老头一瘸一拐,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孙子,熟练地带人穿过曲折山区内的一条条小道。
金军的声音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无云星稀,夜山长寂的寂静。岳飞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白日里随手救的小老头重新救了回去。“少头拉下来喂!金军本来人就多哎,输就输赖,我们又不是头一回输咯!"老头见队伍的气势实在很差,只能绞尽脑汁安慰道,"你们已经蛮甩的赖!还敢往上冲!”
小孩看了一眼大小眼,突然伸手把人牵住:“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不痛吗?”
岳飞垂眸看着面前还没到他腰间的孩子。
小孩的小手软乎乎的,还带着一丝粗糙的热意,握着岳飞的手时,好像眼下结冰滑溜的土地都多了几分眷恋。
“哎哟喂!怎搞伤到啦?没得事没得事!我晓得哪块有止血的草哎,等下子我去挖给你!"小老头安慰道,“就是没得吃的唠,你们要自己去寻哎。”岳飞嗯了一声,打起精神说道:“谢谢你,不是叫你躲在山上嘛?怎么下来了?”
老头讪笑,随后叹了一口气:“几个老乡本来想溜到溧水县城门口,把潘县尉的尸首抬下来好生安置一下子,哪个晓得半路撞到你们在打仗,一个个吓得魂都飞唠,全跑光唠。”
岳飞看向面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汉,郑重说道:“多谢相救。”老头不语,只是挥了挥手。
“是你给我们蒸饼嘛?"小孩紧紧牵着岳飞的手。岳飞没说话。
小孩还很小,但还是一个人艰难得走在路上,走得摇摇晃晃的,岳飞犹豫片刻,单手把人抱了起来。
小孩眼睛一亮,环抱着岳飞的脖子,软绵绵得靠在他身上,笑眯眯说道:“阿爷说你是好人,你真是好人,好高啊。”岳飞露出几丝笑来:“你阿爷才是好人。”“那都是好人。"小孩趴在岳飞耳朵边,小声说道,“谢谢你的蒸饼,不然姐姐就要死了。”
岳飞心中震动,偏面上只能不动神色继续快步走着。凌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吹得他脸上的伤口上的血在逐渐干裂,带来几分刺痛,但很快又冒出几丝鲜血,从此往复,伤口越发火辣辣的疼。小孩见状,用手指沾了沾口水,在他脸上的伤口擦了擦,笑说着:“阿爷说这样就不疼了。”
老头一看,大惊失色,一把抓着小孩的小手,尴尬解释道:“小孩子不懂事。”
岳飞感受着脸上湿润的水感,但是很快那点不一样的感觉就被不知趣的北风带走,只剩下越发干涸的紧绷感。
“不疼。"岳飞对小孩认真说道,“谢谢你。”小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众人走着走着,很快就碰到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握着刀剑缓缓走进,警觉盯着面前的士兵:“张伯,你怎么带这些人来?”“是来救我们的援军,就是来迟了,被金军发现了。我早上的时候就是被这个大小眼救的。"张伯上前一步,挥舞着双手比划着。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盯着岳飞:“你们这些怂货不是都跑了吗?”岳翻本就情绪悲愤交加,闻言更是不悦骂道:“他们跑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你们守不住溧水,要是你们多守一会儿,我们陈统制怎么会死,真是白眼狼,呸。”
那年轻人也是大怒,手中的长棍因为愤怒被捏的咯吱作响:“我们守不住,我们守了十日,城里都空了,我们潘县尉都被杀死了,可你们在哪里?你们直接把敌人放进来了!是你们先对不起我们的。”“我们从汴京赶过来不需要时间吗。“王贵也跟着不忿说道,“明知道金军要打过来,你们为什么不早些做准备,我们打了马家渡已经连夜赶过来了。”“我们去哪里做准备!"年轻人更是生气,上前一步,手里的棍棒都要挥到众人面前,“朝廷派的什么狗官来,金军还未打过来就跑了,平日里一直欺压我们,关键时刻连夜跑了,废物,你们都是废物!”岳飞手下的人一肚子火也是直接冒了出来,撸起袖子上前就打算理论。张伯伸开双手,在中间来来回回走着,紧张劝道:“别,别吵……“退下!"岳飞猛地呵斥道,怒视岳翻、王贵等人,“朝别人发什么邪火,滚下去。”
“哎对对对,莫气嗪莫气啖!他们打金兵凶得一塌糊涂,都死了老多人咯。"张伯上前把小伙子往后拉了拉,小声说道,“实打实的好人啊,原本是想来救我们的崃,哪晓得搞迟唠。都不容易哎,大伙全是不容易的!”一行人这才面前压住火气,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我们就住这块的!这块蛮多地方都有洞子,几家子人躲起来,拿松树枝子遮哈子。“张伯只当没发现,就是相互介绍着,“再叫几个年轻小伙子放哨望风,只要一有人来,就学山雀子连叫三声,我们立马就躲起来!”岳飞打量了一下,这位置背风但向阳,而且听声音已经很靠近山泉,最近的这个洞,洞口小但内部大,外面看不清,金军就算来了,大概也会忽略过去。“就是没得啥吃的唠!"张伯尴尬搓了搓手,“吃的东西啊,要你们自家去寻崃。”
岳飞笑说着:“自然不敢劳烦你,岳翻离百姓两里安寨扎营,汤怀你带人去打些野味来,晚上将就吃一吃,张显带人清点人数。”一行人很快就各自散去。
张伯小声说道:“你望望哎,你瞧这块还不丑啵?这个大小眼的长相,一望就是个好人啖!”
年轻人冷哼一声:“那些将军哪个不是人模狗样的,还不是胆小如鼠,跑得飞快。”
岳飞并不生气,平静说道:“他们没有保护好自己治下的百姓,确实不对。”
那年轻人一听这人这么坦荡,气倒也消了,嘟囔着:“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这次多谢老伯了。"岳飞把小孩递给张伯,“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张伯接过小孩哎哎两声,目送岳飞远去。
“只剩下一千人跟着我们了。"张显凑过来低声说道。岳飞看着这一千老弱病残靠坐在地上的样子,半晌没有开口。“也不知道岳云张宪怎么样了?“张显沉默,随后神色沮丧说道,“这一千人也做不得什么,我们还是回汴京吧。”
岳飞收回视线视线,平静说道:“那陈统制的仇不报了吗?”张显面容悲愤,双手紧握:“可,可我们…”“一千人足够了。”
岳飞神色悲悯而陈静,昏暗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斑驳的血迹在夜色中好似一道道伤疤,让这位年轻的将军身心破碎,偏这双深沉的眉眼中透出无数坚毅,让一晚上的痛苦都被完完全全封印在这具躯体中。“我们就这么回去,如何和公主交代,如何和陈统制的家人交代,如何和…等待援军的千万百姓交代啊。”
片刻后,岳飞的声音混着凌乱的北风轻声响起,脸上再无任何伤感不甘,只剩下冷冽的萧杀和愤怒。
陈淬战死的消息被知越州李邺送到准备前往定海县落地的赵构案桌前。前几日刚收到收复马家渡的好消息,他曾想着也许不必如此狼狈航海避敌,今日却收到陈淬战死,岳飞生死不明的消息,只觉得心如死灰。“难道真的是…“赵构下意识脱口而出,可很快却又没有说话,只是面容很是沮丧。
天道,难道真的不庇大宋了嘛。
他最看好的一支援军,怎么会如此?!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前几日他刚处理了一批出言不逊的班直,只觉得这些人当真是居心叵测,如今他环顾四周,那种通体生凉的感觉再一次回来了“怎么就防不住呢!"赵构低声骂道。
他甚至不敢大声骂出来,唯恐再一次让军中兵变。“官家,参知政事范宗尹求见。"侍从上前低声说道。赵构失魂落魄抬起头来,盯着窗上的光亮,许久之后才说道:“进来吧。”范宗尹小步快走,行礼后低声说道:“有沿途的百姓说,敌军马上就要逼近临安了,还请官家速速登船。”
赵构捏着手中的战报,不甘心地追问道:“其余将军一点消息也没有?”“金人已经追击太后至太和县,据报太后已经从万安弃船登陆,前往虔州,宫人死亡众多,指挥使杨惟忠所率领的一万卫兵尽数溃;三省枢密院干办官刘德老也被敌军杀害,官家,不能再犹豫了。"范宗尹声音急促说道。“听沿途跑来的百姓说,抚州守臣王仲山献城投降,袁州守臣显谟阁待制王仲嶷也投降了,金军百万骑兵南下,若是我们迟疑不定,只怕会重蹈二圣覆辙。”
赵构脸上的迟疑瞬间消退。
“金军擅骑兵,必不能追袭海上,陛下可免祸矣。“最后范宗尹笃定说道。赵构沉默了:“唯有果断才能成事,那就如此吧。”“不知公主在西北的情况如何?"等人离开后,赵构捏着一直带在身边的金州的战报,低声说道。
广德军是建康通往临安的必经之路,也是最短的路线,连接水阳江、太湖流域,与建康、溧水、安吉等地可以构成梯次防御,也是朝廷本来很看好的防御体系,虽然现在已经崩溃得出人意料。
“广德多山,确实很方便设伏邀击,但是我们没人啊。"岳翻硬着头皮劝道,“而且我们也未必赶得上金军啊。”
“自来以少胜多的案例还少吗。"岳飞反问道,“我们一千人轻装怎么会比不上大部队的金军。”
“但一千人打五万人也太少了。"王贵呛道,“这不是让兄弟们送死吗。”汤怀眼疾手快踢了王贵一脚,面无表情骂道:“说事情,扯什么情绪,没人沿途招募义军不就是。”
“哪来的时间!"王贵索性嚷嚷着,“再说了义军能用吗?”岳飞伸手按下两人的争吵,顺手把地面上的图案用脚抹去:“我说可以就可以,难道不信我嘛,不信就都滚蛋去。”众人一听便跟着不说话了,汤怀把骂骂咧咧的王贵拉走了。“收拾收拾,我们准备走了。"岳飞修整一晚后就准备离开。“要不要先把岳云找回来啊,小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岳翻见人走远后,小声说道。
岳飞不语。
岳翻急了:“你真不管这小子不成,再不好也是你儿子啊,你现在就这一个孩子呢。”
“他若是有本事,自然躲得快,跟着我去广德也不安全。"岳飞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实在不行,他肯定回去找公主的。”岳翻一听楞了,随后凑过来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你没把握?你没把握,你让兄弟们去送死,哥,你疯啦!”
“若是托住敌人南下,我有办法的。"岳飞如此说道。岳翻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一软:“哥,回去吧,没办法了,我们尽力了。”
“如何能如此软弱!"岳飞瞪眼。
“大小眼!大小眼!有人找你哎!"就在两人争执间,老张匆匆跑来,声色古怪,“标致得一塌糊涂的小郎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