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八章(1 / 1)

第298章第两百九十八章

风翔府的消息很快就被送到娄室的案桌时,正是宋朝的春节前三天。京兆府的汉人虽不被允许放鞭炮,但他们还是象征性的挂上了红布,路上的行人也多了一些,做买卖的人也紧跟着冒出头来。娄室有意缓和金宋两边的矛盾,严令军队扰民,还放出长安粮仓的低价粮食,让百姓可以限量购买,圈出一块地让百姓买卖,以便他们可以过个好年。一时间京兆府内喜气洋洋。

此时,娄室原本正在研究宋军攻打长安的行军路线。那位公主准备攻打长安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传过来了,兴元府周边也确实有了很多的调动,光是那位总领四川财赋的赵开先是改买卖马茶制,最近又盯上酒的生意,可见这个动作就不会小,这意味着宋朝已经在为一场大战开始做准备。长安这边本就有试探宋朝的意思,这才陈兵京兆府,若是因此能顺利拿下金州,彻底占据主导权,那自然是最好的,再不行就全面占领永兴军路,隔断宋军对陕州的支援,最坏的也要做到威吓宋军,让他们堵在汉中出不来。金军很早就开始商量宋军可以行进的路线,也时刻盯着兴元府的动静,但谁也没想到,最新传来消息的时候凤翔府的动静。“难道宋军打算先拿回凤翔府?"谋衍思索片刻,“倒也不是不可能,凤翔府不拿回来,宋军就等于头悬利剑,很是被动。”若是凤翔一直在金军手里,就意味着川蜀大门一直打开,与宋朝格外不利。“这个公主不就是为了守川蜀,凤翔府可是关中核心、川蜀北大门,失凤翔,则失关陇;失关陇,则亡川蜀,想来这位公主也并非无能之人,定然是要拿回凤翔的。"麻吉说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攻打长安是虚晃一枪,还是两线作战。”

这也是娄室正在考虑的问题。

“宋朝哪来这么多兵力?“谋衍盘了盘目前已知的宋朝兵力,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

“目前永兴军路都是义军散兵不成气候,也就剩下泾原路,这里面以曲端为大头,但也不超过四万,其中他性格谨慎,要守的地方也不少,渭州、镇戎军、原州、泾州都需要人,他这次能带五千出来都算是很给这个公主面子了。”众人连连点头。

“剩下的王似、席贡在环庆路,手中兵力加起来也越不过两万,据说这两人当初对王庶也并不听说,想来也是有自己小心思的人。"谋衍点了点永兴军路西北方向的环州、定边军等地方,“千里迢迢,他们也赶不过来,要我说曲端那个传令四方,也不过是想要吓唬我们而已。”“可我担心他们会顺势南下,扰乱我们后方。"麻吉谨慎说道,“宋人不是就喜欢偷袭。”

谋衍并不在意:“他们并无这个胆量,若是有,在公主达到金州之后也该有所表示才是,可你看他们还是龟缩在环庆路,不让陕州早就让他们拿回去了。娄室拿起新传来的情报仔细看着:“并未明说曲端到底有多少人,也没有说他们后续的方向,实在是有些奇怪。”

“说不定也是各自为阵。"有人随口说道,“宋人不是都这样嘛。”其实宋军在这个西北的兵力至少十万以上,而金军加起来的人数,对外宣称八万,但实际的女真精锐不过两万,便是加上特意挑选的精锐汉儿兵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

可如今情况却是金军一路推过来,并无太大的阻力,原因就是宋军山头林立,各自为战,加上文武不和,无法统筹,可不是纸糊的老虎,一推就倒。“这倒是有可能,那个王大女的脾气也不好,那曲端更是傲气,两人说不定看不惯呢。"有人附和着。

“那公主应该会调和这个矛盾,那曲端能不看王庶的面子,难道连公主的面子也不管?"有人反对。

娄室沉默看着地图,在今日凤翔府的消息传来之前,他一直在盘算着宋军如果攻打长安,会走哪条路,也都想好了反制的措施。经金州短暂的交手,他很清楚他今后面对的对手,是那位看似柔弱却不容小觑的公主。

这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行动的人。

凤翔府也很难一口气拿下。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娄室盯着外面穿着新衣服的女真士兵,陷入深思。一一宋军到底在哪里?

众人见主帅不说话,便也紧跟着沉默,听着外面热闹的动静。只听到屋外传来兴奋的交谈,金国深受辽国影响,也有春节这个习俗,且是第一大节,非常隆重,哪怕此刻还在战争区,总有人想着好好过一过。再过三日就是正旦,女真士兵正在准备拜日、拜天的贡品,而且他们这支队伍已经在宋境多年,也都吸收了宋人守岁拜年、贴桃符放爆竹的习惯,甚至是祭祖贺年的礼节。

士兵们手里拿着桃符,正站在外门边比划着,看看如何贴才好看。宋朝的门神讲究′武镇外门、文守内门、钟馗辅驱邪'的准则。故而外门贴的是秦琼与尉迟恭或者神荼郁垒,但可能是因为金军在这个地方占据太久的时间,街面上出现了戴虎头盔,穿金人盔甲的番样门神。这两位金兵手中拿的就是这样的样式,以朱砂、墨色为主,撒有一些少量的金粉。

“只担心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许久之后,娄室的视线从那对威风凛凛的番样门神上收回,低声说道,“让鄠县一定要做好准备。”“总归是没有消息传来的。"斡论谨慎表示反对,“太过紧张,地下的士兵也跟着过不好年。”

“那就明日送去,对了,你们也都是慰问好士兵,那些汉军也不要忽视了,去吧。“娄室挥手说道。

到底是要过年了,大家脚步轻快的离开,娄室独自一人坐着,只是听闻跟着外面的热闹。

长安城通宵达旦的欢喜,这个乱世能吃饱饭就已经是极好了,宋人们总算时过了一个好年。

娄室一夜睡到天亮,还未清醒过来,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睁开眼,握紧枕边的长刀,随后只看到门口倒映出一个传信兵的影子,穿过满地炸仗的红色地面,站在门口,声音打破春节的喜气。“报一-鄠县被攻击,请求支援。”

张三的路线其实很简单,从兴元出发走褒城,最后进入秦岭斜谷,沿褒水北行,转斜水东至已经被王大女占领的郿县,最后一路顺渭水,进入鄠县。金军没发现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一直以为这只大部队是王大女又或者是义军的人,因为队伍中也有一个走在前面的女人。因为金军早早就下令不主动出击,故而也只是目送他们离开。张三没有走常规的小路,又或者绕道金州曲折北上,这是一条和平时候,非常快速方便的近道,但是因为栈道密集,所以很少商队出入,故而一路非常畅通无阻。

“这一路上竟然一个伏兵也没有?"马扩深感吃惊,随后很是不安,“不会有诈吧。”

“有诈都来到鄠县了。”綦神秀作为统筹后勤的随军官笑说着。马扩已经和綦神秀很熟了,脑袋一凑,小声说道:“难道张三有些什么情报不成?”

一侧的杨文远远看到了,肩负重任,一看马扩靠的这么近,立马警觉插了进去,察觉不经意说道:“等会要算粮草了,大娘要不要先去找张教头盘一盘啊。”

马扩和杨文面面相觑,随后吡笑一声:“防着我?”“不是的。“杨文一本正经说道,“大娘事情太多了,不能随便耽误的。”马扩也是没脾气了。

这十天的急行,他算是知道了綦神秀在公主身边的地位了,这一群侍卫可别太殷勤。

马扩有些吃味:“可是我和綦大娘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们这群人也就沾了点公主的关系,不然神秀的性子才不会理你们呢。”杨文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显得非常忠厚老实,绿茶无辜。那边张三已经开始看地图了。

一一他打算先把鄠县打下来,作为此次长安的战略支点。“鄠县时长安西南门户,也是傥骆道的北口枢纽,这里还有个大型粮仓,金军是重兵把守,我们手下就这么多人怕是有点难了。"綦神秀低声说道。“被山带河,形势险要,不好打。"马扩很快又凑上来,紧跟着进来说道,“距京兆府二十七里,金国骑兵一日可达,可我们一日是打不下这里的。”“南面就是终南山脉了,有高有险,连个路都没有,要不趁金军还未发现我们,先躲在山里打游击的,要不就是靠北部渭水打水战,这里沣河、涝河纵横,说不定时突破口。"姜岚也紧跟着说道。“金军未必愿意和我们打游击,或者水战。"綦神秀直言不讳,“他只要按兵不动,拖死我们就是。”

一直沉默的张三点了点南面的位置:“出其不意,打的就是这里。”大年二十七,整个长安阴沉了三日后终于下雪了,鄠县也同样被大雪笼罩。守城的是安帝跋海的五代孙婆卢火,随太祖阿骨打伐辽,战功赫赫。半个月前就传来消息说宋朝的公主有意攻打长安的消息,他也不懈怠,早早让鄠县开始备勤,准备守城的武器,加高城墙,开始三班倒的城防,郊外不仅有斥候传警,还早已坚壁清野。

哪怕马上就要过年了,天黑锁城后,不许出门、不许点灯,也不准有任何欢笑,他甚至还在城外留机动兵,一旦城内有情况,这些游骑可以随时回援、内外夹击。

“马上过年,外面又大雪,宋军怎么可能过来,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还是喝酒吧。"几个副将拎着酒坛子过来,“宋朝的酒可真不错,喝到嘴里也不辣口,来来来。”

婆卢火无奈说道:“今早还传来消息说凤翔府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如何能这么懈怠。”

“就是那边凤翔府打起来了,我才松一口气。"副将笑说着,“我可听说那边是曲端,吴家兄弟也在那边,要我说西北能打的也就这几位,现在都在凤翔府,可见之前的情报都是虚晃一枪,吓唬我们的。”婆卢火把手中的城防图卷起来:“那位公主很是奸诈,担心很会有别的计划。”

“那也要有人啊!“副将大笑着,“他们哪来的士兵,哪来的将军啊,这些西北的将军我们又不是没交手过,怂得很,就现在鄠县的情况没有几万可打不下来,既然时几万士兵我们如何能得不到消息,难道他们还有天兵不成。”婆卢火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是个谨慎的人,如今听他一说便也跟着把角角落落的细节都想了想,确实从内到外都是严丝合缝的,非数万精兵拿不下来的,心中的紧绷这才稍微松了松。

“宋朝要是有天兵,现在何来如此,我可听说那位宋朝的康王蝌蚪跑到海上了,啧啧,还不如这位公主有骨气呢。”“别的不说,之前那个金州那一场,这公主胆子可真大,还敢诱敌深入,让那王大女去偷家,真是大胆啊。”

婆卢火接过酒坛,平静说道:“凡事必审思而后行,如此大胆,迟早会出事。”

“知好歹者终成事,不知好歹者终碰壁,这位公主迟早会碰壁的。“有人用女真话笑说着,随后把一坛酒喝完,“来来来,喝喝喝,这可是过年啊。”哪怕婆卢火三申五令不准饮酒,但鄠县还是飘满了酒味。“好香啊。"有宋人靠在城墙边,把为数不多的稻草盖在自己身上,想要取点暖,哆哆嗦嗦说道,“要是过年那天也能分到一口酒就好了。”“别想了,回头再找点木头,把这个窗户封上吧,这南城门靠山,也太冷了。“他边上还有一个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哆哆嗦嗦起来,“娘的,给金军干活一点好处也捞不到,真不是东西啊。”“你说,这世上有天兵吗?"第一个开口的人捏着稻草突然问道。年轻男子扯不过稻草,恼羞成怒骂道:“冻傻了吗,天兵来收你的嘛?”一根稻草斜斜一指,漆黑的眼睛也突然多了点微弱的光亮:“那老天爷怎么还下人了?”

一个火把自山间一闪而过,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平静却也刺眼。

南城门的人正在换防,醉醺醺的众人一瞬间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到咯噔一声,是铁爪子勾在城墙上的声音,有人正冒着雪攀上这座刚刚整修好的城墙。不,不止一个…

金军们突然回过神来,猛得开始擂鼓。

“敌袭,敌袭!!”

一场年前的雪夜攻城战在这个深夜猝不及防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