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三章(1 / 1)

第293章第两百九十三章

赵端盯着面前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真曲端正低着头装死不说话。

真张中孚则一脸真诚地道歉。

其实赵端听闻这么多关于曲端的消息,隐隐能感觉出此人大概是对行军打战非常有本事,但是对人事交际一窍不通的性子,但能独自一人在思考后还能如此胡乱做事,冒名顶替,胡说八道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事说起来确实是大将军做事过于莽撞,还请公主恕罪。”张中孚说话倒是颇为温和且有条理,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恳切认真。他说完,悄悄推了推曲端。

曲端瞧着还有点不高兴,却还是干巴巴行礼道歉了。屋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公主不开口,请罪的自然不能在说话,公主身边的人自然也是看公主反应的。

很显然,赵端对这个理由并不满意,但也明显不想过多牵扯进去。毕竟攻打长安在即,南面正在被金人追逐,凤翔府的消息也还没传过来,不论如何,此刻扩大矛盾这对这行西行的人来说,都不是好事。“原是个误会。“赵端最后说道,“曲将军迟迟不来,大家也都是议论纷纷,此刻来了那便是最好的,也好消解一二纷争,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先休息几日吧。张中孚一看公主这神色就心中咯噔一声。

显然从一开始,公主就对这个换身份的事情并不惊讶,并且对他的请罪高举轻放,却神色平静,由此可见,公主应该是早早就知道曲端的容貌,之前那态度,应该就是做给曲端看的。

一一那可真是得罪人了。

张中孚嘴里发苦,一时间也跟着没了办法,公主今日不按照常理出牌,对这两人的态度非常冷淡,显然对他们也早早就有了戒备之心。要知道曲端等人如此低调前来,还想着兵分两路就是因为担心公主这边的态度。

王庶在襄阳的时候就去投奔公主了,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说人坏话去了。西北的那些文官对武将大都没有好脸色,曲端又是这个脾气,可不是得罪了大半的人。

在今年年初,他和王庶的矛盾进入最你死我活的白热化时,朝廷就一直怀疑他有叛变的意图,后来就想召曲端回朝任御营司提举,只是当时曲端身边的所有人都担心是朝廷打算卸磨杀驴,故而曲端也只能百般推脱不敢前去。曲端自己都听闻很多人说自己要反叛。

可这事真的是冤枉,可偏偏他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只能装死装聋不说话。今日见这个在西北早有威名的公主也是这么想的,曲端这个脾气立马就起来了。

“公主为何是这个态度。“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脸色大变,企图把人拉回来的张中孚,直言不讳,“那王庶完全不懂前线军事,何来指挥于我。”赵端本打算先把这事放下,等过了长安的事情再说,可万万没想到,曲端这人的脾气确实不好,更是看不懂朝廷政治,一心只考虑自己的事情。这话一出,张中孚见公主面无表情的模样,立刻大惊,上前低声说道:“曲将军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和王庶之间确实有几分矛盾。”赵端冷冷反问道:“是这个西北名将要杀朝廷任命的陕西制置使的几分矛盾吗?”

张中孚冷汗淋漓,欲言又止。

公主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了。

“我为何要杀他,当初在耀州,我几次三番陈述有关陕西交兵的见解,却没有一次被采纳,他不仅不听,反而异想天开想要集中五路大军于耀州,与金军主力决战,要求速战速决。"曲端声音都大了起来,双拳紧握,梗着脖子嚷嚷着。“想当初李纲召集天下兵,不加节制就前往,结果呢,全军覆没,如今我的兵力不到一万,只要我这边输了,金军骑兵就会长驱直入,陕西之后谁能指挥此等败局。”

赵端直视着他因为愤怒而激动的面容,随后目光上移,看向那双睁大的眼睛,神色平静,宛若冰封的黄河。

“你和王庶不和,却闹得人尽皆知,到最后丢失延安府,致使我们现在如此被动,这就是你的见解?”

曲端不耐:“那是因为我兵力不足,一旦离开不能保陕西全境。”赵端气笑了,把一侧的奏疏朝着他甩了出去,厉声呵斥道:“王庶在坊州,多次檄文、遣使、派官鱼涛督师,催促你率泾原精兵救援延安,你呢,一达说“未受命"不敢前往,一边派吴瑜攻华州,自己屯兵淳化、襄乐,这般围魏救赵的姿态做给谁看!”

曲端顿了顿,还未说话,只听到公主继续说道。“去年九月,金军攻陕西,王庶要你到雍州、耀州之间会合,你还是推辞不来。王庶就让鄜延军先到龙坊,你又声称已上奏请求回避,席贡不得不派统伟制官庞世才率步骑兵三万人前来会合。”

“王庶之前要到耀州督战,会合庞世才部队到邠州,你却又突然写信告诉王庶,说自己已赶到军前,王庶信以为真,停下来等你时,陕西节制司将官贺师范已经赶到耀州,和敌人在八公原遭遇,结果贺师范战死,你的偏将刘仕忠和席贡的偏将寇鱼溃逃。”

数十本奏疏被扔到曲端身上,随后重重摔在地上,七仰八叉地散落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页脚。

曲端被公主咄咄逼人的质问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不安,只能睁大眼睛盯着那些弹劾自己的内容,半晌之后只能低声说道:“我,我不知。”因着赵端已经站了起来,屋内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不敢多言。十二月的兴元府,朔风寒气透重帷,千山万木侵人骨,可外面又隐隐传来家家备岁华的热闹。许是因为今年有公主在兴元府坐镇,整个城池被热闹所笼罩新春已在眼前,一岁又将阑尽。

艰难的己西年终于要过去了。

所以人都在期待明年。

期待更好的,风调雨顺,天下平安的一年。“你因此而得到所有泾原路兵权,这也不知吗。“赵端笼着袖子,好似刚才的愤怒的被瞬间压了回去,滔滔不绝的黄河也冬日以眨眼的公主就成了千里寒冰,故而整个人异常平静地反问道。

曲端后背寒毛瞬间冒了出来,原本还满是不忿的心,被刹那间捕捉到的杀气所熄灭。

冷汗不知不觉间从脚底冒到额头。

如果说王庶的那句′假使曲端忤我,我亦斩之',不过是军前立威的恫吓,那公主此刻的沉默却是实打实的刀剑,只等面前之人再有反驳,便直接斩于刀下她是真正的公主,手握权柄,身负众望,肩负川陕,面对一个曲端,当真可以操生杀之柄,欲加之罪,取决圣衷。

曲端自觉大事不妙,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角微动,却不知如何开口。张中孚也紧跟着满头大汗地惊恐跪下。

赵端面容平静,只是沉默注视着这位在西北素有威望的将军,有一瞬间的失望。

朝廷在得知他和王庶的问题后也不是没有出手阻止,任命谢亮为陕西抚谕使,企图缓和两者关系,更是在延安失守后,升任他为康州防御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算是从政治层面让他真正的可以统领泾原路各路兵权。王庶自有王庶的问题,可曲端难道就当真是一心为公嘛。个人的私欲压制了国家利益,置延安数万百姓于不顾,多少将军士兵丧命于此,就是不少人看不上的王燮也曾率部从兴元府出发,想要援救延安。“曲端,我不杀你。“赵端缓缓下了台阶,站在曲端面前,神色平和地注视着面前的武将,“我来川陕也不是来解决你和王庶的问题。”朝廷让她来,自然也有处决这位桀骜不驯的西将的意思,毕竟公主总是嫉恶如仇的。

但赵端却不得不搁置此事,小小的权力争夺如何能和整个国家安全相比。曲端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只能死死盯着公主华丽的裙摆,当真是糖城稀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

“但你要记住,我要的是,国家的胜利。“赵端弯腰,随意捡起一本最靠近自己的奏疏,随后手指微动,扔到一侧的火盆中。原本安静的火盆在得到新的燃烧物后瞬间飞腾,火舌翻滚,火焰奔腾,把不速之客眨眼就卷入不知饥渴的火海中,屋内的温度也好似因为这一本的加入而热了些许。

“你和王庶的事情……赵端笼着袖子,收回视线,浅淡的瞳孔平静地看向匆匆赶来的张浚和王庶两人,神色凝肃俨然,凛然若神,“到此结束。”赵端很快就商量好让人兵分三路,带兵前往长安的计划。马扩带领五千人,充作中军。

杨文和江岚各带两千人,作为左右翼。

最让人侧目的时候,公主最后让曲端带队,充当前锋。“张三现在没名没分的,那个曲端万一不听他的怎么办。“周岚抱怨道,想要替人要名分。

介于公主身边实在没有可用的人了,赵端只能把张三也拉出来干活了,外面的人如何不好说,但公主身边的人显然是很高兴的,尤其是周岚。他和张三最早认识,两人在汴京那可真是生死之交了,只是张三这人实在不爱出风头,以至于一直默默无名,这可让周岚急死了,这次看公主身边找不到人,更是力荐张三。

赵端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张三。

张三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依旧是少言寡语的样子。周岚一看立马继续敲边鼓:“公主也该给张三封个大官了。”赵端招了招手,张三犹豫着走了出来。

“曲端要是不听你的,你直接杀了就是。“赵端直接说道。张三嗯了一声。

“我觉得你是个大才,跟在我身边实在可惜。“赵端笑说着,“此番便是小胜,我也会为你请封。”

张三看着公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哎,干嘛不要!“周岚警觉,“别读书读傻了,什么是名利如粪土的人咱可不学,有功要赏,有错要罚,才是最符合公主安抚一众将军的。”赵端笑着点头:“对,你徒弟都这么厉害了,你也要追上来啊。”张三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端看了周岚一眼。

周岚麻利地滚了,还顺带把碍事的三娘带走了,顺便把大门关上了。“哎,你做什么!"门口吕恒真不悦。

“嘘嘘,真有事,请你吃酒,少说话!"门口,周岚利索把吕恒真拉走了。屋内只剩下公主和张三两人。

屋内烛火摇曳,长颈宫灯照亮整个屋子。

赵端歪头,笑脸盈盈去看张三:“你总是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想什么。”张三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开口:“没有想什么。”赵端笑得不行。

张三不解地看了过来,黑色的眼珠子明晃晃地写满了'笑什么。“我没骗人。"他想了想解释道。

赵端笑着点头。

张三就是个闷闷的人,许多人说他心心机深沉,但他却又是再单纯不过了。他不爱说话,便也不爱动脑,喜欢一个人待着,平日见了谁都装死不招呼,也装没看到,大大的一个内向人格。

“可我想要你想什么?"赵端笑完之后小声说道。张三有些迷茫。

赵端胆大包天,伸手抓着他的小臂。

结实强壮,充满力量。

这是赵端在这个异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那个时候她还未清醒,却只记得这人滚烫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脖颈间,无声的大哭着。那个时候,张三才十七岁。

年幼失其父母,年少失其兄长,成了彻底的江湖飘零人,想来那日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少年人应该是非常痛苦崩溃的,这才有了如此失态。许久之后,赵端低声说道:“我总是想要你,更好一些。”张三错愕地看着公主。

“以后,可不能再哭了。"赵端一本正经说道。张三眼睛瞪大,紧跟着是肉眼可见的红色从脖子处升了上来,脸颊瞬间通红,被烛火一照更显得好似皮肤下的血脉在剧烈翻滚着,他下意识想要离开,不料公主正笑眯眯抓着他的胳膊。

他僵硬尴尬地站在原处,眼神不安地闪动着。“你为什么不想要当官。“赵端怕他能把自己热死,便果断转移话题,“你不喜欢当官吗,还是不会当官啊?”

若是不喜欢那肯定不能强求。

但是不会当那是最简单的,跟在自己身边学一下就会了。她公主现在就当的这么好了呢!

赵端非常骄傲。

张三低头不语,脸上的红晕也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只剩下还未散去的眼尾红意。

“不想当赵构的官。"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赵端吃惊,随后脑袋伸过去,仔细看着:“为什么。”张三移开视线,又不说话了。

“我想起来了,你不喜欢皇帝。“赵端伸着脖子累了,就想要把人拉了回来,只是刚使上劲,张三也就朝着她走了一步,靠了过来。屋内被严严实实堵着,哪怕屋外寒风凛冽,被吹的东倒西歪的树影倒影在门窗上,但屋内的烛火依旧笔直,以至于两人的影子沉默地相互叠在一起。“那这事我好好想想。“赵端拍着他的胳膊,苦恼解释着,“我确实可以封几个官,但我给的官都不大呢。”

张三只是站在她身边,继续装死地盯着地上的影子看。“实在不行,先给个陕西的官当当,反正现在这个地界归我管。“赵端摇头晃脑地说道。

张三还是不语。

他很少想这些未来的事情。

许多年前,那个小娘子把他扶起来,要他保护好自己。三年前,他的兄长说死也要保护好公主。

他的人生,只是公主而已。

“公主!“就在赵端独自一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敲响。赵端和张三下意识抬眸看了过去,大门紧跟着被人用力推开,凌冽的北风瞬间穿门而过,屋内的烛火被猝不及防的风所摧残,屋内瞬间明暗不定,西北的风实在太过凶猛,不少烛火在艰难摇曳下还是被吹灭了几根。屋内亮堂的光照稍稍暗淡了一些,连带着公主吃惊的神色也跟着暗了一些。慕容尚宫面容是出人意料的难看,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条。她紧盯着公主,嘴唇动了动,出口的声音却在风中飘忽不定,有一瞬间让人蒙住了耳朵,不知如何思考。

“长江失利,陈淬战死,王燮拥兵南逃,岳飞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