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第两百九十二章
对于曲端,赵端真的是久闻大名,毕竞刚出发时赵构就给她塞了小纸条,原因是他本人和王庶之间的风波闹得朝野上下也不得安宁,弹劾的奏疏垒起来都要赶上人高了。
别说皇帝对这些武人十分忌惮,就是所有大臣都对这个曲端更是心生警觉,所以赵构才给赵端塞了小纸条提醒一二,不仅是要赵端小心,也是要赵端对此人警惕一二。
至于这一路上,曲端的名字真是越靠近西北越如雷贯耳。憎恶如王庶逢人就骂此人:跋扈难制、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欲杀主将,金军强势入侵,却坐视不救导致利州路失守,战局失利。陕西抚谕使谢亮在上次拜见公主时也曾疑惧颇深,担心此人拥兵自重,有割据之心,建议朝廷对其严加防范。
就连一开始准备护送公主西进的王燮也对曲端抱怨颇深。但最让赵端觉得惊讶的是,这一路上对曲端也不是一味的坏评,譬如张浚对曲端就有几分赏识,之前以家中百口保他没有问题,力排众议想要重用于他。吴瑜也非常敬佩,夸过他长于兵略、治军严整、屡破金军。西北的百姓大都言语多赞赏,讲他警敏知书,善属文,长于兵略。这样极端两面的性格区别,让赵端对他颇为好奇,但在公主来兴元府的这一个月里,周边能赶过来的文武官员都早早前来拜见,但距离兴元府的不算远的曲端却至今没有动静。
因为这事,张浚对此也有几分意见,但他到底是大局为重的性子,便亲自写信给曲端,说要给他封大将军,让他速来兴元府。但万万没想到,他来是来了,只是派了个使者来,这让张浚大觉面上无光,直接挂不住脸。
赵端把手中的舆图全都卷了起来,又让人把账本奏疏都收拾干净,又把三娘等人叫了回来,把人晾了一个时辰,这才把人人请进来。张浚早已一肚子火,坐在一侧骂道:“好生无礼,怪不得王庶对他如此不满。”
赵端对此并不附和,相比较张浚一开始对曲端的赏识,赵端则一开始就对曲端有几分审视打量。
一个刚愎自用,轻视其上,劳效未著,动违节制的人,哪怕是个天才将军,想来也是不好相处的。
这样不好相处的人,未来的磨合定然是不会少的。就在屋内几人心情各异时,一个身形高大,长相斯文,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赵端看了綦神秀一眼。
綦神秀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赵端眉心微动,挑了挑眉。
綦神秀只是含笑地眨了眨眼。
身后的女使等人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一个个都敏锐地露出深思之色。边上的张浚已经按耐不住,率先发声,面容难看:“来者何人,为何不是曲大将军亲自前来?”
那人也很快收回目光,垂下视线,抱拳行礼,硬邦邦说道:“卑职乃曲将军麾下大将张中孚。”
张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那人见状,只是梗着脖子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曲端身边的副将算得上有头衔的也就吴瑜,现在让一个没听过名字的来,这对注重礼节的张浚来说很是打脸。
“听闻你父亲乃是吉州刺史张逵,之前黏没喝攻宋,围太原城,张刺史战死,你一人率部曲十余人冲入金军中抢回父亲遗体。"没想到是綦神秀先开口缓和气氛,显然对此人颇为了解,“今日一见当真是英武过人。”张中孚听闻这话这才缓了缓脸色:“正是家父。”“原是张逵的孩子。"张浚思索片刻后说道,“你是不是还有两个弟弟中彦和中伟,如今可都在曲端磨下?”
张中孚脸色更缓和了片刻,点头说道:“正是。二弟为中彦在泾原军任职,目前为泾原副将、知德顺军,三弟中伟年少,目前只在泾原军任偏裨。”张浚虽性格刚正,但听他的家世背景好歹是一门忠烈,兄弟从军的优秀家族,便也跟着缓和了几分情绪。
赵端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随后点了点头:“坐吧,曲端让你来做什么?”张中孚坐了下来,沉吟片刻,随后一本正经说道:“多谢公主和张处置使抬爱,曲将军对此受之有愧。”
张浚脸色大变。
上首的赵端施施然开口,神色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好听:“我们确实要晋升一位为大将军,可不是还未确定吗。”“三娘,我们可有确定了人选?"她甚至施施然去问一侧的吕恒真。吕恒真见状,敏锐察觉到不对,便沉吟片刻后顺势说道:“还未确定,许是有些误会,我们不仅给曲端送过信件,席贡、刘锡、孙渥、关师古、郭浩、文绮、李师颜、吴家兄弟等等一共十三人都发出信件,希望他们能赶赴兴元府,确定大将军之事。”
张浚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公主,去见公主虽然面容带笑,但眼睛冰冷,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日光下好像一块冷沁的晶玉,冷眼看人时,能把人看的后背汗毛直立。
至于张中孚更是完全挂不住情绪,直接挂了脸。“难道是有人和你说,我们要封曲端为大将军。“赵端眉心心微动,一反刚才的和气的,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冷冷质问道,随后面无表情去看张浚。张浚脸色大变,下意识不敢说话。
周岚立刻紧跟着跳出来呵斥道:“如此机密的事情,如何能胡乱开口,混乱人心,那曲端如此风评,恃才傲物、欺凌他人,这几日多少人告到公主面前,便是公主杀了他,也是他自取其祸。”
张浚很快就明白过来,直接站起来请罪。
赵端不语,只是盯着张中孚看。
少年公主早已不是当年汴京时的软弱模样,面对那些刺头义军只想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雷霆手段,那双眼睛经历过政治斗争,战火洗礼,早已经学会了以柔克刚,这般冰冷看人时,已有几分倒泻银河,掀天浊浪的锐利。张中孚被那双眼睛盯着,半响之后冷汗淋漓,下意识站起来,神色讪讪不安。
“许是有些误会,但既然来都来了。”一直沉默的綦神秀笑说着,“不如先请张将军休息几日,我们也该商量出结果才是。”张浚还未说话,周岚已经高声喊人把人赶走。张中孚不得不脚步凌乱地离开。
等人离开后,张浚悄悄去看公主,却听到吕恒真谨慎去问綦神秀:“这人不是张中孚?”
张浚立刻大惊:“有人假冒将军?”
綦神秀见公主并无阻拦之意,随后笑说着:“曲端在西北实在太有名了,所以我早早就见过,免得以后发生冲突却不知。”“那这人是?“吕恒真欲言又止。
“正是曲端。”綦神秀笃定说道。
吕恒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公主不是会迁怒于人的性子,但刚才分明又是想要给人一点教训,如此奇怪的举动,吕恒真不得不多想一二,故而刚才也是如此配合的。张浚大惊:“那他为何还要假冒他人前来拜见公主。”“那就要问他了。“周岚阴森森说道,“我看着人贼眉鼠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啊,我这就让人去盯着他。”
那边假冒张中孚的曲端出了衙门,心中大为尴尬且愤怒,就连身后跟了人也没发现。
“这西北将军中,谁能比得过我。"他一见到真正的张中孚就忍不住质问道。张中孚是个西北壮汉,但性子却非常温和。一行人并未莽撞地进入衙门,反而是分开两头行动,张中孚负责找一个落脚的邸,刚找好位置就看到曲端怒气冲冲回来了,人还未他进屋内,声音先响了起来,不解追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曲端就把之前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越说越不高兴,连着方言都冒了出来:“席贡没本事,刘锡怂得不敢上前,孙渥脑子不够用,关师古净装好人。郭浩、刘锆、李师颜、吴家兄弟,算个啥东西?咋能跟我相提并论哩!”张中孚一听,有些吃惊:“可我听闻这位公主性格温和,礼贤下士,怎么今日一见却有些…”
一一凶悍!
这和一路上打听出来的消息截然不同。
他思索片刻,有些不安:“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么多将军们,将军可是按照之前商量的话说的?”
曲端沉默了,眼珠子乱转,随后不高兴抱怨道:“叫我等下这么长时间哩,把我心里头气得不行不行的!”
张中孚一听立刻警觉:“那将军说了什么?”曲端不吭声了。
“不可在公主面前胡乱说话。"哪怕曲端不说,张中孚也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立马严肃说道,“这可是公主!未来川陕可都要听她的,和王庶这等想要踩在我们头上立功的人完全不同。”
要说自己面前的这位将军,打仗治军的本事那真是没的说,可为人处世的脑子却是一点也没有,当真是好一对高低脚,瘸得厉害。“一个小娘子会什么打仗的事情。"曲端不高兴反驳道,“而且一点也看不清川陕到底谁厉害,瞧着比王庶还难说话。”张中孚叹气,见他的驴脾气又上来了,只能软声劝慰道:“定是公主还不了解将军的本事,若是将军能和颜悦色和她仔细说一说,公主自然是知道您的本事。”
曲端板着脸不说话。
“若是将军拉不下脸来,不若我亲自去和公主再说一说,之前不曾早早来拜见实在是西夏那边也有动静,不得不先一步安置好周边情况。“张中孚和气给人找了个台阶下。
曲端还是不吭声,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张中孚笑问道:“将军可是还有什么难处,只管一并说了就是。”曲端抱着手臂,低着头哼次了一句:“我,我说我叫张中孚。”张中孚:???
一一感情是坏我名声去了!!
赵端把曲端阴阳怪气走后,也不再纠缠这个事情,反而打算召见漂亮马扩。马扩依旧漂亮,晒黑了更漂亮了,面容上的轮廓越发清晰,优越的眉骨便好似在白纸中寥寥几笔的线条,神韵更佳。赵端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马扩也不羞涩,只是露齿一笑,笑容灿烂,牙齿雪白:“这一年为了躲避和西军的正面冲突,一直在边境山中游走,最倒霉的时候,连睡觉的帐篷都没有,风吹日晒的,是有些黑了。”“原来这么辛苦。“赵端回过神来去看綦神秀,“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綦神秀笑着解释道:“并非身体上的奔波才算劳苦,公主在南边为国计同样辛苦。”
赵端摸脸,老实巴交:“你还是这么会说话。”马扩闻言,立刻挤眉弄眼打趣道:“我们阿勒齐一向是见官司说散,见婚姻说成,非常会抹光墙,啥矛盾到她手里都能抹平。”赵端好奇:“阿勒齐是什么意思?”
“我们队伍中有一个蕃汉混血,因为被家里人打得太狠了,就逃了出来,饿得不行结果偷到我们这边了,綦大娘子觉得他没坏心,就给了他一顿饭吃,后来这小子就跟着从军了,阿勒齐是吐蕃那边的方言,指的是德高望重,非常善于调解部落和邻里矛盾的长者。”
马扩感慨了一句:“那小子自从被綦大娘子救了后,对大娘子很是推崇,听不得大娘子一句不好听的,不然就跟小狼狗一样冲上去拼命,逮人就咬,凶得很。”
赵端一听笑得厉害:“那有空真的要见见了。”“这话可不能给大女听见了。"吕恒真幽幽说道,“不然两个人可有的打。”众所皆知,王大女最喜欢綦神秀,听个名字耳朵就能竖起来的那种,炯炯有神的眼睛紧跟着就开始盯人了。
赵端笑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大女那边情况如何?"綦神秀无奈转移话题。“问题不大,萧寿女得了信肯定会来的。“赵端笃定说道。李策好奇:“那萧泰和萧寿女真的有关系吗?不就是姓一样吗?”“萧和耶律是辽国的国姓。“赵端解释道,“萧寿女这几年瞧着过得也不一般,给她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也能给我们拉拉金的仇恨。”李策似懂非懂。
“公主说的是娄室身边的萧泰?"马扩犹豫问道。赵端点头:“对,之前吴瑜守饶风关时抓的人。”“那确实是辽国皇室。"马扩说道,“此人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的文妃萧瑟瑟,国舅大父房一脉的族弟。”
“最近在金国谋划策动原辽降将反金的耶律余睹,就是萧瑟瑟妹妹的夫君,在萧瑟瑟和晋王被杀后投金,几个月前因为反金被金臣谷神觉察不对,本打算投奔西夏,谁知不被接纳。后又准备投奔鞑靼,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綦神秀解释道。
“这次黏没喝不在南下的队伍中,都说是因为正月那次南下,被公主拒之扬州城外,这次被召回京师,说是处理这事和耶律大石的事情,但大家都说可能是金国皇帝对于那次失败的敲打。”
这一年这支队伍在西北运营显然关于金国的消息一点也没落下,就连西夏和辽国旧臣的消息也略知一二。
“耶律大石又是什么事情?"赵端好奇问道。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之前在处理萧寿女等人事情时知道的人物。此人原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八世孙,据说博文识,善骑射,兼通汉文、契丹文,堪称文武全才。在二十九岁的时候成了辽朝唯一一个契丹族进士。因在契丹语中,翰林被称为“林牙”,所以耶律大石也被称为"大石林牙”。在当初辽国的保大二年时,金兵大举攻伐,攻克中京、泽州等地,天祚帝耶律延禧逃入夹山与外界音讯隔绝。当时坚持抵抗,留守南京的辽国宰相张琳、李处温便与南京都统萧干及耶律大石商议,拥立秦晋王耶律淳即位,称天锡皇帝,改元建福。
是了,当时整个时候正是道君皇帝雄心勃勃,打算一举拿回燕云十六州的时候,原本宋朝百官打算趁金辽互殴,自己偷偷摸摸把燕云十六州拿回来。奈何,辽国虽打不过金军,但是打一个宋还是绰绰有余的,打出了宋朝“自雄州之南,莫州之北,塘泊之间及雄州之西保州、真定一带死尸相枕籍不可胜记′的惨烈情况,有后来打得'自熙丰以来所畜军实尽失’,可以说是一场宋朝单方面血本无归的战争。
总而言之,耶律大石是个很厉害的辽人,且一直坚持在抗金,这对目前腹背受敌的宋朝来说是个可以商榷拉拢的人。“说是耶律大石认为金朝正处于强势时期,无法与之抗衡,决心向外发,决定向西开拓,金那边得到了消息,黏没喝自云中授右都监耶律余睹汉军及女真军一万人,命其北攻可敦城,但奇怪的是,耶律余睹莫名其妙就反了。"马扩解释道。
赵端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记了下来。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这个耶律大石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是了,我今日找你来是打算询问你关于攻打长安的情况。“赵端转移话题说道,“陕西的围城,大女的孤军深入,要想一起解围,想来打败一次娄室才能成。”
马扩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瞬间大亮:“正是如此,只是我们手中只有一万五……
只是马扩还没说完话,就听到外面再一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门房身形的靠近。
众人紧跟着安静下来,齐齐扭头看了过去。“禀公主,外面有一个自称张中孚的人求见。”